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体裁:中篇小说(15万万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代背景:清末民初,陕西关中地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核心主题: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万物有灵、人性救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叙事风格:章回体与现代叙事结合,带有志怪传奇色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章:屠户世家</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关中大旱。</p><p class="ql-block">渭河平原上的麦子,本该在芒种前后抽穗扬花,可这一年,从惊蛰到夏至,老天爷像是把这一方天地忘了个干净。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地冒灰。地里的麦苗刚长到膝盖高,就齐刷刷地蔫了叶子,远远望去,整片整片的田野像是被野火烧过,黄惨惨的,透着一股子死气。</p><p class="ql-block">茶张堡就坐落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说是堡,其实早没了堡墙。据村里八十岁的张铁嘴说,他爷爷的爷爷那会儿,茶张堡还真有丈二高的土城墙,四角还有瞭望台,防的是同治年间的回乱。后来太平了,城墙一年年塌,村民们拆了土墙盖房,到如今,只剩下堡子东头一段半人高的残垣,上面长满了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老人没剩几颗的牙齿。</p><p class="ql-block">堡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街排开。街东头通往官道,街西头连着渭河的支流——漆水河。平日里,这条河瘦得像条带子,到了雨季,却能涨起两三丈高的浑水,把两岸的庄稼冲得精光。茶张堡的人都说,这漆水河是个怪脾气,要么渴死你,要么淹死你,从不给人舒坦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土街两旁的铺面,大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有杂货铺、铁匠炉、剃头挑子、豆腐坊,还有两家客栈,一家叫"同福居",一家叫"悦来栈",都是百年老店,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干裂的木纹。但要说茶张堡最惹眼的买卖,还得数街中间那座"屠家肉铺"。</p><p class="ql-block">屠家肉铺占了三间门面,门口竖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桩上常年挂着半扇猪肉,苍蝇围着嗡嗡转,却从不落到肉上——屠霸天有秘方,用花椒水和艾草汁泡过的肉,蝇虫不近。肉铺的柜台是用整块的青石板砌的,三尺高,一丈二宽,上面永远泛着一层油汪汪的光,那是几十年猪油浸润出来的。柜台后面,一溜儿挂着七八把屠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着冷森森的光。</p><p class="ql-block">屠刀下面是案板。案板不是木头的,是柳木的根瘤,足有五寸厚,面上凹下去一个坑,那是几十年剁骨砍肉剁出来的。根瘤案板不怕剁,越剁越结实,据说这案子还是从屠霸天的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上面浸透了不知多少牲口的血,黑红黑红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腥甜气。</p><p class="ql-block">屠霸天今年五十八岁,身高八尺,腰阔十围,满脸的络腮胡子刮得铁青,一双环眼凸出,不怒自威。他往肉铺门口一站,不用吆喝,整条街的人都得绕着走。倒不是怕他卖肉缺斤短两——屠霸天的肉,从来都是足秤足两,甚至有时候还多饶二两肥的——怕的是他那个人,怕的是他背后那个"屠户世家"的名头。</p><p class="ql-block">屠家的祖上,据说是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第一代祖宗叫屠一刀,是个杀猪的 itinerant( itinerant,游走匠人),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案,走村串户地给人杀猪。到了第二代,攒下些本钱,在茶张堡落了脚,赁了半间草房,开了屠案。第三代,也就是屠霸天的爷爷屠满囤,是个有心思的,他不光杀猪,还开始收猪、贩猪,把茶张堡方圆十里的生猪买卖垄断了。到了屠霸天的爹屠铁山这一代,屠家已经成了茶张堡数一数二的大户,盖起了三间门面的肉铺,买了三十亩地,还雇了三个伙计。</p><p class="ql-block">如今到了屠霸天,屠家更是如日中天。他不光继承了祖上的肉铺和地,还养了一帮闲汉,平日里在堡子里横行霸道,谁要是敢跟他争买卖,轻则砸了你的摊子,重则打断你的腿。官府那边,屠霸天也没少使银子,县里的典史、书办,都是他家的座上客。有一年,邻村一个屠户不服,到县衙告他垄断肉市,结果呢?状纸递上去三天,那屠户的家就被人一把火烧了,人也不知去向。从此,茶张堡方圆二十里,再没人敢动屠家的奶酪。</p><p class="ql-block">屠霸天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p><p class="ql-block">大儿子屠大龙,今年三十有二,生性阴鸷,不爱说话,眼里总带着一股子算计。他管着屠家的账目和地租,是屠霸天的左膀右臂。二儿子屠二虎,二十八岁,是个浑人,好赌,常去县城的窑子里厮混,屠霸天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改不了。三儿子屠大壮,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今年二十四岁,是屠霸天最得意的儿子,也是他最头疼的儿子。</p><p class="ql-block">屠大壮生下来就与众不同。接生婆说他落地时,屋里没点灯,却觉得满室红光,像是着了火。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屠大壮确实从小就力大无穷。三岁时,别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他已经能抱起一只半大的猪崽满院子跑。七岁时,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一巴掌把个十岁的孩子扇出去七八尺远,那孩子的爹找上门来,看见屠大壮铁塔似的站在那儿,愣是没敢吭声,拉着孩子走了。十二岁,屠大壮第一次跟着爹学杀猪,三百斤的肥猪,他一个人按在案板上,屠霸天手起刀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屠霸天当时就说:"我屠家三代杀猪,没见过这么有煞气的种。"</p><p class="ql-block">煞气,是关中人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的称呼。有煞气的人,往那儿一站,牲口见了都哆嗦。据说这是因为杀孽太重,身上沾了血气,寻常生灵不敢近身。屠霸天有煞气,屠大龙有煞气,但都不如屠大壮。屠大壮的煞气,是天生带来的,是胎里带的,是命。</p><p class="ql-block">到了二十岁上,屠大壮已经长成了一条八尺高的汉子,膀阔腰圆,臂粗如椽,满脸的横肉,一瞪眼能把小孩吓哭。他不爱穿长衫,常年光着膀子,只在腰里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露出黑黢黢的胸膛,上面长满了卷卷的胸毛,像头黑熊。他的手掌有蒲扇大,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一巴掌拍下去,能把青砖拍出裂纹来。</p><p class="ql-block">茶张堡的人都说,屠大壮不是人,是牲口托生的。这话传到屠霸天耳朵里,他也不恼,反而捋着胡子笑:"牲口托生好,牲口有力气,能干活。"</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最出名的事迹,是扛碌碡。</p><p class="ql-block">碌碡是关中农村打麦用的石磙,圆柱形,青石凿成,小的也有二三百斤,大的能到五六百斤。茶张堡东头场院里,有个最大的碌碡,是前清道光年间凿的,足有四尺长,直径两尺半,据说有八百斤重。平日里,得四头牛才能拉动,人要是想挪动它,得十几个壮汉一起使力。</p><p class="ql-block">有一年腊月,屠家杀了年猪,请堡子里的乡绅和地保吃杀猪菜。酒过三巡,屠霸天喝多了,吹起牛来:"我屠家三代杀猪,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不是我夸口,我这三个儿子,个个都能顶得上十个人。"</p><p class="ql-block">席上有个姓王的乡绅,平日里跟屠霸天不对付,借着酒劲阴阳怪气:"屠掌柜好大的口气。我听说令郎大壮力大无穷,不知能不能扛起场院里那个碌碡走几步?要是能,我王某人当场输给你十两银子。"</p><p class="ql-block">屠霸天酒醒了一半,知道这是激将法。那碌碡八百斤,莫说一个人扛,就是两个人抬,也得累趴下。可话已出口,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收不回来。他正犹豫,屠大壮已经站了起来,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了声:"爹,我去。"</p><p class="ql-block">满座的人都跟到场院里看热闹。那天天冷,北风呼呼地刮,场院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碌碡半埋在雪里,露出黑青色的石面,上面结了层薄冰,滑不溜秋。</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走到碌碡跟前,围着它转了两圈,然后蹲下马步,双手抱住碌碡的一头,闷哼一声,青筋暴起,那碌碡竟然被他缓缓抱离了地面。众人一片惊呼,屠大壮却不歇气,将碌碡往肩上一送,腰一挺,竟把那八百斤的石磙扛在了肩上!</p><p class="ql-block">雪地里,屠大壮扛着碌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他走了整整一百步,从场院东头走到西头,然后一松肩,碌碡轰然落地,砸得雪地都颤了三颤。</p><p class="ql-block">屠大壮面不改色,只是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如鼓。他走回酒桌,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看着那个王乡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灿灿的牙齿:"王老爷,十两银子。"</p><p class="ql-block">王乡绅脸色煞白,当场掏出十两银子,从此见了屠家人就绕道走。</p><p class="ql-block">这件事传出去,茶张堡的人更怕屠家了。有人说屠大壮是天神下凡,有人说他是妖怪转世,还有人说,屠家杀孽太重,迟早要遭报应。但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屠家人的面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屠霸天的女儿屠小翠,是屠家一个异数。</p><p class="ql-block">她今年十九岁,是屠霸天四十岁上得的,老来得女,本该娇宠,可屠霸天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她。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屠霸天续弦又娶,后娘对她更是非打即骂。屠小翠从小就在厨房里烧火做饭,稍大一点,就跟着伙计学算账、学称肉,像个下人似的。</p><p class="ql-block">但屠小翠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柔,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屠家父子三个截然不同。她心地善良,见不得杀生,每次家里杀猪,她都躲得远远的,躲在屋里用被子蒙住头,可那猪的惨叫声还是一声声往耳朵里钻,钻得她心口疼。</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偷偷给屠家后院关着的猪喂食,把剩饭剩菜端过去,看着猪吃,自己就掉眼泪。那些猪不知道明天就要挨刀,吃得欢实,拱她的手,痒酥酥的。屠小翠就摸着猪的头,低声说:"吃吧吃吧,明天……明天就不疼了。"</p><p class="ql-block">这话被后娘听见了,告到屠霸天那里。屠霸天骂她:"妇人之仁!杀猪的不杀猪,喝西北风去?再让我看见你哭哭啼啼的,打断你的腿!"</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不敢哭了,可还是偷偷喂猪。她有个私房钱罐子,是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和针线钱,里面有几吊铜钱。她常常拿钱让伙计去集市上买苞谷,回来喂猪。伙计们都知道她的心性,也不声张,由她去。</p><p class="ql-block">屠小翠还有个秘密:她识字。</p><p class="ql-block">这在当时的茶张堡,是了不得的事。女人不兴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规矩。可屠小翠的娘,生前是个秀才的女儿,偷偷教她认过几个字。娘死后,屠小翠把娘留下的一本《三字经》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点灯偷偷看。后来,她认识了来村里收账的赵先生,赵先生是个落第秀才,见她好学,就教她读《千字文》《百家姓》。再后来,她自己能看《聊斋志异》了,虽然半懂不懂,可那些狐仙鬼怪的故事,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公道、有报应的,不像茶张堡,只有屠刀的寒光和猪的血。</p><p class="ql-block">她最同情那些被杀的猪。她总觉得,猪是有灵性的,它们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话。有一次,她亲眼看见爹杀一头老母猪,那猪被按在案板上,竟然不挣扎,只是望着屠霸天,眼里流着泪。屠霸天的刀捅进去,猪血喷出来,那猪的眼还睁着,望着天。屠小翠当场就晕了过去,发了三天高烧,胡言乱语,说那猪在跟她说话,说"疼,疼"。</p><p class="ql-block">屠霸天骂她是撞了邪,请了神婆来跳大神。神婆烧了符水,灌进屠小翠嘴里,她吐了个昏天黑地,病倒是好了,可从此更怕听见杀猪声。</p><p class="ql-block">她常常想,自己要是能离开茶张堡就好了。可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呢?她想过死,想过投漆水河,可又舍不得那些猪——她要是死了,就没人偷偷喂它们最后一顿饱饭了。</p><p class="ql-block">屠小翠的屋子在屠家宅子的最西头,挨着猪圈。夏天臭,冬天冷,可她觉得好,因为能听见猪的声音。夜里睡不着,她就趴在窗台上,听猪在圈里哼哼,那声音像婴儿哭,又像老人叹气。她就对着猪圈说话,说自己的委屈,说自己的梦。她说:"我要是能变成一头猪就好了,至少明天挨刀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p><p class="ql-block">猪当然听不懂,可它们不哼了,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它们粉白的身上,像一层霜。</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住在茶张堡东三里地的刘家村。</p><p class="ql-block">刘家村比茶张堡还小,三十来户人家,都是佃农,租种着地主的田。刘老实家租的是屠家的地,五亩薄田,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刚够糊口。</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小,背有些驼,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脸黝黑,皱纹纵横,像一块干裂的树皮。他的眼睛不大,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人——这是长期被欺负养成的习惯。他的嘴唇薄,常年抿着,很少笑,即使笑,也是苦笑,嘴角往下一撇,比哭还难看。</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是个老实人,希望儿子也老实,就起了这个名字。可老实人在这世道,是要吃亏的。刘老实从小就知道,见了穿长衫的,要低头;见了拿刀的,要绕道;见了屠家的人,要跪下。</p><p class="ql-block">他跪过屠霸天。</p><p class="ql-block">那是三年前,麦子刚熟,刘老实家的五亩地里,出了几株"怪麦"——麦穗特别大,颗粒特别饱满,乡亲们都说这是祥瑞,是老天爷赏饭。刘老实高兴,请了戏班子来唱大戏,热闹了三天。可戏班子刚走,屠大龙就带着人来了,说那几株怪麦是"龙脉之气",凡人受用不起,得献给屠家。</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肯,那是他一年的指望。屠大龙一挥手,两个闲汉上来,一脚踹翻刘老实,按在地上。屠大龙踩着他的头,说:"刘老实,我给你脸了是吧?这地是我屠家的,这地上的麦子,也是我屠家的。我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你再敢放个屁,明年这地你就别种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闻到了泥土的腥气。他想说点什么,可嘴被土堵着,说不出来。他听见妻子刘张氏在哭,听见乡亲们在叹气,听见屠大龙在笑。然后,他被人拽起来,像条狗一样被踢到一边。</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刘老实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枯瘦的脸。刘张氏坐在他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骂:"杀千刀的屠家,不得好死!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了他们!"</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吭声,只是抽烟。他知道,老天爷不管这事。老天爷要是管,这世上就没那么多冤屈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比刘老实小五岁,可看上去比他老十岁。她的脸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只发怒的母猴。她的脾气火爆,说话像连珠炮,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的。村里人都怕她,说刘老实怕老婆,其实刘老实不是怕,是敬。他知道,这个家,要不是刘张氏撑着,早散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也是个苦命人。她爹是个货郎,走村串户地卖针头线脑,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她十六岁嫁给刘老实,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谁知道是跳进了火坑。她生过三个孩子,两个夭折,只剩下一个女儿,远嫁到了河南,三年没回来过。她常常想孩子,想得半夜睡不着,就坐在炕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p><p class="ql-block">她对屠家的恨,比刘老实深得多。刘老实是怕,她是恨。她恨屠霸天的霸道,恨屠大壮的蛮横,恨屠大龙的阴毒,恨整个屠家,恨到骨子里。她常常在家咒骂,用最难听的话,把屠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她还扎草人,写上屠霸天的名字,用针扎,用火烧,一边扎一边骂:"扎死你个老不死的!烧死你个断子绝孙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劝她:"算了算了,让人家听见,又是一顿打。"</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瞪他:"听见怎么了?我巴不得他们听见!有本事来打死我,打死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他们!"</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就不吭声了。他知道,刘张氏的骂,是骂给自己听的,是给自己壮胆的。她其实比谁都怕,怕得要死。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要是表现出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p><p class="ql-block">刘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厨房,一间牲口棚。牲口棚里曾经养过一头驴,后来驴老了,卖给了屠家,屠大壮说驴肉好吃,当场就杀了。刘老实躲在屋里没敢看,刘张氏站在院门口,听着驴的哀鸣,眼泪哗哗地流。</p><p class="ql-block">驴卖了之后,牲口棚空了两年。直到有一天,刘老实从集市上买回来一头小黑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冬天,关中下了第一场雪。</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去茶张堡赶集,卖掉了攒了半年的鸡蛋,换了三百文钱。他本来想买一袋盐、几尺粗布,可路过牲口市的时候,看见了一头小黑猪。</p><p class="ql-block">猪崽是邻县一个老汉带来的,一共五头,四白一黑。白的粉嘟嘟的,招人喜爱,黑的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欺负惯了。刘老实本来没想买,他买不起,可那黑猪崽抬起头,望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就那么一眼。</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后来跟刘张氏说,那猪崽的眼睛,不像猪的眼睛,像人的眼睛,像孩子的眼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像是在说:"带我走吧。"</p><p class="ql-block">刘老实鬼使神差地蹲下去,摸了摸黑猪崽的头。猪崽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痒酥酥的。刘老实的心就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多少钱?"他问卖猪的老汉。</p><p class="ql-block">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不还价。这黑猪不吉利,你要是要,二百五拿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文钱,那是他半年的指望。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望茶张堡的方向,像是怕屠家的人看见。然后,他掏出钱,数出二百五十文,递给了老汉。</p><p class="ql-block">老汉接过钱,用牙咬了咬,揣进怀里,把黑猪崽塞进刘老实的怀里:"拿走吧,这猪跟你有缘。"</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抱着猪崽,一路走回刘家村。猪崽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寻找温暖。刘老实解开棉袄,把猪崽揣进怀里,贴着皮肉。猪崽不动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婴儿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看见丈夫抱回一头猪,先是高兴,后听说花了二百五十文,脸就拉下来了:"你疯了?二百五十文!够买多少盐多少布!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买头猪回来养着?养到什么时候?养肥了卖给屠家?"</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嗫嚅着:"我……我看它可怜……"</p><p class="ql-block">"可怜?"刘张氏气笑了,"这世上可怜的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屠家欺负咱,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自己?"</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吭声,只是抱着猪崽,轻轻抚摸它的背。猪崽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p><p class="ql-block">刘张氏骂归骂,可看见丈夫那副样子,心又软了。她知道,刘老实是个善人,善人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可她还是嫁给了这个善人。她叹了口气,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剩饭,拌上刷锅水,倒进一个破瓦盆里:"喂吧喂吧,养大了再说。反正咱家也没啥,多一张嘴罢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笑了,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他把猪崽放进瓦盆跟前,猪崽嗅了嗅,开始吃,吃得狼吞虎咽,尾巴摇得像朵花。