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烟火夏歌]N0.1，漫游百年江汉路 ，读懂武汉这座城（上）

小路

图/文：小路

美篇号：13376122

　　国内大小名城我去过不少，几乎每一座城里，都有一条本地人无人不晓的老街。这条街沉淀着整座城市的过往，独有的人文风貌、商贸脉络与市井习俗全都浓缩于此，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走一走便能尽收眼底。哈尔滨有中央大街，北京有王府井，上海有南京路，落到武汉，便是所有江城人心中熟知的江汉路步行街。 一一题记

　　“武汉每天不一样”，这话在江汉路面前，真不是一句贴在墙上的口号。在家里窝了好些时日，今儿天还算凉快，便偷得半日闲，钻进地铁2号线，在循礼门J口出来，左一拐，就撞见了这条念叨了无数回的老街。几年没来，眼前的景致生疏得让我愣了神，这变化，着实有些猝不及防。

　　从我记事起，江汉路就像一根磁针，总引着我往南走。出了地铁站，穿过泰宁路，溜进铭新街，路过中心百货，那是老路线。再往前，昔日的皇宫照相馆已换了门庭，中山大道横在眼前。左边是中国银行的老楼，右边是亨达利的钟声，还有那座养活了几代汉口人的汉口水塔，安安静静地戳在那儿，像个守着秘密的老人。

中山大道把整条步行街分成南北两段，南段有地铁2、6号线多处出入口，出行十分便捷。街道两侧排布着成片近代老式金融楼宇，一路朝着江汉关延伸，上海银行、四明银行、实业银行、大清银行旧址依次错落分布，走到街巷尽头，气势厚重的江汉关大楼便赫然映入眼帘。

　　这循礼门，名字里就带着旧时光。早先是清代汉口的城门，1909年修京汉铁路时拆了，1916年原地盖起了车站。那会儿它是京汉线上的货运大户，慢车也在这儿歇脚，老汉口拖货、走亲戚，都爱在这个“铁路外”落脚。1991年车站停了，铁轨扒了，后来架上轻轨，又通了地铁，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换乘枢纽，硬是把当年的荒郊野岭，熬成了如今寸土寸金的闹市核心。

　　江汉路步行街全长一千六百米，北抵解放大道，南接江汉关，完整留存着汉口百年来不曾中断的商业脉络。它与北京王府井、上海南京路齐名，是国内三大知名商业街，既有“天下第一步行街”的美誉，沿街林立的各式老建筑，又让它拥有“二十世纪建筑博物馆”的美名。今日漫步街上，往来游人熙熙攘攘，我心里不禁疑惑，这般初夏燥热的天气，大家却丝毫不在意热浪，满心都是逛老街的兴致。

　　低头看脚下的路，可是从明末的一条烂泥埂子走过来的。它见过租界的旗子，听过民国的喧闹，挨过国营商铺那段清冷的岁月，如今又披上了新潮的外衣。百来年的起起落落，差不多就是把汉口城的更迭史，一页页摁在了这街面上。早年间，这儿还是华洋分居的界碑，往江汉关走，一边是中式商号的烟火，一边是西洋建筑的摩登，直到1927年英租界收回，这道横亘多年的杠子才算真正抹平。

　　思绪慢慢飘回从前，走着走着就到了泰宁路口。一道护栏拦在路中间，热闹的江汉路步行街，就从这里延伸开去，街上游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满眼都是鲜活的市井烟火。

在老一辈武汉人的心里，江汉路藏着太多旧时光：添置新衣裳、拍全家福、结伴逛街约会、年前置办年货，从前大家最先想到的，总是这条街。一到过节放假，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紧邻的泰宁街，更是当年稀缺稀罕物件的集散地。早些年我也常来这儿慢慢闲逛淘货，在别处很难寻觅的新奇玩意儿，不少都是在这里寻到的。

　　如今这老街的新故事，是年轻人的。右边鲍师傅的糕点铺子前，队伍排得比当年的供销社还长，跟街那头矮子馅饼的阵仗不相上下。除了大清早，那队伍几乎是日日时时不断线。这份热乎劲儿，好像比武汉夏天的热浪还要滚烫，成了这条老街上最鲜活、最生动的景致。

