[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三)

睿文

<p class="ql-block">[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三)</p><p class="ql-block">凡自岷州趋宕州,沿水而行,稍下,行夫山中,入栈路,或百十步复出,略崖崄崟,不可乘骑。必步至临江寨,得白江,至阶州须七八日,其所经皆使传所不可行。宕之山水秀绝,天下无有也。临江之上一处当大山中,西望雪山,日晃如银,其高无际,出众山上。居人曰:“此雪山佛居也。”有狮子,人常见之。非西域雪山,是蜀所记无忧城,东北望陇山,积雪如玉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凡是从岷州前往宕州,沿着水路而行,稍微向下走,进入山中,踏上栈道,有时走一百或几十步就出来,沿着陡峭的山崖行走,无法骑马。必须步行到临江寨,找到白江即今白龙江,到达阶州即今甘肃陇南一带需要七八天时间。所经过的路途都是驿站传信无法通行的险地。宕州的山水秀美绝伦,天下无双。在临江之上,有一个地方位于大山之中,向西望见雪山,阳光照耀下如银色般闪耀,山峰高耸无边,高出其他山峰。当地人说:“这是雪山,是佛的居所。”传说中有狮子,人们经常能见到。这不是西域的雪山,而是蜀地记载的无忧城(传说中的佛国圣地),从东北方向望见陇山,积雪洁白如玉。本章节所记,当是雪豹,其形貌与狮子相类。我华夏人鲜有见其狮子者。</p><p class="ql-block">前汉京师有大庙曰原庙,颜师古以原为重,谓京城已有庙而又立为重,至引原蚕之原。大抵汉陵皆作原,京城在渭涘,故谓之原庙。</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西汉的都城长安有一座大庙叫原庙。颜师古认为“原”是“重”的意思,意思是京城已经有一座庙了,又另外建立一座,所以称为“重”。他甚至引用“原蚕”中的“原”来类比。大体上,汉代的陵墓都称为“原”(指高地),京城位于渭水的岸边,因此这座庙被称为原庙。</p><p class="ql-block">虏岁使正旦、生辰,驰至京,见毕,密赐大使一千五百两,副使一千三百两,中金也。南使至北虏帐前,见毕,亦密赐羊羓十枚、毗黎邦十头。毗黎邦,大鼠也,虏中上供佛,善麋物,如猪猯,若以一脔置十斤肉鼎,即时麋烂,臣下不敢畜,唯以赐南使。绍圣初,备员北使,亦蒙此赐。余得之,即纵诸田,虏传大骇,亟求不见,乃曰:“奈何以此纵之?唯上意礼厚南使,方有一枚。本国岁课其方更无租徭,唯此采捕十数以拟上供,一则以待南使也。如帐前问之,某等皆被责,今已四散收捕。”因辞以不杀无用。自尔直至还界,无日不及之嗟惜也。其贵重如此。</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北虏即辽国,每年在正月初一、皇帝生辰时,都会派使者到宋京朝见。使者抵达后,先拜见宋帝,然后秘密赏赐正使一千五百两、副使一千三百两,都是上等白银。南朝的使臣到达北虏大帐前,完成朝见后,也秘密赏赐羊羓十枚、毗黎邦十头。毗黎邦其实就是一种体型很大的老鼠,北虏把它当作珍稀贡品进献给佛,善于吞食兽肉,样子像猪又像猯(古义同“貒”,指‌猪獾‌或‌野猪)。如果把它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投入十斤重的肉鼎,立刻就会被消化得一点不剩,因此臣下不敢私自饲养,只能用来赏赐南朝使节。绍圣初年,我充任北使,也蒙受过这种赏赐。我得到后,马上把它们放归田野,北虏得知后十分惊骇,急忙来求见我说:“怎么办?为什么要放掉它们?只有您这样一位南使,我们才有这一份心意。本国每年向朝廷进贡的方物,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了,唯独靠捕捉这十几只毗黎邦来凑数,一旦大帐前被问起,我们都会被责罚,现在只好四散重新去捕。”于是他们借口“不杀无用之物”。从那以后,直到我们回国,没有一天不为此事惋惜。毗黎邦在北虏心目中竟是如此珍贵啊。</p><p class="ql-block">颜师古注《前汉》“蹴踘”:以韦为之,中实以物,蹴踏为戏乐。若于气球中用物,如何胜踢?古人亦有谬作。</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颜师古在注释《前汉》中的“蹴踘”时说:用皮革制作,里面填充东西(如毛发或米糠),用脚踢踏作为娱乐游戏。如果在充气球中填充东西,怎么能够踢得动?古人也有错误的做法(指注释或实践中的谬误)。</p><p class="ql-block">希夷先生陈抟,后唐长兴中进士也。既而弃科举,之武当山,又止房陵九室洞林,丹乳炼气,年已七十余,华阴葺云台废观居之。祖宗三庙皆召见,问以河东征伐,抟不答,师出果无功。居数年,见太宗曰:“今可以。”遂克。又告以其皇景命策藩侯,而今之本镇,所补治道甚多。知人贵贱休咎,今有《人伦风鉴》行于世,后人集先生之言,以为书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北宋道士陈抟,原本是后唐长兴年间的一名进士。