</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看着,也笑了:"你看它,跟个饿死鬼似的。得起个名儿,叫啥呢?"</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了想:"它耳朵黑,就叫……黑耳吧。"</p><p class="ql-block">"黑耳?"刘张氏撇撇嘴,"难听死了。不过……黑耳就黑耳吧,贱名好养活。"</p><p class="ql-block">从此,刘家多了一个成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黑耳在刘家,过得比在集市上强百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黑耳。他给黑耳打扫猪圈,铺上干草,拌好猪食。猪食是刷锅水拌麸皮,偶尔加一把苞谷,那是刘老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刘张氏嘴上骂,可每次做饭,都多抓一把米,说是"剩的",倒进黑耳的盆里。</p><p class="ql-block">黑耳长得快。开春的时候,它已经长到半大了,浑身黑毛油亮,唯独两只耳朵漆黑如墨,支棱着,像是随时在听什么。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刘老实发现,黑耳能听懂话。</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刘老实在地里干活,回来晚了,刘张氏在院子里骂:"死哪儿去了?猪都饿得叫唤了!"话音刚落,黑耳就在牲口棚里哼哼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应和。刘老实走进棚子,黑耳立刻不哼了,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埋怨,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惊呆了。他试着对黑耳说:"黑耳,坐下。"</p><p class="ql-block">黑耳歪着头看他,没动。</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又说:"黑耳,站起来。"</p><p class="ql-block">黑耳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心跳加速,他又说:"黑耳,转个圈。"</p><p class="ql-block">黑耳竟然真的在原地转了个圈!</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腿一软,坐在了猪圈边上。他望着黑耳,黑耳也望着他,四目相对,刘老实突然觉得,这猪不是猪,是个人,是个有灵性的生灵。</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张氏。刘张氏不信,亲自来试。她站在猪圈门口,叉着腰说:"黑耳,你要是真听懂人话,就拱三下土。"</p><p class="ql-block">黑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鼻子拱了三下土,然后抬起头,望着刘张氏,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得意。</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倒退两步,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喃喃自语:"我的娘哎……这猪成精了……"</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去,刘家村的乡亲们都来看稀奇。有人啧啧称奇,有人说这是妖孽,还有人劝刘老实赶紧把猪杀了,免得惹祸上身。刘老实不肯,他把黑耳护在身后,像护着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许动它!它是我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也变了态度。她本来想把黑耳养肥了卖钱,可现在,她舍不得了。她发现,黑耳不仅能听懂话,还能干活。刘老实犁地,黑耳跟在犁后面,用鼻子拱土,把翻出来的土块打碎。刘老实播种,黑耳在旁边看着,不让鸟雀来啄食。刘老实收麦,黑耳帮着把散落的麦穗归拢,用嘴叼到筐里。</p><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黑耳从不糟蹋庄稼。别人家的猪,放出去就到处乱拱,把庄稼地拱得乱七八糟。黑耳不一样,它只走田埂,从不踏进庄稼地一步。有几次,它甚至把闯进地里啃麦苗的野兔赶了出去,像条看门狗似的。</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越来越觉得黑耳神了。有人说它是天蓬元帅下凡,有人说它是土地爷的坐骑,还有人说,它是刘老实前世的恩人,这辈子来报恩的。刘老实听了,只是笑,笑完了就叹气。他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穷苦人给自己找点盼头罢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对黑耳的感情,比刘老实还深。她每天跟黑耳说话,说自己的委屈,说对女儿的思念,说对屠家的恨。黑耳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哼哼两声,像是在安慰她。刘张氏说着说着就哭了,黑耳就用鼻子蹭她的手,把眼泪蹭掉。</p><p class="ql-block">"黑耳啊,"刘张氏常常说,"你要是人该多好,咱娘俩说说话,也不闷得慌。"</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她,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我懂,我都在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茶张堡的屠家,也听说了黑耳的事。</p><p class="ql-block">最先知道的是屠小翠。她常去刘家村收租子——说是收租子,其实是给哥哥屠大龙跑腿。她不喜欢这个差事,可爹让她去,她不敢不去。每次去,她都尽量和颜悦色,不刁难乡亲,有时候还偷偷少算几斤粮食。</p><p class="ql-block">那一次,她在刘家村听说了黑耳的事,好奇心起,就去看。刘老实正在院子里喂黑耳,看见屠家的人,本能地往后缩。屠小翠连忙说:"刘大叔,别害怕,我就是……就是听说你家有头灵猪,想看看。"</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子。屠小翠走进院子,看见了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正站在猪圈门口,望着她。它的眼睛又大又圆,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屠小翠觉得,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智慧,像是经历了无数苦难后的平静。</p><p class="ql-block">她不由自主地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痒酥酥的。屠小翠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p><p class="ql-block">"它……它真通人性。"她哽咽着说。</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屠家的小姐,心里五味杂陈。他恨屠家,可眼前这个姑娘,眼里没有屠家人的蛮横,只有温柔和悲伤。他叹了口气,说:"小姐,黑耳是头好猪,不伤人。你……你别怕。"</p><p class="ql-block">屠小翠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块麦芽糖——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零嘴。她把糖递给刘老实:"给……给黑耳吃吧。我……我走了。"</p><p class="ql-block">她转身快步走出院子,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哭。刘老实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把糖喂给黑耳。黑耳吃得香甜,尾巴摇得像朵花。</p><p class="ql-block">可这件事,终究传到了屠霸天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那天晚饭时,屠小翠刚端起碗,屠霸天就发话了:"听说你去刘家村,给一头猪喂糖吃?"</p><p class="ql-block">屠小翠手一抖,碗差点掉了。她低着头,不敢吭声。</p><p class="ql-block">屠霸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了你了!屠家的人,给一头猪喂糖?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屠霸天的女儿,跟一头猪亲近?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p><p class="ql-block">后娘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一个姑娘家,不学好,整天跟猪啊狗的混在一起,像什么话!"</p><p class="ql-block">屠大龙阴恻恻地说:"妹妹,我听说那猪是头黑猪,黑猪不吉利,你少招惹。"</p><p class="ql-block">屠二虎正埋头扒饭,头也不抬:"爹,那猪听说通人性,要不……咱买过来杀了?通人性的猪,肉肯定香。"</p><p class="ql-block">屠霸天瞪了他一眼:"吃!就知道吃!"</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转向屠小翠,语气缓和了一些,可眼神依然冰冷:"以后不许再去刘家村。那头猪,我自有打算。"</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不敢抬头,眼泪掉进碗里,她和着饭一起咽下去,咸涩涩的。</p><p class="ql-block">屠霸天说的"自有打算",刘老实很快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屠大龙带着两个伙计,来到了刘家村。</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那是初夏的一个下午,日头毒辣,蝉鸣聒噪。</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正在地里锄草,刘张氏在院子里晒麦子,黑耳趴在猪圈门口的树荫下,眯着眼打盹。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短打的人走进院子,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白净脸,三角眼,正是屠大龙。</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哟,屠大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屋里坐,我给你沏茶。"</p><p class="ql-block">屠大龙摆摆手,不坐,也不喝茶,只是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黑耳身上。他围着黑耳转了两圈,像是打量一件货物,然后点点头:"果然不错,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刘老实呢?"</p><p class="ql-block">"在……在地里,我去叫。"刘张氏说着就要往外走。</p><p class="ql-block">"不用。"屠大龙一挥手,"我来,是奉我爹的命,买这头猪。五十两银子,够你买十头这样的猪了。把猪牵出来,银子在这儿。"</p><p class="ql-block">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在刘张氏眼前晃了晃。</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的脸色变了。五十两银子,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够她过好几年的。可她知道,这猪不能卖,卖了就是送它去死。她强笑着说:"屠大少爷,这猪……这猪不卖。我们自己养的,舍不得……"</p><p class="ql-block">屠大龙的脸沉了下来:"不卖?刘张氏,你可想清楚了。我屠家买你的猪,是看得起你。你不卖,就是不给我屠家面子。在茶张堡这一亩三分地,不给我屠家面子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p><p class="ql-block">刘张氏腿有些软,可她咬着牙,站着没动:"大少爷,真不是不给面子。这猪……这猪通人性,跟我们有感情了。您要是想吃肉,我……我给您钱,您去别处买,行吗?"</p><p class="ql-block">屠大龙冷笑一声:"感情?你跟一头猪有感情?刘张氏,你脑子进水了吧?我爹说了,这头猪是灵猪,杀了能镇宅辟邪。今天这猪,我买定了。你不卖,我就自己牵。"</p><p class="ql-block">他一挥手,两个伙计上前,就要进猪圈。</p><p class="ql-block">黑耳站了起来。它没有哼叫,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望着屠大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蔑视。</p><p class="ql-block">就在伙计的手要碰到黑耳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喊:"住手!"</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扛着锄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看见院子里的情形,脸涨得通红,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挡在猪圈门口:"谁也不许动黑耳!"</p><p class="ql-block">屠大龙眯起眼睛:"刘老实,你想造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可他没有让开:"大少爷,黑耳是我的命根子,您……您不能带走它。我给您跪下,求您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着,真的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磕得咚咚响。</p><p class="ql-block">屠大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蚂蚁。他抬起脚,踩在刘老实的背上,用力一碾:"刘老实,我给你脸了是吧?我屠家买你的东西,是给你钱,不是跟你商量。你再敢放个屁,我连你一起杀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闻到了熟悉的腥气。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种屈辱。他的眼泪流出来,渗进土里,可他没有求饶,只是反复说:"求您了……放过黑耳……"</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扑上来,抱住屠大龙的腿:"大少爷,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吧!猪您牵走,求您别打他了!"</p><p class="ql-block">屠大龙一脚踢开她,刘张氏滚到一边,额头撞在门框上,血流了出来。她挣扎着爬起来,还要扑上去,被两个伙计按住了。</p><p class="ql-block">黑耳在猪圈里,望着这一切。它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深沉的、像血凝固了一样的红。它往前走了两步,用头撞猪圈的栅栏,撞得栅栏哐哐响。</p><p class="ql-block">屠大龙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向黑耳。他忽然觉得,这猪的眼神有些可怕,不像猪的眼神,像人的眼神,像那种临死前盯着仇人的眼神。他心里莫名地发毛,可随即又为自己的胆怯恼怒。</p><p class="ql-block">"愣着干什么?牵猪!"他吼道。</p><p class="ql-block">两个伙计松开刘张氏,打开猪圈门,去抓黑耳。黑耳没有躲,任由他们套上绳索,牵了出来。它经过刘老实身边时,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刘老实的脸,然后抬起头,望了望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哼叫。</p><p class="ql-block">那声音不像猪叫,像人在哭。</p><p class="ql-block">屠大龙皱了皱眉,挥挥手:"走!"</p><p class="ql-block">一行人牵着黑耳,扬长而去。刘老实趴在地上,望着黑耳的背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刘张氏爬过来,抱住他,两口子抱头痛哭,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走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刘老实后来想起来,觉得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不舍、悲伤、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承诺,像是在说:"等着我,我会回来。"</p><p class="ql-block">可刘老实当时不懂,他只是哭,哭得昏天黑地。</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到屠家,关进了后院的猪圈。</p><p class="ql-block">屠家的后院很大,东边是牲口棚,养着两头骡子一头驴;西边是猪圈,用青砖砌成,比刘家的土坯猪圈气派多了。猪圈里已经关着两头白猪,都是准备过年前杀的,看见黑耳进来,都往角落里缩,像是害怕。</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圈里,圈里铺着干草,食槽里还有剩饭剩菜,比刘家的条件好。可黑耳不吃不喝,只是趴在角落里,望着天空。它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个躯壳。</p><p class="ql-block">屠小翠偷偷来看它。她趁人不注意,溜到后院,蹲在猪圈门口,轻声说:"黑耳,黑耳,是我。"</p><p class="ql-block">黑耳动了动耳朵,转过头,望向她。它的眼神有了些生气,可还是带着悲伤。它慢慢走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屠小翠伸进来的手。</p><p class="ql-block">屠小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爹……我哥……我没办法……"</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她,眼神温柔,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别。它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进猪圈:"吃吧,吃了……有力气……"</p><p class="ql-block">黑耳嗅了嗅糖,没有吃,只是用鼻子把它拱到一边。它抬头望着屠小翠,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怜悯,像是在说:"你不必这样,我都知道。"</p><p class="ql-block">屠小翠哭得更厉害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跟黑耳一样,都是被困住的生灵,都逃不出去,都等着命运的屠刀落下。她抱住猪圈的栅栏,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低声说:"黑耳,我要是能救你,我一定救你。我发誓……"</p><p class="ql-block">黑耳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它漆黑的身上,像一层霜。</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屠霸天决定,三天后杀猪。</p><p class="ql-block">他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了堡子里的乡绅、地保,还有县城里的几个朋友,准备办一场"全猪宴"。所谓全猪宴,就是从猪头到猪尾,整猪入席,蒸炒煎炸,一应俱全。这在关中地区,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只有逢年过节或婚丧嫁娶才办。</p><p class="ql-block">屠霸天办这场宴,有两个目的。一是炫耀,他屠家杀了一头灵猪,这是多大的面子;二是镇宅,灵猪的血能辟邪,喝了灵猪血,百病不侵。他信这个,屠家三代杀猪,信的就是血气、煞气、运气。</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负责杀猪。这是他最拿手的活计,也是他最喜欢的。他喜欢那种掌控生死的感觉,喜欢看着牲口在案板上挣扎,喜欢刀捅进去时那种顺畅的阻力,喜欢血喷出来时的温热和腥甜。他说,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比睡女人还美妙。</p><p class="ql-block">三天里,屠家忙得团团转。屠大龙负责采买,屠二虎负责接客,屠霸天亲自监督厨房,屠小翠被关在屋里,不准出来。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听着伙计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心如刀绞。</p><p class="ql-block">她想过放走黑耳。夜里,她偷偷溜到后院,解开猪圈的栅栏,对黑耳说:"走吧,快走,走得越远越好。"</p><p class="ql-block">可黑耳不动。它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回圈里,趴下,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屠小翠急了:"你怎么不走?你走了,就不用死了!"</p><p class="ql-block">黑耳不睁眼,只是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在说:"走不了,也不想走。"</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不明白,她哭着跑回屋,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她不知道,黑耳在等什么,在等什么人来,或者在等什么时辰。</p><p class="ql-block">她更不知道,黑耳的灵性,远不止通人性那么简单。黑耳记得很多事,记得前世的冤屈,记得今生的恩情,记得每一个对它好过的人的脸。它记得刘老实的抚摸,记得刘张氏的眼泪,记得屠小翠的糖。它也记得屠霸天的蛮横,记得屠大壮的暴戾,记得屠大龙的阴毒。</p><p class="ql-block">它在等一个时辰,一个属于它的时辰。</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杀猪的这天,终于来了。</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屠家就灯火通明。厨房里,大师傅们已经开始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里面烧着滚滚的开水,蒸汽弥漫,把整个厨房变成了蒸笼。</p><p class="ql-block">屠大壮天不亮就起来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新围裙,腰里别着那把最锋利的屠刀。这把刀是他十八岁那年,屠霸天送给他的,刀身一尺二寸,刀刃薄如柳叶,能吹毛断发。他用这把刀杀过不下五百头猪,刀身上的血渍已经洗不掉了,浸进了钢铁的纹理里,黑红黑红的,透着一股子煞气。</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腕,做着准备运动。他的肌肉在晨光中起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他对着空气挥了几拳,呼呼生风,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走向后院。</p><p class="ql-block">猪圈里,黑耳已经站起来了。它望着屠大壮走来,没有躲闪,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它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打开猪圈门,一把抓住黑耳的耳朵,往外拽。黑耳顺从地跟着他走,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前院里,已经搭好了杀猪的台板。台板是用两张八仙桌拼成的,上面铺着一块崭新的白布,在晨光中刺目地亮。台板旁边,就是那口烧着开水的大铁锅,锅里的水汽蒸腾而上,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缭绕不散。</p><p class="ql-block">乡绅们陆续到了,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品着茶,聊着天,等着看热闹。屠霸天站在台阶上,穿着崭新的长袍马褂,满脸红光,像是过年一样高兴。他看见屠大壮牵着黑耳出来,大声招呼:"各位,各位!