　　走到铭新街口往里望，思绪一下子拉回从前。当年物资紧俏，寻常人家只求温饱，街上冷清安静，但凡想买些稀罕物件，大伙都专门往泰宁路及这条巷子里钻。想起小时候住在韩家墩，能跟着父母逛一趟江汉路，那份欢喜比过年还要真切。如今再看这里，整条街巷铺满各式小吃，食物香气混着商贩吆喝，路边停放不少电动车与共享单车，看着略显杂乱，反倒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武汉这“九省通衢”的底子，全靠两江水运托着。五方杂处的码头文化，既守着荆楚本味，又沾了西洋风气，养成了这座城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脾性。往街巷里一扎，这种混搭感最直观——二三十年代的西式老楼还没退场，新式玻璃幕墙又插了进来，新旧相融，别有一番滋味。

　　那时的江汉路，正是旧日鼎盛年华。整条街商贾云集，市面繁华得晃眼。四十多家银行钱庄一字排开，上百家老字号各踞一方，四明银行、日清洋行、璇宫饭店、冠生园……这些名字听着就带着旧时代的风韵，撑起了汉口“东方芝加哥”的门面。

　　沿街楼宇更是争奇斗艳，揉进了文艺复兴、拜占庭、古典主义等十多种西洋样式。十几栋熬过百年风雨的老建筑依次铺展，不用进门，光在街边站着，就像逛着一座露天的万国建筑博物馆，每块砖瓦都刻着当年建造者膨胀野心。

　　不会儿我来到武汉中心百货大楼前，记得它大约建成在三十年代，看上去类似意大利文艺复兴典雅建筑、哥特式的尖顶，欧式建筑风格浓郁。记得2002年那会儿子大学毕业头一年就在这大楼四楼工程部上班。热闹依旧但店内外的景致全然不一样。

整栋楼L型转角一体，江汉路侧为中心百货，江汉一路侧为璇宫饭店。

　　璇宫饭店在中心百货江汉一路侧是汉口极具代表性的近代欧式建筑，开业之初便是汉口顶尖饭店，落成庆典声势浩大，民国年间不少重要集会、外事接待都在此举办。

这座楼宇最厚重的底色，藏在一段珍贵的红色往事之中。1945年抗战胜利，全国期盼和平，由中共代表周恩来、国民党代表张治中、美方代表马歇尔组成的国共美三方军事调处执行小组，将驻武汉办公地点选定璇宫饭店。很长一段时间里，饭店的客房、会议厅都成了三方磋商停战事宜的场所，关乎华中地区和平大局的多轮谈判、重要纪要皆在此酝酿落笔。

　　为制止中原战火、厘清前线冲突实情，周恩来数次驻足此处办公议事，与张治中、马歇尔多方斡旋，据理力争，全力争取停战、保护中原解放区军民，为后续《汉口协议》的促成打下关键基础。一间间厅堂里，留下周总理奔走调停、谋求和平的身影，也见证了我党为争取国内和平作出的不懈努力。

这段发生在江汉路闹市楼宇间的谈判往事，为璇宫饭店镌刻下独一无二的红色印记，让这座百年洋楼不只是民国商业建筑的典范，更是承载武汉近现代和平谈判历史、传承红色记忆的重要地标。

　　我蹲下身，我指尖触到那块铭牌，沁着凉意，像摸到了它百年的脉搏。它像是正跟我嘀咕，絮叨着这一路跌跌撞撞的过往。如今这身子骨总算稳当了，被妥妥地纳进了优秀历史建筑的名录里。守着步行街的心脏地带，它也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挺立着的大型百年百货，像个倔强的老头，守着这片江湖最后的体面。

　　我摸完铭牌起身，后脑勺已经被太阳晒热；旁边沾的小姑娘举着纸袋笑，糖粉落在她凉鞋边上。这街是不是博物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被活着用——这才是老街最体面的保护。在我小时候的认知里，水塔、江汉关、中心百货的灯箱，就是江汉路的三角坐标…仰头看中心百货那道转角，米黄石座敦厚压得住脚，往上却收得利落；窗楣的浅雕被下午的斜光照出棱角，像是老汉口穿西装打绑腿——不讲究纯血统，只讲究体面，二楼露台、六楼天台，至今仍能独揽整条街的夜色。

　　中心百货的风光，直接带火了整片商圈。波司登、李宁、阿迪达斯，还有那排队排到街角的蜜雪冰城，把人气烘得滚烫。天色还没全暗，霓虹便次第亮起，流光溢彩中人声鼎沸。这般热闹，让江汉路不仅是个地名，更成了外地游客来武汉必打卡的“江湖”，藏着这座城最鲜活的烟火与骄傲。

　　往日国营百货那一套老规矩、旧式柜台布局，如今在江汉路早已寻不到半点影子。当年买东西得隔着木质柜台招呼营业员，各样物资全都凭票兑换，哪里有如今这般开阔通透的购物环境？

