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树的妊娠

刚出土的小青蛙

读者乍一看这个题目，怕是要惊掉下巴喽。世人都觉得妊娠本是专属于动物的事，最熟悉的便是我们人类女子的怀孕。女人怀胎十月，腹中胎儿日渐生长，母体随之产生各样生理变化：反胃、困倦甚至水肿，有的人身形发胖、体态走样，种种痛苦煎熬，只有做母亲的才能切身体会，这便是常说的妊娠反应。等到一朝分娩，肚皮上被撑开的纹路却难以彻底消散，成为母亲孕育生命留下的长久印记。

可我今日，偏要写写稠树的妊娠。不少读者读过我的那篇文章《树语》，文中主角便是稠树，如今提笔写的还是它，有人会问，你是不是跟稠树杠上劲了？别说，还真是这样，我本是乡野闲人，家乡街巷随处都栽种着这种稠李，日日相见，它是我心中最熟识的草木，笔下文字自然绕不开它。闲话少叙，且说稠树独有的妊娠。

与哺乳动物的孕育全然不同，这种稠树的妊娠期，自花绒慢慢褪淡、枝头凝出青果那一刻便开启。开花坐果之后，稠树会把根系吸收、叶片合成的养分毫不吝啬地优先供给青果生长；树叶因长期得不到充足滋养，叶绿素慢慢分解，叶片也就渐渐褪去绿意，转为褐色。

满树翠叶间，起初只有几片叶面晕开浅褐斑纹。随着青果一日日膨大，消耗的养分越来越多，染褐的叶片也愈来愈多。最先萎黄的树叶因缺少滋养，变得枯瘦无华、蜷曲佝偻。一树绿叶斑驳交错，原本油绿温润的枝叶渐渐显出几分凋零倦怠，原本俊朗丰腴的树姿也露出几分憔悴，如同遭秋霜打过一般。夏风拂过，枝叶轻摇，簌簌作响，竟似树木孕育子嗣时隐忍的阵痛。些许干枯褐叶从枝头悄然飘落，默然无声。

稠李的妊娠过程需要两月有余。待到枝头稠李尽数转为乌黑，一树绿叶也尽数褪作褐调。稠树走完了从孕育到果熟的完整孕期，那些独属于它的“妊娠纹”依旧留在枝间。枝叶终于得以喘息、重获生机，这片片刻满褐痕的油润叶片，长久簇拥着黑果，静静停留在枝头。

女人的妊娠纹留在肌肤，是儿女留给母亲的第一份伤疤；稠树的褐痕覆满枝桠，自始至终与果实相依相伴，是稠树留给子女一生的保护色。

此刻的稠树一身褐衫，对照往日青涩嫩绿的模样，尽显温婉、成熟与庄重，成了此地随处可见却又别样温暖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