灵猪来了!今日让大家开开眼,看看我屠家的手段!"</p><p class="ql-block">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来。屠大壮把黑耳拽到台板前,双手一用力,将黑耳抱了起来。黑耳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天空,望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把黑耳放在台板上,按定。黑耳侧卧着,头朝向那口开水锅,尾巴垂在台板边缘,轻轻摇晃。它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告别。</p><p class="ql-block">屠霸天高声道:"大壮,动手!"</p><p class="ql-block">屠大壮举起屠刀,刀刃在晨光中一闪。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黑耳的咽喉,就要刺下。</p><p class="ql-block">就在这一刻,黑耳动了。</p><p class="ql-block">它不是挣扎,不是躲闪,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站了起来。它的前蹄一扫,正好扫在屠大壮持刀的手腕上。屠大壮只觉得手腕一麻,屠刀脱手飞出,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刀柄嗡嗡作响。</p><p class="ql-block">还没等屠大壮反应过来,黑耳已经跳下了台板。它的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完全不像是几百斤的肥猪。它落地后,转过身,后蹄扬起,正中屠大壮的胸口。</p><p class="ql-block">那一踢的力量,大得惊人。</p><p class="ql-block">屠大壮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向后飞去,飞过那口滚烫的开水锅,然后——</p><p class="ql-block">"扑通"一声,落进了锅里。</p><p class="ql-block">开水四溅,烫得周围的乡绅们鬼哭狼嚎,纷纷后退。屠大壮在锅里翻滚挣扎,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的皮肤瞬间变红,然后起泡,然后溃烂,蒸汽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屠霸天惊呆了,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乡绅们呆若木鸡,有人当场晕了过去。屠大龙和屠二虎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黑耳站在台板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身上没有一滴血,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它望了望锅里挣扎的屠大壮,又望了望呆若木鸡的屠霸天,然后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了屠家的大门。</p><p class="ql-block">晨光中,它的背影漆黑如墨,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消失在茶张堡的土街上。</p><p class="ql-block">没有人敢拦它。</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被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p><p class="ql-block">他的脸烫烂了,眼睛瞎了,嘴唇烫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的手臂徒劳地挥舞着,像是在抓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已经说不出话来。屠霸天扑上去,抱住儿子,被烫伤了手臂,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嚎叫:"大壮!大壮!我的儿啊!"</p><p class="ql-block">屠大龙还算清醒,连忙叫人去请大夫。可茶张堡的大夫,哪里治得了这种伤?只能敷些烫伤药,灌些止痛的汤,眼睁睁看着屠大壮在痛苦中挣扎。</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屠大壮死了。</p><p class="ql-block">死的时候,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皮肤脱落了大半,露出鲜红的肌肉。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望着屋顶,像是在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屠霸天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头发白了一半。</p><p class="ql-block">他反复念叨一句话:"报应……报应……"</p><p class="ql-block">可他不知道,这报应是谁带来的,是黑耳,还是他自己。</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死后,屠霸天发了疯似的要找黑耳报仇。他召集了所有的伙计和闲汉,带着刀棒,挨家挨户地搜。可黑耳像是凭空消失了,有人说看见它跑进了麦田,有人说看见它跳进了漆水河,还有人说,它根本就没跑,而是化作一阵黑烟,上天了。</p><p class="ql-block">屠霸天不信,他悬赏五十两银子,要黑耳的命。可没人敢接这个活。茶张堡的人,甚至方圆十里的乡亲,都听说了这件事,都觉得黑耳是神猪、是灵猪、是老天爷派来报仇的。谁敢杀它?不怕遭报应吗?</p><p class="ql-block">屠霸天找不到黑耳,就把气撒到了刘老实身上。他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刘家村,要烧刘老实的房子,杀刘老实全家。可刘老实早有准备,他带着刘张氏,躲进了山里,只留下一座空院子。</p><p class="ql-block">屠霸天一把火烧了刘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天空。他站在火前,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咳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p class="ql-block">醒来后,屠霸天半身不遂,嘴歪眼斜,再也站不起来了。屠大龙接管了屠家,可屠家的气运,像是随着那把火,一起烧尽了。肉铺的生意一落千丈,伙计们散了,地租收不上来,三十亩地卖了大半。屠二虎更不成器,把剩下的钱拿去赌,输了个精光,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死在了县城的阴沟里。</p><p class="ql-block">只有屠小翠,还在。她守着瘫痪的爹,守着破败的家,用那双曾经喂过黑耳的手,给人洗衣做饭,换口饭吃。她常常望着窗外,望着刘家村的方向,喃喃自语:"黑耳,你还好吗?"</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黑耳后来回到了刘家村,回到了刘老实身边。刘老实夫妇抱着它,哭得像两个孩子。黑耳用鼻子蹭他们的脸,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三年,黑耳老死了。刘老实夫妇把它葬在田头,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义猪黑耳之墓"。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上坟,带一捧苞谷,像对待一个老朋友。</p><p class="ql-block">而茶张堡的屠家,渐渐被人遗忘了。那座曾经气派的三间门面,塌了半边,野草丛生,只有那根挂肉的木桩还在,上面落满了鸟粪,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个时代的遗骸。</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有个说书人路过茶张堡,在茶馆里讲起了这个故事。他说,那头猪前世是个书生,被屠家祖上冤杀,转世为猪,来报血仇。他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他说,万物有灵,不可轻贱。</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问:"那黑耳后来转世了吗?"</p><p class="ql-block">说书人捋着胡子,神秘一笑:"诸位看官,你们可曾注意——那新上任的知县赵老爷,眉心是否有一点黑痣?"</p><p class="ql-block">众人哗然,纷纷议论。说书人却不说了,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望着窗外的夕阳,不再言语。</p><p class="ql-block">夕阳把茶张堡的土街染成了血色,像是许多年前,那个清晨,那口开水锅里泛起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章:刘老实的委屈</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这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忍。</p><p class="ql-block">忍饿,忍冻,忍疼,忍气,忍泪。他把"忍"字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脉中,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呼吸般的存在。他忍的时候,不说话,不皱眉,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沉默地承受着一切。</p><p class="ql-block">刘家村的人都说,刘老实是村里最老实的人。这既是夸他,也是损他。夸他的是,他从不跟人红脸,从不占人便宜,借了人家的东西,必定原样归还,多还一根线都觉得亏欠。损他的是,他太老实了,老实到懦弱,老实到窝囊,老实到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要笑着说"不臭"。</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说:"老实啊,咱是穷苦人,穷苦人的命贱,比地里的蚂蚱还贱。蚂蚱还能蹦跶两下,咱连蹦跶都不敢,怕被人一巴掌拍死。"</p><p class="ql-block">他爹就是这么死的。</p><p class="ql-block">那是同治十三年,刘老实才八岁。那年关中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靠树皮草根度日。刘老实的爹刘根生,是个佃农,租种着茶张堡张财主家的五亩地。张财主是个刻薄人,旱灾之年,不但不减租,反而加了三成,说是"补去年的亏空"。</p><p class="ql-block">刘根生交不起租,被张财主家的狗腿子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打了三十鞭子。鞭子是用牛皮拧成的,蘸了盐水,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刘根生被打得昏死过去,被人抬回家,当晚就咽了气。临死前,他拉着刘老实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屋顶,说了一句话:"老实……记住……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记住了。他忍了一辈子,忍到头发花白,忍到腰背佝偻,忍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也是有脾气的。</p><p class="ql-block">可黑耳被牵走的那天晚上,刘老实第一次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屠大龙牵走后,刘老实在地上趴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渗进土里,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的膝盖跪麻了,像是无数根针在扎,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剜走了一块肉。</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扑过来抱他,他也感觉不到。他望着黑耳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望着路尽头茶张堡模糊的轮廓,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没了……没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哭着摇他:"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猪没了咱再买,你可别吓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慢慢转过头,望着妻子。刘张氏的脸上有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也消失了。刘老实望着她,望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三十年的女人,望着她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一阵心酸。</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想摸摸妻子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没用……我连头猪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骂:"不是你没用!是屠家太霸道!是这世道太黑!老天爷不长眼,让好人受欺负,让恶人横行!"</p><p class="ql-block">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住了。她望着丈夫,望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刘老实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虽然瘦,可腰杆是直的,眼睛是亮的,说话虽然轻声细语,可是有主见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是爹被打死的时候?是头两个孩子夭折的时候?是女儿远嫁河南的时候?还是……还是这些年,被屠家一次次欺负,一次次打压,一次次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不敢往下想。她抱住丈夫,像抱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咱不哭。黑耳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那猪有灵性,老天爷会保佑它的。"</p><p class="ql-block">她这话,既是安慰丈夫,也是安慰自己。可她心里清楚,黑耳回不来了。进了屠家的门,就是进了鬼门关,哪还有活路?</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哭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猪圈跟前。猪圈空了,只剩下一些干草,还有黑耳蹭过的痕迹。他蹲下去,捡起一根黑色的猪毛,放在手心里,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p><p class="ql-block">"黑耳,"他低声说,像是怕人听见,"爹对不住你……"</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没睡。</p><p class="ql-block">他们坐在炕上,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相对无言。灯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在土墙上投下两个佝偻的影子,像是两株被霜打过的枯草。</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纳着鞋底,一针一线,扎得又深又狠,像是在扎仇人的肉。刘老实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木然的脸。他们谁也不说话,可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以后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没有黑耳的日子,怎么过?</p><p class="ql-block">黑耳在的时候,刘老实觉得生活还有盼头。每天早起喂猪,看它在圈里撒欢,听它哼哼唧唧地撒娇,心里就踏实。下地干活,黑耳跟在后面,用鼻子拱土,把土块打碎,省了他不少力气。收工回来,黑耳迎上来,蹭他的腿,痒酥酥的,一天的劳累就消了一半。</p><p class="ql-block">可现在,猪圈空了,地里的活没人帮了,心里的空更没人填了。</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咱……咱把地退了吧。"</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没觉得疼,只是望着妻子:"退地?退了地,咱吃啥?"</p><p class="ql-block">"吃啥?"刘张氏苦笑一声,"咱现在吃的,跟牲口有啥两样?苞谷糊糊、野菜团子,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退了地,咱去城里做苦力,去要饭,也比在这儿受欺负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下头,不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气话,可气话里也有几分真。这些年,他们被屠家欺负得太狠了。地租一年比一年高,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刚够撑到秋收。要是遇上旱灾涝灾,就得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最后,连裤子都得当掉。</p><p class="ql-block">可退地?退了地,他们连这破茅屋都住不起。刘家村的地,大多是屠家的,少数是张财主家的,都是一丘之貉。退了这家,租那家,有什么区别?去城里?城里更乱,兵荒马乱的,穷苦人去了,不是被拉壮丁,就是饿死街头。</p><p class="ql-block">"再说吧,"刘老实叹了口气,"再说吧……"</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知道丈夫的"再说"是什么意思,就是"算了"的意思。她不再说话,只是纳鞋底的手更重了,针扎进去,拔出来,带出一缕麻线,在灯光下闪着苍白的光。</p><p class="ql-block">窗外,天渐渐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刘老实掐灭烟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我去地里看看。"</p><p class="ql-block">"吃了饭再去。"刘张氏放下鞋底,要去厨房。</p><p class="ql-block">"不吃了,"刘老实摆摆手,"没胃口。"</p><p class="ql-block">他走出院子,扛着锄头,沿着土路往地里走。晨雾弥漫,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着铅块。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了。</p><p class="ql-block">这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树下乘凉。刘老实的爹,就是在这棵树上被吊起来打的。那时候刘老实才八岁,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爹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吓得尿了裤子。他想冲上去,被邻居王婶死死抱住:"别去!去了连你一起打!"</p><p class="ql-block">他眼睁睁看着爹被打死,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尿了一裤子,然后被人牵回家。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从这棵树下走,宁可绕三里地,也要避开它。</p><p class="ql-block">可今天,他停在了树下。</p><p class="ql-block">他仰头望着树干,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望着一张苍老的脸。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当年吊爹的绳子勒出来的,几十年了,还在。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痕,树皮粗糙,扎手,像是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p><p class="ql-block">"爹,"他低声说,"我……我对不住你……"</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叹息。刘老实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晨雾散尽,他才慢慢走开,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五亩地,在村南的河滩上。</p><p class="ql-block">河滩地不好,沙多土少,保不住水,种麦子收成差,种苞谷还凑合。刘老实这五亩地,种了三亩苞谷,两亩麦子,一年到头,刚够糊口。</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地头,望着自家的地,心里一阵酸楚。地里的苞谷苗刚长到膝盖高,叶子蔫蔫的,泛着黄,显然是缺水。刘老实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土干得像面,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p><p class="ql-block">"老天爷啊,"他望着天,喃喃自语,"下点雨吧……"</p><p class="ql-block">天上万里无云,蓝得刺眼,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刘老实知道,求老天爷没用,老天爷要是管事,这世上就没那么多旱灾了。他叹了口气,扛起锄头,开始锄草。</p><p class="ql-block">锄草是个慢活,一锄头一锄头,把杂草连根刨起,翻在太阳底下晒死。刘老实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远处的茶张堡。</p><p class="ql-block">茶张堡在河滩的北边,隔着二里地,能看见堡子里灰扑扑的屋顶,还有屠家那座气派的三间门面。刘老实望着那座肉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想起黑耳,想起它被屠大龙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p><p class="ql-block">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黑耳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可刘老实知道,黑耳有事,大事。进了屠家的门,就是进了阎罗殿,哪有没事的?</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锄头,坐在地头上,从怀里掏出那根黑耳的毛,放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猪毛又粗又硬,带着一股子腥臊气,可刘老实觉得香,比肉还香。他把毛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像是能感受到黑耳的体温。</p><p class="ql-block">"黑耳啊,"他低声说,"你要是有灵,就逃出来吧。逃得远远的,别回来。爹不要你报恩,爹只要你活着……"</p><p class="ql-block">风吹过苞谷地,叶子沙沙作响,像是黑耳在回应他。刘老实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田野,忽然觉得一阵悲凉。他想起黑耳在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用鼻子拱土,把土块打碎,尾巴摇得像朵花。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苦,可还有盼头。现在,盼头没了,日子只剩下苦,苦得像黄连,苦得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重新扛起锄头,继续锄草。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他的背湿透了,又晒干,又湿透,像是被盐腌过,又疼又痒。可他不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黑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中午时分,刘张氏来了。