　　现如今的商场打通了整片空间，装修气派敞亮，可越是这般阔绰精致，反倒容易让人心里发怯，手头不宽裕的人站在店门口，常常迟疑着不敢迈步。光鲜气派的门面，无形中添了一层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我自身手头也不算宽裕，走在初夏下午的街上还是感到燥热，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店内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便觉得和外头闷热的街道判若两个天地。

　　中心百货斜对面，那家皇宫照相馆当年名头响得很。那时候拍照是桩大事，全家福、老友聚会、临别赠言，都得专程去那儿留个影。相机本就稀罕，能进店拍套相纸，更觉得体面。

　　1978年孩子满百天，我们一家三口特意去拍了张纪念照。相片还在，只是纸边泛黄，倒比什么物件都耐存。

　　后来人人兜里揣着手机，抬手就拍，老式相机慢慢没了用武之地。这家装满几代人回忆的老馆子，终究没抵过时代，关了门。如今原址换成了李宁服饰城，再寻不着暗房里飘出的药水味儿。

　　记得是1985年立在江汉路、中山大道交叉口的那个大圆盘天桥，是汉口商圈头一座人行天桥。那会儿江汉路人挤人，天桥一修，总算把人流车流分开了。到了2015年3月，为给地铁6号线腾地方，它只花了一周就被拆得干干净净。三十来年，这座天桥扛住了几代武汉人的脚步。拆之前，不少老街坊特意赶回来，站在桥上再拍一张，算是送行。

　　紧挨着江汉路的汉口水塔，老武汉都叫它“既济水塔”。那是老汉口的制高点，也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早先汉口开埠，生意热闹，可老百姓吃水全靠挑夫从汉江运，井水又苦又浑，万一走水更是没辙。1906年，实业家宋炜臣在张之洞支持下办起既济水电公司，修水厂、建电厂，又盖了这座水塔。落成那天，宋炜臣当众喝下自来水，大伙儿这才放下心。民谣唱道：“喝茶不忘大水塔，丢掉扁担和水桶，龙头一开水哗哗。”

　　此片拍于1910年，没有一位武汉人会相信这是江汉路的100年前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啊！那时水塔肚子里装着大水箱，靠高度落差稳压供水，一天能出两万多吨水。塔顶又是个瞭望台，挂着千斤铜钟。一有火情，值守的人敲出不同的钟声，就知道是哪片起了烟，救火队立马就到。这一套供水兼消防的法子，给武汉后来的城市底子打了个好基础。

　　到了七十年代末，新水厂和加压站起来了，1977年，服务了近七十年的水塔停了供水。2006年它被评为国保单位，修旧如旧。如今红砖塔身依旧戳在闹市里，底层开着展馆，默默数着老汉口从挑水到自来水的日子。

　　从水塔转身望向街对面，这片区域便是旧时交通路。早年王府井百货曾在此开设门店，奈何未能契合本地消费氛围，去年终究闭店歇业。路旁造型前卫夸张的楼宇，外立面张开巨大的弧形轮廓，宛如一张愠怒的巨口，视觉冲击力极强，一眼便叫人印象深刻。

行至此处，江汉路步行街中山大道北段的路程便尽数走完。迎面从街巷南端吹来一缕清风，恰好拂去额角沁出的薄汗，一身燥热也舒缓几分。

　　江汉路，是镌刻武汉百年浮沉的立体史书。百年老建筑静静伫立，牢牢守住一座城市的文化根脉；新潮商铺烟火涌动，接续生生不息的市井暖意。中西风韵在此相融，新旧光景于此共生，读懂这条长街，便读懂江城兼容并蓄、历久弥新的城市风骨。

　　这些年江汉路商圈愈发红火热闹，各式商铺鳞次栉比，吃穿玩乐一应俱全，物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街上终日人头攒动、游人如织，出行代步的共享单车、电动车随处可见，地铁2号线和6号线B、C出口就在步行街上，交通便捷周全。新旧景致交融共生，处处透着鲜活的烟火气，俨然是武汉城市蓬勃发展、日新月异的鲜活缩影。

后记

初夏闲步百年江汉路，一路所见所感丰盈万千，心中感慨颇多，不吐不快。碍于征文图文篇幅有限，遂将此文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记述自循礼门至中山大道路口（也是最早的歆生路）的沿途风光与所思所悟，下篇将接续前行，记录从中山大道路口直至江汉关（最早命名为太平路）的沿途景致与岁月情怀。

文上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