然而他很快就丢弃了科举道路,前往武当山,又停留在房陵九室洞林之间,修炼丹药、调息炼气。当时他年纪已超过七十,仍精神矍铄。后来他搬到华阴,修茸云台观的旧址居住。宋朝祖宗三庙系指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宋真宗赵恒先后派人召见他,询问关于河东征伐的吉凶。陈抟默然不答,结果朝廷出兵果然无功而返。几年后,陈抟再次觐见太宗,这次他说:“如今可以出兵了。”太宗随即克敌制胜。他又把天子的“皇景命”(天命)告诉太宗,并指出应当让藩侯去治理那片土地,后来太宗依言补任官员,治理成效颇多。陈抟还能预知人的贵贱、吉凶,世上传有《人伦风鉴》一书,就是后人采集他的言论而成。</p><p class="ql-block">本朝草圣,少得人知名者苏舜元。舜元之书不迨舜钦,笔简而意足。其子澥,元丰中为江东提举,上殿,神宗问:“颇收卿父书否?”对曰:“臣私家有之。”上曰:“可进来。”澥退,迫走亲知,裒得数帖。上一阅,命内侍辈取之,乃舜元书也。上鉴之精妙类如此。</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本朝的草书大家中,少有人知名的是苏舜元。苏舜元的书法不如他的弟弟苏舜钦,但他的笔法简练而意境充足。他的儿子苏澥在元丰年间担任江东提举时,上殿奏事,宋神宗问道:“你是否收藏了你父亲的书法?”苏澥回答:“臣家中私藏有。”皇帝说:“可以拿来进呈。”苏澥退下后,急忙向亲友收集,凑得几幅字帖。皇帝一阅,便命内侍取来,正是苏舜元的书法。皇帝的鉴赏之精妙竟如此。</p><p class="ql-block">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柳永因为词作触怒了仁宗皇帝,吏部因此不允许他改换官职。柳永无法忍受,便前往政府衙门申诉。晏殊问道:“贤俊之士也作曲子吗?”柳永回答说:“只是像相公您也作曲子。”晏殊说:“我虽然也作曲子,却从来没有说过‘彩线慵拈伴伊坐’这样的句子。”柳永听后便退下了。</p><p class="ql-block">《新唐书》最可哂:唐有天下二百八十年,奸臣亦多矣,所载者才九人,可尽信乎?</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新唐书·奸臣传》到底记了多少“奸臣”?欧阳修在编写《新唐书》时,首次为奸臣立传,共写入九人,这是该传记的最初定稿人数。后来,编修团队觉得仅凭九人不足以展现唐代奸佞群像,又增补了几位,于是最终成书的《奸臣传》上下两卷共载十三人。欧阳修立传的标准是“大奸”——即对国家局势产生决定性负面影响、足以载入正史专传者。对仅具地方影响或声名稍逊的奸邪之徒,他选择略而不录。修史时还参考了前代《旧唐书》等资料;对重复出现、性质相近的奸臣,采取合并或不重复立传的做法。这些人分布于唐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宣宗、僖宗等时期,既有武则天朝的张易之、张昌宗,也有安史之乱前后炙手可热的李林甫、卢杞,还有晚唐操纵朝政的宦官与节度使。若问题在于“只有九人,可尽信乎?”——答案是:只要了解欧阳修的编史标准、材料来源和时代背景,就能理解这个数字并不代表唐代奸臣真实数量,而是一种“重要奸臣”精选名单。</p><p class="ql-block">元祐末,宣仁圣烈太后上宾,辽人遣使吊祭。虏使回至滑州死,刳其中央,以头内孔中,植其足,又取叶数百,披掐遍体。以疏别造毂车,方能行。次年春。予被差报谢入蕃,见其辙路深尺余,此蕃国贵人礼也。贱者则燔之以归。耶律之羓尚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元祐末年,宋朝的宣仁圣烈太后去世,辽国特地派使者前来吊唁。辽国使节回国途中行至滑州时也死了,宋人将他抬到车上,从中间剖开,把头颅插进空洞里,再把他的四肢伸直固定,又摘下几百片树叶覆盖全身。然后在车轴上垫上木板,车子才勉强能走。第二年春天,我奉命出使辽国答谢,亲眼看见他们道路上深深的车辙,一尺多深,这是辽国对贵客的礼节;至于地位低的人,辽人就直接把尸体烧掉带回去。辽人这种将死者剖腹、插头于木车的做法由来已久,人们称之为“耶律之羓”。北狄之野蛮,尽为中原人所谓‘奇葩’之事,难以道尽,无他,未化之民也。</p><p class="ql-block">东坡既就逮下御史狱,一日,曹太皇诏上曰:“官家何事数日不怿?”对曰:“更张数事未就绪,有苏轼者,辄加谤讪,至形于文字。”太皇曰:“得非轼、辙乎?”上惊曰:“娘娘何自闻之?”曰:“吾尝记仁宗皇帝策试制举人罢归,喜而言曰:‘今日得二文士,然吾老矣,度不能用,将留以遗后人。’二文士盖轼、辙也。”上因是感动,有贷轼意。</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苏轼被捕入御史台狱后,一天,曹太皇太后问宋神宗说:“陛下为什么几天都不高兴?”神宗回答:“我推行几项新政还没完成,有个叫苏轼的人,就加以诽谤,甚至写成文字。”太皇太后问:“是不是苏轼、苏辙兄弟?”