她提着个瓦罐,里面装着苞谷糊糊,还有两块野菜团子。她走到地头,喊:"他爹,吃饭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直起腰,望着妻子。刘张氏站在太阳底下,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格外深。她提着瓦罐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几十年劳作留下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走过去,接过瓦罐,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刘张氏挨着他坐下,把野菜团子递给他:"吃吧,刚蒸的,还热乎。"</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接过团子,咬了一口。团子是用野菜拌苞谷面蒸的,粗糙,拉嗓子,带着一股子苦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捧起瓦罐,喝了一口苞谷糊糊。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还是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喝着什么琼浆玉液。</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看着他吃,自己却不饿。她望着地里的苞谷,望着远处的茶张堡,忽然说:"他爹,我昨夜做了个梦。"</p><p class="ql-block">"啥梦?"刘老实头也不抬。</p><p class="ql-block">"我梦见黑耳了,"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飘忽,"它站在咱家猪圈门口,浑身发光,像披着一层金。它对我说:'娘,别难过,我没事。'然后它就走了,走到一片麦田里,麦子长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看不见边……"</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妻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刘张氏点点头,"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可我心里觉得,黑耳没事,它……它一定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下头,继续喝糊糊,可他的手在抖,瓦罐里的糊糊漾起一圈圈涟漪。他不信梦,可他愿意信这个梦。他愿意相信,黑耳没事,黑耳会回来,就像三十年前,他愿意相信爹只是睡着了,明天就会醒来一样。</p><p class="ql-block">"吃吧,"刘张氏拍拍他的背,"吃完了,咱一起干活。地里的草,我帮你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野菜团子,像是吃着什么美味佳肴。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知道,黑耳被牵走的那天,茶张堡还发生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屠小翠被关在了屋里。</p><p class="ql-block">屠霸天知道女儿偷偷去看黑耳,还喂它糖吃,气得暴跳如雷。他命人把屠小翠锁在西厢房,不准她出门,不准她见客,连饭都是伙计送进去的。他说:"一个姑娘家,不学好,跟猪亲近!传出去,我屠霸天的脸往哪儿搁?等过了这阵,我给你找个婆家,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不哭不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她的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麒麟送子,可颜色已经斑驳,麒麟的脑袋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撕掉的。</p><p class="ql-block">她望着窗外,能看见后院的猪圈,能看见黑耳被关在那个小圈里。她多想再去看它一眼,多想再喂它一块糖,多想对它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可她出不去,门被锁着,窗户被钉死了,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插翅难飞。</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的娘。</p><p class="ql-block">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对娘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娘身上有一股子香味,像是槐花,又像是艾草。娘常常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云,教她认形状:"那是马,那是山,那是……那是娘的脸。"</p><p class="ql-block">她问:"娘,你的脸为什么在天上?"</p><p class="ql-block">娘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娘要变成云,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小翠乖,等娘飘累了,就回来看你。"</p><p class="ql-block">娘没有回来。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流了太多的血,血把床褥都浸透了,红得像晚霞。她后来听人说,娘临死前,死死抓着爹的手,说:"照顾好小翠……别……别让她……受苦……"</p><p class="ql-block">爹没有做到。爹娶了后娘,后娘对她非打即骂,爹看在眼里,却从不吭声。她想过娘,想娘要是活着,她会不会过得好一些?可娘死了,死在了生她的那天,死在了血泊里,像一头被宰的猪。</p><p class="ql-block">她常常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生?要是不出生,娘就不会死,爹就不会娶后娘,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可她已经出生了,已经活到了十九岁,已经学会了在屠家的阴影下,像一株野草一样,卑微地活着。</p><p class="ql-block">她唯一的慰藉,就是那些猪。</p><p class="ql-block">屠家后院,常年关着猪,准备杀了卖肉。她从小就在猪圈边长大,听着猪的哼哼声,闻着猪的腥臊气,看着猪的眼睛。她发现,猪的眼睛是温柔的,是纯净的,像孩子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充满了算计和贪婪。</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偷偷喂猪,把剩饭剩菜端过去,看猪吃得欢实,心里就高兴。猪不嫌弃她,不欺负她,不骂她打她,猪只是吃,只是哼哼,只是用鼻子蹭她的手,痒酥酥的,像是在感谢她。</p><p class="ql-block">黑耳是其中最特别的一头。</p><p class="ql-block">她第一次见到黑耳,是在刘家村。那时候黑耳还不大,浑身黑毛,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她,像是在打量她。她蹲下去,摸它的头,它不躲,反而蹭她的手。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像是冰冻的河流,遇到了春天的阳光。</p><p class="ql-block">后来,她常常借故去刘家村,名义上是收租子,实际上是去看黑耳。她给它带糖,带苞谷,带自己绣的手帕——虽然猪用不着手帕。黑耳每次见到她,都欢实地跑过来,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朵花。</p><p class="ql-block">她觉得自己和黑耳,是同病相怜。都是被困住的生灵,都是身不由己,都在等着命运的屠刀落下。她常常对黑耳说:"黑耳,我要是能变成你,就好了。至少,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愁那么多,吃了睡,睡了吃,多好。"</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她,眼神温柔,像是在说:"你不懂,我也有很多烦恼。"</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自己的傻。一头猪,能有什么烦恼?可她总觉得,黑耳懂她,懂她的委屈,懂她的孤独,懂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件摆设一样,被人忽视,被人利用,却从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走的那天,她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听着猪的哼哼声渐渐远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知道,黑耳完了,她也完了。她连最后一丝慰藉,都被人夺走了。</p><p class="ql-block">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那朵像马一样的云,低声说:"娘,你要是变成云,就飘到刘家村,看看黑耳吧。告诉它,我对不起它……"</p><p class="ql-block">风吹过,云散了,像马跑远了。屠小翠闭上眼睛,泪水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走的第三天,刘老实决定去茶张堡。</p><p class="ql-block">他要去看看黑耳,哪怕看一眼也好。他不知道屠家会不会让他进,不知道会不会挨打,可他必须去。黑耳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希望,他不能就这么让它没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拦他:"你疯了?屠家正恨着你呢,你去了,不是找打吗?"</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得去。黑耳在等我。"</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望着丈夫,望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腰还是弯的,可他的眼神里有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光。</p><p class="ql-block">"我跟你去,"她说。</p><p class="ql-block">"不用,"刘老实摇摇头,"你在家,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你照顾好自己。"</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说啥胡话!啥叫回不来?你必须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我就去屠家要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笑了,笑得苦涩,却也温暖。他拍了拍妻子的手:"放心,我回来。我就是去看看黑耳,看完就回。"</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茶张堡走。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落。</p><p class="ql-block">二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p><p class="ql-block">茶张堡的土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个月赶集,他都要来,卖鸡蛋,卖菜,换盐换布。可今天,他觉得这条街陌生,像是第一次来。街两旁的铺面,杂货铺、铁匠炉、剃头挑子,都还是老样子,可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灰,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死气。</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屠家肉铺门口,停下了。</p><p class="ql-block">肉铺的柜台后面,屠大龙正在算账。他抬头看见刘老实,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哟,刘老实?你来干啥?买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着头,声音发颤:"大少爷,我……我想看看黑耳……"</p><p class="ql-block">"看黑耳?"屠大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刘老实,你脑子进水了吧?黑耳现在是我屠家的猪,你想看就看?你以为你是谁?"</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腿在抖,可他咬着牙,站着没动:"大少爷,我……我就看一眼。黑耳……黑耳跟了我三年,我……我舍不得……"</p><p class="ql-block">"舍不得?"屠大龙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刘老实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老实,我给你脸了是吧?一头猪,你舍不得?你舍不得,当时别卖啊!哦,对了,你不是卖的,你是被我牵走的。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晚了!"</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指,戳着刘老实的胸口,戳得刘老实往后退:"我告诉你,黑耳明天就杀。我爹请了客人,办全猪宴。你要是想看,明天来,我让你看它是怎么挨刀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少爷,求您了……别杀它……它……它有灵性……"</p><p class="ql-block">"灵性?"屠大龙哈哈大笑,"灵性个屁!一头猪,再灵性也是猪,是猪就得挨刀!刘老实,你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杀!"</p><p class="ql-block">他说着,抬脚要踹。刘老实往后一躲,没躲利索,被踹在腿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屠大龙还不解气,又补了一脚,踹在刘老实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p><p class="ql-block">"滚!"屠大龙吼道。</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的地面,凉丝丝的。他闻到一股子血腥气,那是肉铺里飘出来的,几十年积累的血腥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缝。他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像是被人抽了筋。</p><p class="ql-block">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哥,算了。"</p><p class="ql-block">屠大龙转头,看见屠小翠站在肉铺门口。她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喂鸡的苞谷。她望着地上的刘老实,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p><p class="ql-block">"小翠?你怎么出来了?"屠大龙皱眉,"爹不是让你待在屋里吗?"</p><p class="ql-block">"我……我喂鸡,"屠小翠低声说,"哥,让他走吧。他……他就是想看看猪,没别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屠大龙瞪了她一眼,可也没再动手。他哼了一声,转身回柜台:"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望了望屠小翠,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可没说出口。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街外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扁担。</p><p class="ql-block">屠小翠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簸箕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在心里默念:"刘大叔,对不起……黑耳,对不起……"</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没有回家。</p><p class="ql-block">他走出茶张堡,没有往东回刘家村,而是往南,绕到了漆水河边。</p><p class="ql-block">漆水河在茶张堡南边,离堡子二里地,是渭河的一条支流。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腰,可河面宽,水流急,河底全是鹅卵石,滑不溜秋,踩上去站不稳。平日里,村里人来河边洗衣、挑水、放牛,可今天,河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刘老实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望着河水发呆。</p><p class="ql-block">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河水哗哗地流,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刘老实望着河水,望着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佝偻的、苍老的、狼狈的影子,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p><p class="ql-block">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爹的手,粗糙,温暖,像老树皮。爹常常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认北斗:"那是勺子,七颗星,像咱家的水瓢。迷路了,找北斗,就能找到家。"</p><p class="ql-block">他后来常常迷路,在生活里迷路,在苦难里迷路,在屈辱里迷路。可他找不到北斗,找不到家,只能像一头蒙眼的驴,在磨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转。</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刚来那会儿,才巴掌大,浑身黑毛,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他,像是在说:"带我走吧。"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它,花光了半年的积蓄,被刘张氏骂了三天。可他不后悔,他觉得值。黑耳给他带来了快乐,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活下去的理由。</p><p class="ql-block">可现在,黑耳没了,被屠家牵走了,明天就要挨刀。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一声哼哼都没听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头猪都保不住,还活个什么劲?</p><p class="ql-block">他往前走了两步,河水漫过脚面,凉丝丝的,像是黑耳的鼻子在蹭他。他又走了两步,河水漫过膝盖,水流冲击着他,站不稳,摇摇晃晃的。他望着河心,那里的水更深,更急,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他吞进去。</p><p class="ql-block">"爹,"他低声说,"我来找你了……"</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睛,往前一扑。</p><p class="ql-block">河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嘴巴,腥腥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屈辱、没有屠刀的地方。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很舒服。</p><p class="ql-block">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p><p class="ql-block">"他爹!他爹!"</p><p class="ql-block">是刘张氏的声音,尖锐,凄厉,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刘张氏站在河岸上,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正在往河里扑。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村里人,死死拉着她,不让她下水。</p><p class="ql-block">"他爹!你回来!你回来啊!"刘张氏哭喊着,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心里一震。他忽然想起,他不能死。他死了,刘张氏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活?谁给她挑水?谁给她砍柴?谁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熬一碗热乎乎的苞谷糊糊?</p><p class="ql-block">他挣扎着,往岸边游。可他不会游泳,手脚在水里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河水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咳嗽又灌进更多的水,恶性循环。他觉得自己又要沉下去了,沉到河底,变成一具浮肿的尸体,被鱼啃,被虾咬,最后烂在泥里。</p><p class="ql-block">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抬头,看见一张黝黑的脸,是村里的光棍汉赵铁柱。赵铁柱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来,把他拽住,往岸边拖。刘老实像一条死狗,被拖上岸,趴在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得昏天黑地。</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扑上来,抱住他,又哭又骂:"你个老不死的!你想吓死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望着妻子,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妻子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p><p class="ql-block">"我……我对不住你……"他低声说。</p><p class="ql-block">"对不住个屁!"刘张氏骂道,"你要是真对不住我,就好好活着!活给我看!活给屠家看!活给那些欺负咱的人看!"</p><p class="ql-block">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住了。她望着丈夫,望着他惨白的脸、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丈夫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累了,累到撑不下去了。她抱住他,像抱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咱不哭。黑耳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你要是不在了,谁给它喂苞谷?谁给它挠痒痒?"</p><p class="ql-block">刘老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他想起黑耳,想起它蹭他腿时的痒酥酥,想起它拱他手时的温柔,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黑耳真的没事。黑耳有灵性,黑耳会保护自己,黑耳不会就这么死了。他要活着,活着等黑耳回来。</p><p class="ql-block">"回……回家……"他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很坚定。</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中带泪:"好,回家。咱回家。"</p><p class="ql-block">赵铁柱和乡亲们帮忙,把刘老实搀回刘家村。一路上,刘老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没有停。