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二）：刘禹锡篇

老潘（潘景卫）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刘禹锡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刘禹锡罢和州（马鞍山市和县）刺史，返回洛阳，途经金陵，游历六朝旧迹。 他来到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这里曾是东晋时王、谢两大顶级豪族的聚居地。遥想当年，“司马与王共天下”，王导、谢安权倾天下，威名赫赫，王谢子弟们身着乌衣，春风得意，而如今六朝更迭，时移世易，王谢家族亦随之而没落，昔日众人羡慕的豪宅也沦为寻常的百姓民居。只有桥边的野草、巷口的夕阳，还在无声的诉说着这一片古宅曾经的辉煌。 刘禹锡这首《乌衣巷》，是他《金陵五题》组诗中的一首，他所处的时代，正值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藩镇割据，朝政昏暗。大唐盛世不再，文人普遍生出怀古伤今，盛衰兴替的感慨。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金陵五题·石头城》刘禹锡 刘禹锡与韦应物、白居易并称为“中唐三杰”，是后世公认的中唐诗坛巨臂，其风格“风神隽秀，气魄豪迈，骨力刚健”，被白居易尊为“诗豪”。他创作的《金陵五题》、《西塞山怀古》，被誉为“含蕴无穷”，确立了唐代怀古诗“低回沉着、启人遐思”的高标。白居易读《石头城》后，赞叹道：“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辞矣”。 刘禹锡在民歌体上也有创新，首创文人《竹枝词》，苏轼评价“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黄庭坚也评价“道风俗而不俚”，对宋词及后世民歌体影响深远。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刘禹锡的诗中还常常融入辩证思考，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吹尽狂沙始到金。”等诗句，都充满哲理。他开启以议论入诗，被后世认为开宋代江西诗派“以议论为诗”先河。一代伟人毛泽东对刘禹锡非常推崇，认为他的诗体现了顽强不屈的斗争精神与唯物主义哲学，多次手书刘禹锡的诗。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塞山怀古》刘禹锡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刘禹锡出生于徐州，刘家是“世以儒学称”官宦世家，其先祖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据此看来，他和刘备也属同宗。 刘禹锡字梦得，籍贯荥阳（郑州荥阳市），其祖刘云、父亲刘溆曾经做过州县令佐的职务，母亲卢氏出身范阳卢氏，就是“初唐四杰”卢照邻那一族，是当时名门。安史之乱时，刘溆为避战火，举家东迁，辗转于徐州、苏州、嘉兴等地，所以也有他出生于这些地方的说法。 刘禹锡在同族弟兄中排行二十八，故时人称他为“刘二十八”，刘溆对子女管教甚严，在他的教导下，刘禹锡很小就学习经史诗赋，他聪敏好学，进步很快，曾经到吴兴（湖州）向当时著名的诗僧皎然、灵澈学诗。贞元六年（790年），十九岁的刘禹锡离家到洛阳、长安游学，其文采让他在士林中颇受赞誉。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望洞庭》刘禹锡 贞元九年（793年），刘禹锡进士及第，年仅二十二岁，可谓少年得志，与他同科及第的还有名列“唐宋八大家”的柳宗元，两人在同年又同登博学鸿词科，两年后又同登吏部取士科，遂结为好友，与韩愈等过从甚密。 在唐代，进士及第并不意味着能做官，而只是具备参加铨选的资格。“博学宏词科”就是吏部针对进士进行的考试，主要考察诗、赋、论等文学功底，以选拔拟写朝廷诏令、制诰的应用型人才。刘禹锡通过博学宏词科后，被任命为太子校书，这是正九品职务，负责帮太子管理图书。 两年后，刘禹锡被淮南节度使杜佑看中，升迁为淮南记室参军，其能力出众，深得杜佑信任，不久又升任幕府掌书记，掌管机要文书，是幕府中的核心文员，职位非常重要。 唐德宗贞元三年（803年），杜佑入朝为相，刘禹锡也随之入朝，担任监察御史。这段时间，韩愈和柳宗元同在御史台任职，三人时相唱和，相交莫逆。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和乐天春词》刘禹锡 贞元末年，刘禹锡加入太子侍读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其核心成员是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十个人。当时朝政已趋崩坏，政令不畅，宦官掌握兵权，地方藩镇割据，赋税日益沉重，百姓生活非常困苦。 唐德宗去世后，身患重病的太子李诵即位，是为唐顺宗。作为潜邸近臣，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发起了“永贞革新”。革新派上台后，废除扰民的“宫市”，停止地方额外进贡，减免欠税，释放宫女，收回宦官掌握的军队指挥权。 这些举措对强化朝廷统治，改善民生疾苦无疑是有利的，但改革的动作太快太大，影响了相关的利益集团，而唐顺宗的身体急剧衰弱，已到了不能说话的地步。大太监俱文珍趁机架空皇帝权力，联合藩镇向朝廷施压，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八月，唐顺宗被迫下诏禅位，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王叔文主导的永贞革新也随之终止，推行仅一百四十六天。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 令人忽忆潇湘渚，回唱迎神三两声。 