神宗惊讶地说:“娘娘怎么知道这件事?”太皇太后说:“我曾记得仁宗皇帝策试制举人后回来,高兴地说:‘今天得到两个文士,但我老了,估计不能用他们,要留给给后人。’这两个文士就是苏轼、苏辙啊。”神宗因此被感动,有了宽恕苏轼的意思。此记多有载录,史书亦载其事。</p><p class="ql-block">韩退之多悲,诗三百六十,言哭泣者三十首。白乐天多乐,诗二千八百,言饮酒者九百首。</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常言人有七情六欲,月有阴晴圆缺,韩昌黎所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今日读之仍令人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p><p class="ql-block">‌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p><p class="ql-block">‌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p><p class="ql-block">‌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p><p class="ql-block">睿文早年游历潮州时曾拜谒韩山书院时,读得此诗,触景生情,几欲垂泪。</p><p class="ql-block">王直方云:王介甫在翰苑,见榴花止开一朵,有“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句。陈正敏谓此乃唐人诗,介甫尝题扇上,非其所作。</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日本作家山冈庄八在其作品《丰臣秀吉》一书中曾载日本禅茶大师千利休与丰臣秀吉赏花趣事:传说千利休茶庭中种植了满院牵牛花,正值盛开之际,美丽壮观。丰臣秀吉听闻后,提前告知千利休次日清晨将前往观赏。‌次日秀吉抵达茶庭,却发现满架的牵牛花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连一朵都未留下。秀吉初时大怒,认为这是千利休的怠慢或戏弄。‌秀吉强忍怒气进入茶室,抬头间,只见茶室中央花架上,一只竹瓶内仅插着‌一枝‌盛开的蓝色牵牛花。花瓣上或许还凝着一颗水珠,在素朴的茶室光影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秀吉瞬间被震撼,领悟到“孤芳一朵”远胜“满园浓艳”。千利休通过移除所有花朵,只保留最完美的一枝,展现了‌侘寂美学‌中繁华过后的清寂、专注与极致之美。这也隐喻了千利休对美的执着——为了呈现真正的美,不惜舍弃世俗眼中的丰盛。‌而千利休之侘寂美学‌或为王介甫“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中演化而来。</p><p class="ql-block">狄武襄公青,本拱圣兵士,累战功致位枢府。既贵,时相或讽其去面文者,但笑不答。仁庙亦宣喻之,对曰:“臣非不能,姑欲留以为天下士卒之劝。”上由此益爱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狄青原本是拱圣军的士兵,凭借多次战功升任枢密院的高级职位。他显贵后,当时的宰相有人暗示他去除脸上的刺青,但他只是微笑不回答。仁宗皇帝也直接劝告他,狄青回答说:“臣不是不能去除,暂且留着它,以此作为对天下士卒的鼓励。”皇帝因此更加喜爱他。</p><p class="ql-block">泉州万安渡水阔五里,上流接大溪,外即海也。每风潮交作,数日不可渡。刘[插图]据岭表,留从效等据漳、泉,恃此以负固。蔡襄守泉州,因故基修石桥,两涯依山,中托巨石。桥岸造屋数百楹,为民居,以其僦直入公帑,三岁度一僧掌桥事。春夏大潮,水及栏际,往来者不绝,如行水上。十八年,桥乃成,即多取蛎房,散置石基,益胶固焉。元丰初,王祖道知州,奏立法,辄取蛎房者徒三年。</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泉州万安渡的水面宽五里,上游连接大溪,外侧就是大海。每当风浪和潮汐同时发生时,几天都无法渡河。刘鋹占据岭表地区,留从效等人占据漳州、泉州,依靠这个天险来据守。蔡襄担任泉州太守时,利用旧有的桥基修建石桥,两岸紧靠山体,中间用巨石支撑。桥的两岸建造了数百间房屋,供百姓居住,租金收入归公库所有,每三年派一名僧人负责管理桥务。春夏季节大潮时,水面达到栏杆边缘,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如同在水面上行走。经过十八年,桥终于建成,施工中大量使用牡蛎壳,散放在石基中,使桥基更加坚固。元丰初年,王祖道担任泉州知州,奏请立法,规定擅自取牡蛎壳的人判处三年徒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