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太阳,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你一定要回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投河的事,很快传遍了刘家村,也传到了茶张堡。</p><p class="ql-block">屠霸天听了,只是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死了,谁给我交租子?告诉刘家村的人,刘老实要是再敢寻死,我屠家就收回他家的地,让他老婆去要饭!"</p><p class="ql-block">这话传到刘老实耳朵里,他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他知道,屠霸天说得对,他不能死,死了刘张氏就没活路了。他得活着,像狗一样活着,像牲口一样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p><p class="ql-block">可希望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发了三天高烧。刘张氏请了村里的神婆来跳大神,神婆烧了符水,灌进他嘴里,他吐了个昏天黑地,病倒是好了,可精神却垮了。他整天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蜘蛛网,一动不动,像一具活尸。</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心疼,可也没办法。她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做饭,伺候丈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她常常坐在炕边,望着丈夫,低声说:"他爹,你得振作起来。黑耳还等着你呢。"</p><p class="ql-block">一提黑耳,刘老实的眼睛就亮了。他转过头,望着妻子,声音沙哑:"黑耳……黑耳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还没,"刘张氏摇摇头,"可它会回来的。你不是常说,它有灵性吗?有灵性的生灵,不会就这么死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起屠大龙的话,"明天就杀",心里一阵绞痛。明天,就是明天,黑耳就要挨刀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一声哼哼都没听到。他算什么爹?他连头猪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握住他的手,"我有个主意。"</p><p class="ql-block">"啥主意?"</p><p class="ql-block">"咱……咱去求马三刀,"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听说,马三刀是个有本事的道士,能掐会算,知晓天机。咱去求他,让他算算黑耳的命,看看有没有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愣了一下。马三刀,他听说过,是个游方道士,常在关中一带走动,给人算命、驱邪、看风水。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神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刘老实不信这些,可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信。</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哪儿?"他问。</p><p class="ql-block">"听说在县城,"刘张氏说,"咱明天去,赶早去,求他算一卦。"</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了想,点点头。他挣扎着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了筋。可他咬着牙,下了炕,站在地上,晃了两晃,稳住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就去,"他说,"明天……明天黑耳就……"</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完,可刘张氏懂。她点点头,帮丈夫穿上衣裳,把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钱揣进怀里,又装了两个野菜团子,当作干粮。两口子锁上门,趁着夜色,往县城赶。</p><p class="ql-block">县城离刘家村十五里地,步行得两个时辰。夜路不好走,月光昏昏的,照不清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常常踩进泥坑里。刘老实的腿软,走不快,刘张氏搀着他,一步一步地挪。</p><p class="ql-block">"他爹,你撑得住吗?"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撑得住,"刘老实咬着牙,"为了黑耳,撑得住。"</p><p class="ql-block">他们走啊走,走啊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从密到疏,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终于,在黎明时分,他们赶到了县城。</p><p class="ql-block">县城比茶张堡大多了,有城墙,有城门,有街道,有店铺。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检查进出的人。刘老实和刘张氏低着头,跟着人群混进去,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p><p class="ql-block">他们打听了半天,终于在城隍庙旁边的一个破庙里,找到了马三刀。</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他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枚铜钱,一个罗盘。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睡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走到跟前,不敢打扰,只是站着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三刀睁开眼,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刘老实身上,忽然一凝。</p><p class="ql-block">"你们……是来看命的?"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p><p class="ql-block">"是,"刘老实低着头,"道长,我……我想请您算算,我家那头猪……还有没有救……"</p><p class="ql-block">"猪?"马三刀挑了挑眉毛,"为一头猪,跑这么远来算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脸红了,可他还是点点头:"是……是头灵猪,通人性,被……被恶霸抢走了,明天就要杀……我……我想知道,它……它能不能活……"</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目光深邃,像两口古井。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跟我来。"</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东西,领着刘老实夫妇走进破庙。庙里供着城隍爷,香火冷落,灰尘满布。马三刀在供桌前停下,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转过身,望着刘老实。</p><p class="ql-block">"把你的生辰八字报来,"他说,"还有那头猪的……它是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报了八字,又说了买黑耳的年月日时。马三刀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他的手指干枯,像鸡爪,可动作很快,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算了好一会儿,马三刀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悲悯。</p><p class="ql-block">"奇了,奇了,"他喃喃自语,"这头猪……不是凡猪……"</p><p class="ql-block">"啥意思?"刘老实急了,"道长,您说明白些……"</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缓缓说道:"这头猪,前世是人。而且……是个含冤而死的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愣住了。前世?含冤而死?他们不懂,可他们觉得,马三刀不像是在骗人。他的眼神太认真,太沉重,不像一个骗子的眼神。</p><p class="ql-block">"道长,您……您细说……"刘老实的声音发颤。</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供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来:</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茶张堡有个书生,姓周,名文清。他爹是个教书先生,家里虽穷,可书香门第,周文清从小读书,才华横溢,十八岁中了秀才,是茶张堡百年不遇的人才。可他命不好,得罪了屠家。"</p><p class="ql-block">"屠家?"刘老实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对,"马三刀点点头,"那时候的屠家,还不是屠霸天当家,是他爹屠铁山。屠铁山是个粗人,不识字,可有钱,有势,在茶张堡横行霸道。他看上了周文清家的祖宅,想低价强买,周文清不肯,屠铁山就怀恨在心。"</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后来,"马三刀又喝了一口酒,"有一年,茶张堡丢了东西,是县太爷送给屠铁山的一幅字画,价值连城。屠铁山诬陷是周文清偷的,把他告到县衙。县太爷收了屠家的银子,不问青红皂白,把周文清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周文清是个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可他咬死不认,因为他没偷。"</p><p class="ql-block">"那……那后来呢?"刘老实的声音更颤了。</p><p class="ql-block">"后来,"马三刀的声音低沉下去,"周文清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临死前,他在牢房的墙上,用血写了一首诗:'生来本是读书郎,何罪遭此虎狼伤。来世若为牲畜身,必报此仇血染墙。'写完后,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p><p class="ql-block">庙里安静了,只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刘老实和刘张氏面面相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p class="ql-block">"那……那周文清……就是黑耳?"刘老实问。</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正是。他死后,冤魂不散,在阴间告了状,阎王许他转世为畜,报此血仇。他投了猪胎,被你们买下,养了三年,如今……如今是时候了。"</p><p class="ql-block">"时候?啥时候?"刘张氏不解。</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们,目光深邃:"明天,就是屠家杀它的日子。可它不会死,死的……会是屠家的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惊呆了。他们望着马三刀,望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既害怕,又期待。</p><p class="ql-block">"道长,您……您是说,黑耳会……会报仇?"刘老实问。</p><p class="ql-block">"会,"马三刀肯定地点点头,"而且,是大仇。屠家杀孽太重,三代积累,报应已到。明天,你们就会知道。"</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刘老实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递给刘老实:"这是平安符,你贴身带着,可保你无恙。记住,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屠家。远远看着,就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接过符,手在抖。他想问更多,可马三刀已经转过身,不再理他,只是望着城隍爷的塑像,喃喃自语:"冤冤相报,何时了……何时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退出破庙,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低声说,"马三刀说的是真的吗?"</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望着手里的黄符,望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朱砂字,像是望着一个未知的命运。他想起黑耳,想起它通人性的眼神,想起它温柔的动作,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p><p class="ql-block">"是真的,"他低声说,"黑耳……黑耳不是凡猪。它是来报仇的。"</p><p class="ql-block">他握紧黄符,望着茶张堡的方向,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明天,爹远远看着你。"</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从县城回来,刘老实和刘张氏没有回家,而是在茶张堡外的一片麦田里,躲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他们想亲眼看看,马三刀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想知道,黑耳到底会怎么样。他们躲在麦田深处,趴在地上,透过麦苗的缝隙,望着茶张堡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刘老实趴在麦地里,闻着泥土的气息,听着虫鸣鸟叫,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疼。</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低声说,"你说……黑耳真的没事吗?"</p><p class="ql-block">"没事,"刘老实握紧黄符,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马三刀说了,黑耳是来报仇的。它会没事的。"</p><p class="ql-block">"可……可屠家那么多人,还有刀……"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颤。</p><p class="ql-block">"黑耳有灵性,"刘老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它比人聪明。它知道怎么做。"</p><p class="ql-block">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大地,麦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可他们不动,像两株扎根的麦子,静静地等待着。</p><p class="ql-block">终于,茶张堡方向传来喧闹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抬起头,透过麦苗的缝隙,看见屠家肉铺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他认出了屠霸天,认出了屠大龙,认出了屠二虎,还认出了几个乡绅模样的人。他们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看见了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屠大壮牵着,从后院走出来。它走得很慢,很从容,不像一头即将被宰的猪,倒像一位赴宴的贵客。它的毛色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黑耳,盯着屠大壮,盯着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铁锅。他的手在抖,黄符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手心里。</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把黑耳抱上台板,按定,举起屠刀。刘老实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的心跳到了喉咙口,像是要蹦出来。</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猪的惨叫,是人的惨叫。一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划破了茶张堡的上空,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惊散了天上的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猛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他看见屠大壮在开水锅里翻滚挣扎,看见蒸汽弥漫中,黑耳从容地走下台板,走出屠家的大门。它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像一位复仇的使者。</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呆住了。他望着黑耳,望着它从容的步伐,望着它平静的背影,忽然觉得,马三刀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黑耳不是猪,是周文清,是含冤而死的书生,是来报仇的冤魂。</p><p class="ql-block">"黑耳……"他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p><p class="ql-block">黑耳似乎听见了。它在茶张堡的土街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它望的方向,正是刘老实藏身的麦田。它的眼神穿越了麦苗,穿越了距离,直直地望进刘老实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感激,像是在说:"爹,我走了。保重。"</p><p class="ql-block">然后,它转过身,消失在麦浪中。</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趴在麦地里,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刘张氏抱住他,也哭了,可她的眼泪里,有悲伤,也有释然。</p><p class="ql-block">"它走了,"她低声说,"它报仇了,它走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哭够了,擦干眼泪,望着黑耳消失的方向,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回来。不管多久,爹都等。"</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屠大壮的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茶张堡方圆十里,激起了层层涟漪。</p><p class="ql-block">有人说,这是报应,屠家杀孽太重,三代积累,终于爆发了。有人说,这是妖术,黑耳不是猪,是妖怪,会法术,不然怎么能把屠大壮踢进开水锅?还有人说,这是巧合,屠大壮自己不小心,滑倒了,正好掉进锅里,跟黑耳没关系。</p><p class="ql-block">可不管别人怎么说,刘老实知道,这是黑耳的报仇。他亲眼看见了,黑耳那一踢,精准,有力,像是一位武林高手,而不是一头猪。他也亲眼看见了,黑耳从容离去的背影,像是一位完成了使命的侠客,而不是一头逃命的牲畜。</p><p class="ql-block">他更加确信,马三刀说的是真的。黑耳是周文清转世,来报血仇的。如今仇报了,它走了,去了它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可黑耳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在麦地里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偏西,等到茶张堡的喧闹渐渐平息,等到暮色四合,黑耳也没有出现。他们沿着麦地找,沿着漆水河找,沿着官道找,找了整整三天,没有找到黑耳的踪迹。</p><p class="ql-block">它像是凭空消失了,化作一阵风,化作一片云,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关中平原的上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不死心。他每天早起,去麦地里等,去漆水河边等,去黑耳可能出现的地方等。他带上一碗苞谷糊糊,两个野菜团子,一等就是一天。太阳晒着他,风吹着他,雨淋着他,他不动,像一株扎根的麦子。</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心疼他,劝他:"他爹,别等了。马三刀说了,黑耳报仇了,就走了。它不会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会回来的,"刘老实固执地说,"它答应过我的。它回头望我的时候,眼睛里说了,它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不再劝。她知道,丈夫是把黑耳当成了孩子,当成了希望,当成了活下去的理由。黑耳不回来,丈夫的心就空着,空着的心,是活不下去的。</p><p class="ql-block">她每天给丈夫送饭,陪他在麦地里等。他们一起望着天,望着地,望着远方,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从绿变黄,从黄到熟,收割,入仓,然后又是新的一轮播种。刘老实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可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望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一个承诺。</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开始笑话他。"刘老实疯了,"他们说,"为一头猪,等了一年,不是疯了是啥?"</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有人附和,"那头猪早死了,被狼吃了,被狗咬了,反正回不来了。他还等,等到死也等不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听见了,可他不在乎。他知道,黑耳没死,黑耳在等他。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超越生死的联系,他能感觉到,黑耳也能感觉到。</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梦里,黑耳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麦子长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看不见边。黑耳浑身发光,像披着一层金,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他,眼神温柔。</p><p class="ql-block">"爹,"黑耳开口了,声音像人,像一位年轻的书生,"我走了。我的仇报了,我该走了。您别等我了,好好活着,照顾好娘。"</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上前抱它,可怎么也走不到跟前。麦田像迷宫,怎么走都在原地。他急得大喊:"黑耳!黑耳!别走!"</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爹,我会回来的。等您老了,等您走不动了,我会回来接您。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p><p class="ql-block">它转过身,走进麦田深处,金色的麦浪吞没了它的身影。刘老实追上去,可麦浪太高,太密,他怎么也追不上。他大喊着,哭喊着,然后醒了。