《浪淘沙九首·其八》刘禹锡 　　永贞革新失败后，改革派遭到清洗，王叔文被贬后赐死，王伾被贬后病死，而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被贬为刺史，不久又追贬为偏僻地区的司马，后世因而称为“二王八司马”。 刘禹锡先被贬为连州（广东清连州市）刺史，上任途中又被贬为朗州（湖南常德市）司马，司马是刺史的副手，品轶是从五品或从六品，一般用来安置被贬官员。朗州地处西南，风土僻陋，刘禹锡在此谪居近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在这样艰苦的情况下，刘禹锡完成了哲学论著《天论》三篇。《天论》论述天的物质性，分析“天命论”产生的根源，具有唯物主义思想，可以说，刘禹锡的哲学思想超越了时代。 元和十年（815年），刘禹锡奉诏回京，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阔别京城十年，他来到玄都观游玩。这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却见观外桃树成林，桃花盛开，红云漫野，花香袭人。十年前他离开京城时，这里还没有桃树，如今却已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刘禹锡心生感慨，挥笔写道：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刘禹锡 其实这是首政治讽寓诗，暗讽那些在他被贬后上位的新官，根基浅薄，趋炎附势，诗很快流传开，被唐宪宗看到。宪宗皇帝本就对参与永贞革新的刘禹锡不满，如今见到他又写诗发牢骚，显然是不思悔改，当即下令，又将他贬到播州（贵州遵义）当刺史。 十多年后，刘禹锡再回长安，又是一个春天，他故地重游，来到玄都观，却发现桃树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野的菜花，这让他很是疑惑。多漂亮的桃树呀，怪可惜的，怎么就没了呢，也不知当年种桃树的道士现在还在不在：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再游玄都观》刘禹锡 俺老刘又回来啦！这首诗堪称唐诗中最“得瑟”的诗，顺便贡献个成语：前度刘郎。 播州地僻路险，条件很差，御史中丞裴度不忍心看到刘禹锡再受磨难，就出面为他求情，求之再三，才改为连州（广东清远）刺史。在连州，刘禹锡大力发展农业生产，派人重新疏浚海阳湖，修筑亭台，并提出“功利存乎人民”的治国理念，这理念相当于现代的“以人为本”。此后，刘禹锡又历任夔州、和州刺史，每到一地，他都推行革新，改善民生，遏制豪强，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 刚到和州任职，因是被贬之臣，当地官员有意刁难，先给他安排住城南面江的三间房，阴冷潮湿。刘禹锡不以为意，题联：“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当地官员一看，这贬官还怪有闲情逸致的，不行，给他换房子，于是刘禹锡又被挪至城北，住在江边一间半的房子。 房子变小了，刘禹锡浑不在意，又题联：“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当地官员看后又不乐意了，索性又给他换房子，这次是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斗室。面对这样狭小的空间，刘禹锡泰然自若，安贫乐道，写出了脍炙人口的《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陋室铭》刘禹锡 注：地方官员换房子之事史书无记载，来源于讲述《陋室铭》创作背景的故事，真实性存疑。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刘禹锡结束贬谪生涯，回到洛阳，任主客郎中分司东都，其后又历任苏州、汝州、同州等地刺史。在苏州时，恰逢水灾，他积极应对，调拔米粮赈灾，减免赋税劳役，因功获赐紫金鱼袋。 紫金鱼袋指的是穿紫色官服，佩戴金鱼袋，是对功勋卓著的官员特殊赏赐，获赐后低级别官员可享受三品高官的政治待遇。刘禹锡能获此殊荣，可见其在苏州水灾中的贡献。 刘禹锡性格倔强，心直口快，任苏州刺史时，受邀参加司空李绅的宴会。李绅曾写过《悯农》等诗，但其本人并不像诗中所写的那样惜物，他喜欢奢华享受。那天的宴会与李绅平常的宴会一样奢华无比，山珍海味罗列，轻歌妙舞蹁跹，出于礼貌，李绅请刘禹锡赋诗以助酒兴。刘禹锡也不客气，即席吟道：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赠李司空妓》刘禹锡 此诗一出，满堂哑然！李绅可是位列三公的大佬，比刘禹锡的官级高多了，但刘禹锡毫不客气的当场讥讽了一番，顺便贡献“司空见惯”这个成语，李绅也只能报以苦笑。 刘禹锡的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他共遭贬谪二十七次，流放达二十三年，历经坎坷与磨难。然而无论命运如何打击，他却始终保持少年般的洒脱，正如他在诗中所述：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秋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白居易是刘禹锡的至交，两人时相唱和，他对这首诗非常欣赏，也很欣赏好友的这份不羁与洒脱，称赞他诗中的豪情，从此刘禹锡“诗豪”之名誉满诗坛。 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年），刘禹锡改任太子宾客，秘书监等分司东都的闲职，此时他已六十五岁，到了颐养天年的年岁，但他仍不服老，诗中依旧充满豪情：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酬乐天咏老见示》刘禹锡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刘禹锡在洛阳去世，终年七十一岁，追赠户部尚书，归葬于荥阳。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刘禹锡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