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上光阴

献坤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海的黄昏来得绵软,大董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把一切都笼在蜜色里。女婿订的包间临着梧桐街,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将楼下车水马龙的灯影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斑。我坐在主位,看女儿忙着布菜,女婿正轻声哄着外孙女不要碰那碗滚烫的羹汤。孙辈笑闹声清脆,竟比窗外的车笛还要鲜活几分。这便是我的花甲之年了,坐在这人间烟火的正中央,忽然觉得六十载春秋都化作了杯沿那缕若有若无的热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乖俏的外孙女三岁,她悄悄绕到我座位后面,一双小手从背后环过来,指尖有些笨拙地解着天鹅绒盒子上的蝴蝶结。“外婆,您别动。”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属触及脖颈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缩了缩——那凉意来得突然,像早春第一滴融雪落进衣领。可紧接着,她的指腹便贴了上来,温热地,小心地将那抹凉意熨平。外孙女说这是爸妈给你挑的生日礼物,妈妈说这款项链叫“福寿绵长”,最适合老人家。我低头看,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锁片,光面打磨得极亮,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一个眼角爬满细纹的外婆,正被外孙女的气息暖暖地围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在对面举起手机:“妈,笑一个。”镜头框住我们祖孙俩时,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被举着,不过那时是我的母亲抱着我的女儿。时光像条金链子,环环相扣着往前延伸,如今扣到我颈上的这一枚,传承的是温度。小外孙弟弟那时还在妈妈肚子里,不然,合影留念的是我们祖孙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锁片贴着锁骨,渐渐和体温融成一处。我摸着它微微凸起的纹路,那些缠枝莲的图案硌在指腹,清清楚楚的。六十年来多少事都模糊了——出嫁时的热闹,产房里的阵痛,工作岗位的严谨——可此刻这沉甸甸的分量却如此真实。孩子的祝福还在耳边:“祝外婆健康长寿,年年都能给我们发红包呀。”她学着我平日的语气,惹得众人都笑了。我却从那玩笑里听出认真来,听出她特意学的上海话里笨拙的亲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宴罢下楼,外孙女仍挽着我的胳膊。梧桐叶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她脸上,竟和我记忆里女儿年少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黄金在霓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不再冰凉,而是妥帖地、安然地贴着我的生命。原来老去也可以这样好,好到能看见爱的形状——它是一条细细的链子,串起三代人的心跳,在每个寻常日子的脖颈上,闪着不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7.27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