</p><p class="ql-block">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刘张氏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神担忧:"他爹,你又做梦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望着屋顶,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忽然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p><p class="ql-block">"黑耳说话了,"他说,"它说,它会回来的。等咱老了,等咱走不动了,它会回来接咱。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望着丈夫,望着他那双在昏暗中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黑耳真的会回来。不是也许,是一定。她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咱们等。等它回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死后,屠家的气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天天衰败下去。</p><p class="ql-block">屠霸天中风了。那天他看见儿子掉进开水锅,急火攻心,当场晕倒,醒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眼斜,说话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热豆腐。他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反复念叨一句话:"报应……报应……"</p><p class="ql-block">屠大龙接管了屠家,可他只会算账,不会经营。肉铺的生意一落千丈,伙计们散了,地租收不上来,三十亩地卖了大半。他试着重振家业,可茶张堡的人,都躲着他走,像是他身上带着瘟疫。他去找乡绅借钱,乡绅们推三阻四;他去找官府帮忙,县太爷换了人,新县太爷不买他的账。</p><p class="ql-block">屠二虎更不成器。哥哥死后,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赌。他把家里的钱输光了,把剩下的地也押上了,最后连屠家的老宅都差点卖掉。屠大龙骂他,打他,可改不了。有一天夜里,屠二虎赌输了,被人扒光衣裳,扔在县城的阴沟里,冻了一宿,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硬了。</p><p class="ql-block">屠家只剩下屠霸天和屠大龙,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爷子,和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儿。</p><p class="ql-block">屠小翠没有走。她守着瘫痪的爹,守着破败的家,用那双曾经喂过黑耳的手,给人洗衣做饭,换口饭吃。她常常望着窗外,望着刘家村的方向,想着刘老实,想着黑耳,想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她恨过黑耳吗?没有。她知道,黑耳是报仇,是报应,是屠家应得的。她甚至觉得,黑耳是仁慈的,因为它没有伤害她,没有伤害那些无辜的人。它只报了该报的仇,然后从容离去,像一位真正的君子。</p><p class="ql-block">她常常想,如果黑耳是个人,该多好。如果周文清没有死,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他们会不会成为朋友?会不会一起读书,一起谈诗,一起在麦田里散步?</p><p class="ql-block">可这些都是如果。周文清死了,黑耳走了,她依然被困在屠家,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野草,卑微地活着。</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她听说刘老实在麦地里等黑耳,等了一年多。她心里一动,想去看看他。可她不敢,她是屠家的人,刘老实恨屠家,她去了,只会添乱。</p><p class="ql-block">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刘大叔,黑耳会回来的。一定会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等黑耳,等了三年。</p><p class="ql-block">三年里,他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走路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摔倒。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糊,可他还是每天去麦地里等,去漆水河边等,去黑耳可能出现的地方等。</p><p class="ql-block">刘张氏陪着他。她的身体也不好,腰疼,腿疼,夜里常常睡不着。可她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丈夫,给他送饭,给他捶背,在他冷的时候,给他加一件衣裳。</p><p class="ql-block">村里人不再笑话刘老实了。他们开始同情他,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傻,可也觉得他可敬。一个人,为了一头猪,等了三年,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们说,刘老实是痴,可痴得有骨气,痴得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正是马三刀。</p><p class="ql-block">马三刀老了,胡子更白,背更驼,可眼神依然深邃。他路过刘家村,听说刘老实还在等黑耳,就来看他。</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坐在麦地边上,望着远方,像一尊雕塑。马三刀走到他跟前,蹲下,望着他,叹了口气:"还在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转过头,认出是马三刀,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道长,您来了。黑耳……黑耳还没回来。"</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它不会回来了。它的仇报了,它的使命完成了,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你再等,也是白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摇摇头,固执地说:"它会回来的。它答应过我的。在梦里,它说,等咱老了,等咱走不动了,它会回来接咱。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沉默了。他望着刘老实,望着他那双在夕阳下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黑耳真的会回来。不是作为一头猪,而是作为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一种超越生死的牵挂。</p><p class="ql-block">"好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等吧。也许,它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拐杖。刘老实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金色的麦田,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黑耳终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冬天,关中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像鹅毛,像柳絮,覆盖了大地,覆盖了屋顶,覆盖了田野,把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病了。他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刘张氏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喂他喝姜汤,可不见好转。村里的郎中来看过,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哭了,可她不信。她握着丈夫的手,低声说:"他爹,你撑住。黑耳会回来的,它答应过的。你撑住,等它回来。"</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迷迷糊糊的,听见妻子的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他睁开眼睛,望着屋顶,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忽然说:"听……听见了吗?"</p><p class="ql-block">"听见啥?"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猪……猪叫……"刘老实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黑耳……黑耳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雪声,呼呼地刮,像是野兽的咆哮。她摇摇头:"没有,他爹,是风声。你睡吧,睡醒了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却不睡。他挣扎着坐起来,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眼神忽然亮了:"不,不是风声。是黑耳,它在叫我。我……我得去接它……"</p><p class="ql-block">他掀开被子,要下床。刘张氏连忙按住他:"他爹,你疯了?外面风雪那么大,你出去会冻死的!"</p><p class="ql-block">"黑耳在等我,"刘老实固执地说,"它回来了,我得去接它。它一个人……不,它一头猪,在雪地里,会冻坏的……"</p><p class="ql-block">他推开妻子,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打开门。风雪灌进来,冷得像刀割。刘老实却不觉得冷,他望着院子,望着猪圈的方向,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猪圈里,站着一头猪。</p><p class="ql-block">浑身漆黑,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在雪光中闪着温柔的光。它不是黑耳,它比黑耳大,比黑耳老,可它的眼神,它的姿态,它的一切,都像极了黑耳。</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猪圈跟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猪的头。猪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痒酥酥的,像很多年前,黑耳蹭他的感觉。</p><p class="ql-block">"黑耳……"刘老实的声音哽咽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猪望着他,眼神温柔,像是在说:"爹,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抱住猪的头,把脸贴在它温暖的皮毛上,感受着它的体温,它的呼吸,它的心跳。他觉得,这辈子,值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也哭了。她知道,这不是黑耳,黑耳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可她也知道,丈夫需要这个,需要这个幻觉,需要这个慰藉,来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她走过去,搀住丈夫:"他爹,回屋吧。外面冷,别冻着。黑耳回来了,咱回屋,给它喂苞谷,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任由妻子搀着,走回屋里。那头黑猪跟着他们,走进屋子,趴在炕边,静静地守着。</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刘老实睡得很安稳。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麦子长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看不见边。黑耳走在前面,浑身发光,像披着一层金。它回头望他,眼神温柔,像是在说:"爹,跟我来。咱们再也不分开了。"</p><p class="ql-block">他跟着黑耳,走进麦田深处,金色的麦浪吞没了他的身影。他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委屈,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暖。</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刘张氏醒来,发现丈夫已经走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猪毛,那是很多年前,他从黑耳身上捡的,一直贴身藏着。</p><p class="ql-block">炕边,那头黑猪不见了。窗户开着,雪地上有一串猪蹄印,从屋里延伸到院子,延伸到村外,延伸到那片白茫茫的麦田深处,最后消失不见。</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没有哭。她望着丈夫的脸,望着他安详的微笑,忽然觉得,他是幸福的。他等到了黑耳,或者说,等到了他心中的黑耳,然后跟着它,去了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屈辱、没有屠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她为他擦净身体,换好衣裳,把他葬在田头,黑耳的墓旁边。墓碑上,她让石匠刻了一行字:"刘公老实之墓——与义猪黑耳相伴"。</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茶张堡的人,刘家村的人,还有路过的人,都会看见这座墓,都会听见这个故事。他们会说,刘老实是个痴人,为了一头猪,等了一辈子,最后跟着猪走了。可他们也会说,刘老实是个有福的人,因为他心中有爱,有牵挂,有超越生死的信念。</p><p class="ql-block">而那头黑猪,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它是黑耳的转世,回来接刘老实了。有人说,它只是头普通的野猪,被风雪逼进了村子。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刘老实临终前的幻觉。</p><p class="ql-block">可刘张氏知道,它是真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了,亲眼看见它跟着丈夫走进屋里,亲眼看见它趴在炕边,亲眼看见它留下的猪蹄印,一串一串,延伸到麦田深处,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坐在田头,望着丈夫的墓,望着黑耳的墓,望着那片金色的麦田,低声说:"他爹,黑耳,你们在一起,好好的。等我老了,等我走不动了,我也来找你们。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p><p class="ql-block">风吹过麦田,麦浪起伏,像金色的海洋。阳光照在墓碑上,泛着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在微笑,在点头,在说:"等着你呢,一直等着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章:灵猪降世</p><p class="ql-block">光绪二十三年,关中大旱的第三年。</p><p class="ql-block">老天爷像是把这一方天地忘了个干净。从惊蛰到夏至,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地冒灰。地里的麦苗刚长到膝盖高,就齐刷刷地蔫了叶子,远远望去,整片整片的田野像是被野火烧过,黄惨惨的,透着一股子死气。</p><p class="ql-block">刘家村的情况比茶张堡更糟。茶张堡好歹有屠家这样的大户,有商铺,有客栈,有来往的客商,多少能接济一些。刘家村什么都没有,只有三十来户佃农,靠租种地主的地过活。遇上旱灾,地主不减租,他们只能等死。</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家的日子,苦得像黄连。</p><p class="ql-block">五亩河滩地,种了三亩苞谷,两亩麦子。苞谷苗蔫蔫的,叶子打着卷,像是被火烤过。麦子更惨,抽穗的时候遇上旱,麦穗瘪瘪的,里面没几粒实心的。刘老实蹲在自家地头,抓起一把土,土干得像面,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p><p class="ql-block">"老天爷啊,"他望着天,喃喃自语,"下点雨吧……"</p><p class="ql-block">天上万里无云,蓝得刺眼,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刘老实知道,求老天爷没用,老天爷要是管事,这世上就没那么多旱灾了。他叹了口气,扛起锄头,继续锄草。</p><p class="ql-block">锄草是个慢活,一锄头一锄头,把杂草连根刨起,翻在太阳底下晒死。刘老实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远处的茶张堡。</p><p class="ql-block">茶张堡在河滩的北边,隔着二里地,能看见堡子里灰扑扑的屋顶,还有屠家那座气派的三间门面。刘老实望着那座肉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想起上个月去茶张堡赶集,被屠大壮当众推倒的事,想起自己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闻到的泥土腥气,想起刘张氏扶起他时,眼中含泪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继续锄草。他不恨屠家,他不敢恨。他只知道,自己是个穷苦人,穷苦人的命贱,比地里的蚂蚱还贱。蚂蚱还能蹦跶两下,他连蹦跶都不敢,怕被人一巴掌拍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去茶张堡赶集,是卖鸡蛋。</p><p class="ql-block">他攒了半年的鸡蛋,一共三十个,用稻草细心地裹好,装进一个破竹篮里,上面盖着一块粗布,防止磕碰。鸡蛋是他家唯一的"现金收入",卖了钱,才能买盐、买布、买灯油,才能交那永远交不完的地租。</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刘张氏帮他收拾篮子,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野菜团子,当作干粮。"早去早回,"她说,"别跟人家起冲突,能忍就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扛着篮子,沿着土路往茶张堡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因为怕颠坏了鸡蛋。二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p><p class="ql-block">茶张堡的集市,每月逢五逢十才有,今天是初五,正是大集。刘老实到的时候,集市上已经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p><p class="ql-block">他在集市东头找了个角落,把篮子放下,掀开粗布,露出里面的鸡蛋。鸡蛋是他家那只老母鸡下的,个头不大,可蛋壳红润,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他蹲在篮子后面,双手抱膝,低着头,等着买主。</p><p class="ql-block">他不吆喝,不会,也不敢。他怕声音大了,惹人注意,惹来麻烦。他只是低着头,偶尔抬眼望望路过的人,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只受惊的兔子。</p><p class="ql-block">一个时辰过去了,卖出去了五个鸡蛋。买主是个老太太,挑挑拣拣,嫌鸡蛋小,刘老实只好降价,一文钱一个,卖给了她。老太太走后,刘老实数了数剩下的钱,叹了口气,还不够买一袋盐。</p><p class="ql-block">他正发愁,忽然听见一阵喧闹。抬头望去,看见一群人围在牲口市那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好奇,站起身,伸长脖子望了望,可人群太密,看不见里面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听说有头黑猪,"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说,"邻县来的,说是有灵性,能听懂人话。"</p><p class="ql-block">"黑猪?"刘老实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老汉压低声音,"黑猪不吉利,一般人不敢买。可那卖猪的老汉说,这猪通人性,要不是家里急等钱用,他才舍不得卖呢。"</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家的牲口棚,空了好几年了。自从那头老驴被屠家买走杀了,他就再也没养过牲口。不是不想养,是养不起。可今天,他忽然想养点什么,想给空荡荡的院子添点生气。</p><p class="ql-block">他犹豫了一下,把鸡蛋篮子往卖菜老汉跟前一推:"大叔,帮我看着,我去去就来。"</p><p class="ql-block">老汉点点头:"去吧,快去快回。"</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挤进人群,终于看见了那头黑猪。</p><p class="ql-block">猪崽不大,也就巴掌大小,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在晨光中闪着幽光。它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欺负惯了。旁边四头白猪崽,粉嘟嘟的,招人喜爱,都挤在一起,互相拱着玩。只有这头黑的,孤零零的,没人理。</p><p class="ql-block">卖猪的是个老汉,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边。他蹲在猪崽旁边,抽着旱烟,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焦急。</p><p class="ql-block">"多少钱?"有人问。</p><p class="ql-block">老汉伸出三根手指:"白的三百文,黑的二百五。黑猪不吉利,便宜卖。可我跟你们说,这黑猪通人性,买回去,保准比人还听话。"</p><p class="ql-block">众人哄笑:"通人性?猪就是猪,再通人性也是猪,是要挨刀的命!"</p><p class="ql-block">"就是,"有人附和,"黑猪不吉利,买回去招灾惹祸。白送我都不要。"</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那头黑猪崽。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望向他。就那么一眼。</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后来跟刘张氏说,那一眼,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猪崽的眼睛,不像猪的眼睛,像人的眼睛,像孩子的眼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像是在说:"带我走吧。"</p><p class="ql-block">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猪崽的头。猪崽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痒酥酥的。刘老实的心就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p><p class="ql-block">"多少钱?"他问卖猪的老汉。</p><p class="ql-block">老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知道是个穷苦人,叹了口气:"兄弟,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我不瞒你。这黑猪确实不吉利,我家里急等钱用,二百五你拿走。可我得跟你说清楚,买回去要是出了啥事,别怪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文钱。那是他半年的积蓄,本来打算买盐买布,再留一些交租子。二百五十文,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p><p class="ql-block">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望茶张堡的方向,像是怕屠家的人看见。然后,他掏出钱,数出二百五十文,递给了老汉。</p><p class="ql-block">老汉接过钱,用牙咬了咬,揣进怀里,把黑猪崽塞进刘老实的怀里:"拿走吧,这猪跟你有缘。我养了三个月,它从不让生人摸,你一来,它就让你摸。这是缘分,天定的缘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抱着猪崽,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五十文了,盐买不成了,布买不成了,租子也交不上了。可怀里这个小东西,暖暖的,软软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寻找温暖。他解开棉袄,把猪崽揣进怀里,贴着皮肉。猪崽不动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婴儿睡着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回卖菜老汉的摊位,提起鸡蛋篮子。老汉看见他怀里的猪崽,愣了一下:"你真买了?"</p><p class="ql-block">"买了,"刘老实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p><p class="ql-block">老汉摇摇头,叹了口气:"唉,也是个痴人。去吧,好好养着,说不定真是个灵物。"</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抱着猪崽,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他走得很慢,怕颠坏了怀里的猪崽。猪崽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偶尔哼哼两声,像是在做梦。</p><p class="ql-block">路过茶张堡肉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屠霸天站在柜台后面,正跟几个乡绅说话,没有注意到他。可屠大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猪崽上,微微皱了皱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心里一紧,低下头,快步走过。他没有看见,屠大龙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像猎人看见了猎物。</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看见丈夫抱回一头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就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你疯了?"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摔,"二百五十文!够买多少盐多少布!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买头猪回来养着?养到什么时候?养肥了卖给屠家?"</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嗫嚅着:"我……我看它可怜……"</p><p class="ql-block">"可怜?"刘张氏气笑了,"这世上可怜的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屠家欺负咱,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自己?"</p><p class="ql-block">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丈夫怀里的猪崽,浑身黑毛,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正望着她。那眼神,不像猪的眼神,像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像是在说:"别骂我爹,是我不好。"</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夭折的两个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猪崽的头,猪崽蹭了蹭她的手,痒酥酥的。</p><p class="ql-block">"罢了罢了,"她叹了口气,"买都买了,还能退回去?养吧养吧,养大了再说。反正咱家也没啥,多一张嘴罢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笑了,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他把猪崽放进一个破瓦盆里,刘张氏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剩饭,拌上刷锅水,倒进盆里。猪崽嗅了嗅,开始吃,吃得狼吞虎咽,尾巴摇得像朵花。</p><p class="ql-block">"你看它,跟个饿死鬼似的,"刘张氏也笑了,"得起个名儿,叫啥呢?"</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了想:"它耳朵黑,就叫……黑耳吧。"</p><p class="ql-block">"黑耳?"刘张氏撇撇嘴,"难听死了。不过……黑耳就黑耳吧,贱名好养活。"</p><p class="ql-block">从此,刘家多了一个成员。</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黑耳在刘家,过得比在集市上强百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黑耳。他给黑耳打扫猪圈,铺上干草,拌好猪食。猪食是刷锅水拌麸皮,偶尔加一把苞谷,那是刘老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刘张氏嘴上骂,可每次做饭,都多抓一把米,说是"剩的",倒进黑耳的盆里。</p><p class="ql-block">黑耳长得快。开春的时候,它已经长到半大了,浑身黑毛油亮,唯独两只耳朵漆黑如墨,支棱着,像是随时在听什么。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发现,黑耳能听懂话。</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刘老实在地里干活,回来晚了,刘张氏在院子里骂:"死哪儿去了?猪都饿得叫唤了!"话音刚落,黑耳就在牲口棚里哼哼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应和。刘老实走进棚子,黑耳立刻不哼了,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埋怨,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惊呆了。他试着对黑耳说:"黑耳,坐下。"</p><p class="ql-block">黑耳歪着头看他,没动。</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又说:"黑耳,站起来。"</p><p class="ql-block">黑耳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心跳加速,他又说:"黑耳,转个圈。"</p><p class="ql-block">黑耳竟然真的在原地转了个圈!</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腿一软,坐在了猪圈边上。他望着黑耳,黑耳也望着他,四目相对,刘老实突然觉得,这猪不是猪,是个人,是个有灵性的生灵。</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张氏。刘张氏不信,亲自来试。她站在猪圈门口,叉着腰说:"黑耳,你要是真听懂人话,就拱三下土。"</p><p class="ql-block">黑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鼻子拱了三下土,然后抬起头,望着刘张氏,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得意。</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倒退两步,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喃喃自语:"我的娘哎……这猪成精了……"</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去,刘家村的乡亲们都来看稀奇。有人啧啧称奇,有人说这是妖孽,还有人劝刘老实赶紧把猪杀了,免得惹祸上身。刘老实不肯,他把黑耳护在身后,像护着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许动它!它是我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刘张氏也变了态度。她本来想把黑耳养肥了卖钱,可现在,她舍不得了。她发现,黑耳不仅能听懂话,还能干活。</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犁地,黑耳跟在犁后面,用鼻子拱土,把翻出来的土块打碎。刘老实播种,黑耳在旁边看着,不让鸟雀来啄食。刘老实收麦,黑耳帮着把散落的麦穗归拢,用嘴叼到筐里。</p><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黑耳从不糟蹋庄稼。别人家的猪,放出去就到处乱拱,把庄稼地拱得乱七八糟。黑耳不一样,它只走田埂,从不踏进庄稼地一步。有几次,它甚至把闯进地里啃麦苗的野兔赶了出去,像条看门狗似的。</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越来越觉得黑耳神了。有人说它是天蓬元帅下凡,有人说它是土地爷的坐骑,还有人说,它是刘老实前世的恩人,这辈子来报恩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听了,只是笑,笑完了就叹气。他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穷苦人给自己找点盼头罢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黑耳来到刘家的第二年,关中终于下了雨。</p><p class="ql-block">那是光绪二十四年的夏天,入伏以后,老天爷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一方天地,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雨水灌进干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贪婪地吮吸。地里的庄稼,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夜之间绿了,壮了,苞谷秆拔节似的往上蹿。</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站在地头,望着绿油油的苞谷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黑耳跟在他身边,用鼻子拱着湿润的泥土,尾巴摇得像朵花。刘老实蹲下去,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今年收成好,爹给你多喂苞谷。"</p><p class="ql-block">黑耳哼哼两声,像是在说:"谢谢爹。"</p><p class="ql-block">可刘老实不知道,丰收的喜悦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p><p class="ql-block">雨水多了,漆水河涨了。河水从瘦弱的带子,变成了咆哮的巨龙,把两岸的庄稼冲得精光。刘老实的五亩河滩地,有三亩被淹了,苞谷秆倒在水里,像一片绿色的浮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站在河岸上,望着被淹的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想起去年旱灾,今年水灾,老天爷像是跟他作对,旱也旱死,涝也涝死,就是不让他活。</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别看了,回去吧。地没了,咱还有黑耳,还有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转过身,望着妻子,望着她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他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粗糙,温暖,像老树皮。</p><p class="ql-block">"对,"他说,"咱还有黑耳,还有命。只要命在,就有盼头。"</p><p class="ql-block">他们回到村里,发现村里更惨。有几家的房子被冲塌了,有人被洪水卷走了,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刘老实和刘张氏把黑耳牵到地势高的地方,又回去帮邻居救人,一连忙了三天三夜,累得人仰马翻。</p><p class="ql-block">洪水退了以后,刘老实去地里查看。三亩苞谷地,只剩下一亩还能收,另外两亩,淤泥三尺深,今年算是废了。他蹲在泥地里,望着倒伏的苞谷秆,心里盘算着:这一亩地的收成,交完租子,剩下的刚够撑到秋收。可秋收还有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吃啥?</p><p class="ql-block">他正发愁,黑耳拱了拱他的腿。他低头,看见黑耳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放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是一根野生的莲藕,白白嫩嫩的,还带着泥。</p><p class="ql-block">"哪儿来的?"他问。</p><p class="ql-block">黑耳哼哼两声,转身往河滩方向跑,跑几步,回头望他,像是在说:"跟我来。"</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跟着黑耳,走到河滩深处。洪水退后,这里留下了一片沼泽,沼泽里长满了野生的莲藕、菱角、芡实。黑耳在沼泽边停下,用鼻子拱开淤泥,拱出一根又一根莲藕,拱出一堆又一堆菱角。</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惊呆了。他望着黑耳,望着它满是泥的鼻子,望着它得意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黑耳啊黑耳,"他抱住黑耳的头,"你是爹的福星,是爹的救星啊!"</p><p class="ql-block">那天,刘老实挖了满满一筐莲藕、半筐菱角,背回村里。刘张氏用莲藕炖了汤,用菱角煮了粥,一家人吃得香甜。剩下的,刘老实拿到集市上卖了,换了一些钱,买了盐,买了布,还买了几斤苞谷,给黑耳加餐。</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听说黑耳找到了食物,都跑来河滩挖。刘老实不藏私,带着大家,教他们怎么找莲藕,怎么采菱角。刘家村的乡亲们,靠着这些野生的食物,熬过了那个艰难的夏天。</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也不说黑耳是妖孽了。他们说,黑耳是神猪,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他们给黑耳送吃的,送苞谷,送野菜,黑耳来者不拒,可它最喜欢的,还是刘老实喂的刷锅水拌麸皮。</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常常说:"这猪,比人还精。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听了,只是笑。他知道,黑耳不是精,是灵。它有灵性,能感知人心,能分辨善恶。这样的生灵,不是凡物,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黑耳来到刘家的第三年,也就是光绪二十五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刘老实更加确信,黑耳不是凡猪。</p><p class="ql-block">那是春天,刘老实去茶张堡赶集,卖野生的药材。他挖了一些黄芩、柴胡,晒干后拿到集市上,想换几个钱。他蹲在角落里,低着头,等着买主。</p><p class="ql-block">忽然,一阵喧闹传来。他抬头,看见屠大壮带着几个闲汉,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屠大壮今天喝了酒,脸红得像猪肝,走路摇摇晃晃,像座移动的铁塔。</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刘老实跟前,停下了。低头看了看刘老实的药材,冷笑一声:"哟,刘老实,卖药呢?这破烂玩意儿,能卖几个钱?"</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知道屠大壮的脾气,惹不起,躲得起。</p><p class="ql-block">可屠大壮不让他躲。他一脚踢翻刘老实的药筐,药材撒了一地:"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你挡了老子的路,知道不?"</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连忙往后退:"大壮爷,我……我这就走……"</p><p class="ql-block">"走?"屠大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老子让你走了吗?老子今天想活动活动筋骨,你就陪老子练练!"</p><p class="ql-block">他说着,把刘老实往地上一摔。刘老实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他想爬起来,屠大壮一脚踩在他背上,用力一碾:"趴好!别动!"</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闻到了熟悉的腥气。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种屈辱。他的眼泪流出来,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可他不敢哭出声,怕招来更狠的打。</p><p class="ql-block">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屠大壮踩着刘老实,哈哈大笑,像是踩着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一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猪叫传来。</p><p class="ql-block">众人回头,看见一头黑猪从街角冲过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撞向屠大壮。那是黑耳,不知怎的,它竟然从刘家村跑到了茶张堡,跑到了集市上,跑到了刘老实身边。</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没防备,被黑耳撞了个趔趄,脚下一滑,松开了刘老实。黑耳不依不饶,围着屠大壮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腿,用蹄子踢他的脚,嘴里发出愤怒的哼哼声。</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怒了。他站稳身形,一把抓住黑耳的耳朵,像拎小鸡似的把它拎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黑耳被摔得七荤八素,可它马上又站起来,继续冲向屠大壮,死死咬住他的裤脚,不让他靠近刘老实。</p><p class="ql-block">"畜生!找死!"屠大壮暴怒,抬起脚,狠狠踢在黑耳的肚子上。黑耳被踢出去七八尺远,撞在一个摊位上,把摊位撞翻了,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它躺在地上,哼哼着,爬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还不解气,追上去,又要踢。刘老实扑上来,抱住屠大壮的腿:"大壮爷!求您了!别踢了!它……它是一头猪,不懂人事,您别跟它计较!"</p><p class="ql-block">屠大壮低头看着刘老实,冷笑一声:"不懂人事?老子看它比你还懂!刘老实,你行啊,养了一头好猪,敢跟老子叫板!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收拾!"</p><p class="ql-block">他抬起脚,要踢刘老实。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大壮,够了。"</p><p class="ql-block">屠大壮转头,看见屠霸天站在肉铺门口,脸色阴沉。他身后跟着屠大龙,眼神阴鸷,像条毒蛇。</p><p class="ql-block">"爹,"屠大壮放下脚,"这畜生……"</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了,"屠霸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黑耳,又看了看刘老实,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这猪……有点意思。"</p><p class="ql-block">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本来在哼哼,被他一摸,忽然不动了,只是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像是仇恨,又像是蔑视。</p><p class="ql-block">屠霸天收回手,站起身,对刘老实说:"刘老实,这猪卖给我,五十两银子。"</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不卖……不卖……"</p><p class="ql-block">"不卖?"屠霸天眯起眼睛,"刘老实,我给你脸了是吧?五十两银子,够你买十头这样的猪。你不卖,就是不给我屠家面子。在茶张堡这一亩三分地,不给我屠家面子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屠霸天的手段,知道不卖的下场。可他不能卖,黑耳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希望。他卖了黑耳,就卖了命。</p><p class="ql-block">"屠……屠掌柜,"他声音发颤,"这猪……这猪不卖。它……它有灵性,跟我们有感情了……"</p><p class="ql-block">"感情?"屠霸天哈哈大笑,"刘老实,你跟一头猪有感情?你脑子进水了吧?"</p><p class="ql-block">他挥挥手,示意屠大壮动手。屠大壮上前,一把抓住黑耳的耳朵,往外拖。黑耳挣扎着,哼哼着,望着刘老实,眼神里满是委屈,像是在说:"爹,救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扑上去,被屠大龙一脚踹在胸口,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望着黑耳被拖走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却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记住,"屠霸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天后,来屠家取银子。五十两,一文不少。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默认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刘老实趴在地上,望着那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洞。</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走的那天晚上,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没睡。</p><p class="ql-block">他们坐在炕上,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相对无言。灯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在土墙上投下两个佝偻的影子,像是两株被霜打过的枯草。</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纳着鞋底,一针一线,扎得又深又狠,像是在扎仇人的肉。刘老实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木然的脸。他们谁也不说话,可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办?</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屠家牵走了,三天后,他们就要去取银子。五十两,天文数字,够他们过好几年的。可他们知道,这银子不能取,取了,就是卖儿卖女,就是背信弃义,就是把黑耳送进鬼门关。</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咱……咱逃吧。"</p><p class="ql-block">"逃?"刘老实抬起头,望着妻子。</p><p class="ql-block">"对,逃,"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颤,"带着黑耳,逃得远远的。去河南,去山西,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咱有手有脚,到哪儿不能活?"</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下头,不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气话,可气话里也有几分真。这些年,他们被屠家欺负得太狠了。地租一年比一年高,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刚够撑到秋收。要是遇上旱灾涝灾,就得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最后,连裤子都得当掉。</p><p class="ql-block">可逃?逃到哪里去?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没有屠霸天?哪儿没有地主恶霸?他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而且,黑耳在屠家手里,他们怎么逃?</p><p class="ql-block">"再说吧,"刘老实叹了口气,"再说吧……"</p><p class="ql-block">刘张氏知道丈夫的"再说"是什么意思,就是"算了"的意思。她不再说话,只是纳鞋底的手更重了,针扎进去,拔出来,带出一缕麻线,在灯光下闪着苍白的光。</p><p class="ql-block">窗外,天渐渐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刘老实掐灭烟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我去屠家,把黑耳要回来。"</p><p class="ql-block">"要回来?"刘张氏愣了一下,"他们能给?"</p><p class="ql-block">"不给,"刘老实摇摇头,"可我得去。黑耳在等我,我不能让它一个人……不,一头猪,在那儿害怕。"</p><p class="ql-block">他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茶张堡走。晨雾弥漫,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着铅块。二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p><p class="ql-block">茶张堡的土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他今天觉得,这条街陌生,像是第一次来。街两旁的铺面,杂货铺、铁匠炉、剃头挑子,都还是老样子,可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灰,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死气。</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屠家肉铺门口,停下了。</p><p class="ql-block">屠大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头看见刘老实,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哟,刘老实?你来干啥?买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低着头,声音发颤:"大少爷,我……我想看看黑耳……"</p><p class="ql-block">"看黑耳?"屠大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刘老实,你脑子进水了吧?黑耳现在是我屠家的猪,你想看就看?你以为你是谁?"</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腿在抖,可他咬着牙,站着没动:"大少爷,我……我就看一眼。黑耳……黑耳跟了我三年,我……我舍不得……"</p><p class="ql-block">"舍不得?"屠大龙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刘老实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老实,我给你脸了是吧?一头猪,你舍不得?你舍不得,当时别卖啊!哦,对了,你不是卖的,你是被我牵走的。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晚了!"</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指,戳着刘老实的胸口,戳得刘老实往后退:"我告诉你,黑耳明天就杀。我爹请了客人,办全猪宴。你要是想看,明天来,我让你看它是怎么挨刀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少爷,求您了……别杀它……它……它有灵性……"</p><p class="ql-block">"灵性?"屠大龙哈哈大笑,"灵性个屁!一头猪,再灵性也是猪,是猪就得挨刀!刘老实,你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杀!"</p><p class="ql-block">他说着,抬脚要踹。刘老实往后一躲,没躲利索,被踹在腿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屠大龙还不解气,又补了一脚,踹在刘老实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p><p class="ql-block">"滚!"屠大龙吼道。</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的地面,凉丝丝的。他闻到一股子血腥气,那是肉铺里飘出来的,几十年积累的血腥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缝。他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像是被人抽了筋。</p><p class="ql-block">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哥,算了。"</p><p class="ql-block">屠大龙转头,看见屠小翠站在肉铺门口。她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喂鸡的苞谷。她望着地上的刘老实,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p><p class="ql-block">"小翠?你怎么出来了?"屠大龙皱眉,"爹不是让你待在屋里吗?"</p><p class="ql-block">"我……我喂鸡,"屠小翠低声说,"哥,让他走吧。他……他就是想看看猪,没别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屠大龙瞪了她一眼,可也没再动手。他哼了一声,转身回柜台:"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望了望屠小翠,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可没说出口。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街外走,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p><p class="ql-block">屠小翠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簸箕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刘大叔,对不起……黑耳,对不起……"</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没有回家。</p><p class="ql-block">他走出茶张堡,没有往东回刘家村,而是往南,绕到了漆水河边。</p><p class="ql-block">漆水河在茶张堡南边,离堡子二里地,是渭河的一条支流。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腰,可河面宽,水流急,河底全是鹅卵石,滑不溜秋,踩上去站不稳。平日里,村里人来河边洗衣、挑水、放牛,可今天,河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刘老实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望着河水发呆。</p><p class="ql-block">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河水哗哗地流,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刘老实望着河水,望着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佝偻的、苍老的、狼狈的影子,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p><p class="ql-block">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爹的手,粗糙,温暖,像老树皮。爹常常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认北斗:"那是勺子,七颗星,像咱家的水瓢。迷路了,找北斗,就能找到家。"</p><p class="ql-block">他后来常常迷路,在生活里迷路,在苦难里迷路,在屈辱里迷路。可他找不到北斗,找不到家,只能像一头蒙眼的驴,在磨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转。</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刚来那会儿,才巴掌大,浑身黑毛,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他,像是在说:"带我走吧。"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它,花光了半年的积蓄,被刘张氏骂了三天。可他不后悔,他觉得值。黑耳给他带来了快乐,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活下去的理由。</p><p class="ql-block">可现在,黑耳没了,被屠家牵走了,明天就要挨刀。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一声哼哼都没听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头猪都保不住,还活个什么劲?</p><p class="ql-block">他往前走了两步,河水漫过脚面,凉丝丝的,像是黑耳的鼻子在蹭他。他又走了两步,河水漫过膝盖,水流冲击着他,站不稳,摇摇晃晃的。他望着河心,那里的水更深,更急,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他吞进去。</p><p class="ql-block">"爹,"他低声说,"我来找你了……"</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睛,往前一扑。</p><p class="ql-block">河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嘴巴,腥腥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屈辱、没有屠刀的地方。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很舒服。</p><p class="ql-block">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p><p class="ql-block">"他爹!他爹!"</p><p class="ql-block">是刘张氏的声音,尖锐,凄厉,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刘张氏站在河岸上,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正在往河里扑。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村里人,死死拉着她,不让她下水。</p><p class="ql-block">"他爹!你回来!你回来啊!"刘张氏哭喊着,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心里一震。他忽然想起,他不能死。他死了,刘张氏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活?谁给她挑水?谁给她砍柴?谁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熬一碗热乎乎的苞谷糊糊?</p><p class="ql-block">他挣扎着,往岸边游。可他不会游泳,手脚在水里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河水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咳嗽又灌进更多的水,恶性循环。他觉得自己又要沉下去了,沉到河底,变成一具浮肿的尸体,被鱼啃,被虾咬,最后烂在泥里。</p><p class="ql-block">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抬头,看见一张黝黑的脸,是村里的光棍汉赵铁柱。赵铁柱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来,把他拽住,往岸边拖。刘老实像一条死狗,被拖上岸,趴在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得昏天黑地。</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扑上来,抱住他,又哭又骂:"你个老不死的!你想吓死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望着妻子,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妻子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p><p class="ql-block">"我……我对不住你……"他低声说。</p><p class="ql-block">"对不住个屁!"刘张氏骂道,"你要是真对不住我,就好好活着!活给我看!活给屠家看!活给那些欺负咱的人看!"</p><p class="ql-block">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住了。她望着丈夫,望着他惨白的脸、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丈夫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累了,累到撑不下去了。她抱住他,像抱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咱不哭。黑耳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你要是不在了,谁给它喂苞谷?谁给它挠痒痒?"</p><p class="ql-block">刘老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他想起黑耳,想起它蹭他腿时的痒酥酥,想起它拱他手时的温柔,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黑耳真的没事。黑耳有灵性,黑耳会保护自己,黑耳不会就这么死了。他要活着,活着等黑耳回来。</p><p class="ql-block">"回……回家……"他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很坚定。</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中带泪:"好,回家。咱回家。"</p><p class="ql-block">赵铁柱和乡亲们帮忙,把刘老实搀回刘家村。一路上,刘老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没有停。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太阳,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你一定要回来。”</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投河的事,很快传遍了刘家村,也传到了茶张堡。</p><p class="ql-block">屠霸天听了,只是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死了,谁给我交租子?告诉刘家村的人,刘老实要是再敢寻死,我屠家就收回他家的地,让他老婆去要饭!"</p><p class="ql-block">这话传到刘老实耳朵里,他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他知道,屠霸天说得对,他不能死,死了刘张氏就没活路了。他得活着,像狗一样活着,像牲口一样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p><p class="ql-block">可希望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发了三天高烧。刘张氏请了村里的神婆来跳大神,神婆烧了符水,灌进他嘴里,他吐了个昏天黑地,病倒是好了,可精神却垮了。他整天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蜘蛛网,一动不动,像一具活尸。</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心疼,可也没办法。她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做饭,伺候丈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她常常坐在炕边,望着丈夫,低声说:"他爹,你得振作起来。黑耳还等着你呢。"</p><p class="ql-block">一提黑耳,刘老实的眼睛就亮了。他转过头,望着妻子,声音沙哑:"黑耳……黑耳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还没,"刘张氏摇摇头,"可它会回来的。你不是常说,它有灵性吗?有灵性的生灵,不会就这么死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起屠大龙的话,"明天就杀",心里一阵绞痛。明天,就是明天,黑耳就要挨刀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一声哼哼都没听到。他算什么爹?他连头猪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握住他的手,"我有个主意。"</p><p class="ql-block">"啥主意?"</p><p class="ql-block">"咱……咱去求马三刀,"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听说,马三刀是个有本事的道士,能掐会算,知晓天机。咱去求他,让他算算黑耳的命,看看有没有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愣了一下。马三刀,他听说过,是个游方道士,常在关中一带走动,给人算命、驱邪、看风水。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神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刘老实不信这些,可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信。</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哪儿?"他问。</p><p class="ql-block">"听说在县城,"刘张氏说,"咱明天去,赶早去,求他算一卦。"</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想了想,点点头。他挣扎着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了筋。可他咬着牙,下了炕,站在地上,晃了两晃,稳住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就去,"他说,"明天……明天黑耳就……"</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完,可刘张氏懂。她点点头,帮丈夫穿上衣裳,把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钱揣进怀里,又装了两个野菜团子,当作干粮。两口子锁上门,趁着夜色,往县城赶。</p><p class="ql-block">县城离刘家村十五里地,步行得两个时辰。夜路不好走,月光昏昏的,照不清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常常踩进泥坑里。刘老实的腿软,走不快,刘张氏搀着他,一步一步地挪。</p><p class="ql-block">"他爹,你撑得住吗?"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撑得住,"刘老实咬着牙,"为了黑耳,撑得住。"</p><p class="ql-block">他们走啊走,走啊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从密到疏,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终于,在黎明时分,他们赶到了县城。</p><p class="ql-block">县城比茶张堡大多了,有城墙,有城门,有街道,有店铺。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检查进出的人。刘老实和刘张氏低着头,跟着人群混进去,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p><p class="ql-block">他们打听了半天,终于在城隍庙旁边的一个破庙里,找到了马三刀。</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他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枚铜钱,一个罗盘。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睡觉。</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走到跟前,不敢打扰,只是站着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三刀睁开眼,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刘老实身上,忽然一凝。</p><p class="ql-block">"你们……是来看命的?"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p><p class="ql-block">"是,"刘老实低着头,"道长,我……我想请您算算,我家那头猪……还有没有救……"</p><p class="ql-block">"猪?"马三刀挑了挑眉毛,"为一头猪,跑这么远来算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脸红了,可他还是点点头:"是……是头灵猪,通人性,被……被恶霸抢走了,明天就要杀……我……我想知道,它……它能不能活……"</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目光深邃,像两口古井。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跟我来。"</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东西,领着刘老实夫妇走进破庙。庙里供着城隍爷,香火冷落,灰尘满布。马三刀在供桌前停下,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转过身,望着刘老实。</p><p class="ql-block">"把你的生辰八字报来,"他说,"还有那头猪的……它是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报了八字,又说了买黑耳的年月日时。马三刀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他的手指干枯,像鸡爪,可动作很快,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算了好一会儿,马三刀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悲悯。</p><p class="ql-block">"奇了,奇了,"他喃喃自语,"这头猪……不是凡猪……"</p><p class="ql-block">"啥意思?"刘老实急了,"道长,您说明白些……"</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缓缓说道:"这头猪,前世是人。而且……是个含冤而死的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愣住了。前世?含冤而死?他们不懂,可他们觉得,马三刀不像是在骗人。他的眼神太认真,太沉重,不像一个骗子的眼神。</p><p class="ql-block">"道长,您……您细说……"刘老实的声音发颤。</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供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来:</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茶张堡有个书生,姓周,名文清。他爹是个教书先生,家里虽穷,可书香门第,周文清从小读书,才华横溢,十八岁中了秀才,是茶张堡百年不遇的人才。可他命不好,得罪了屠家。"</p><p class="ql-block">"屠家?"刘老实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对,"马三刀点点头,"那时候的屠家,还不是屠霸天当家,是他爹屠铁山。屠铁山是个粗人,不识字,可有钱,有势,在茶张堡横行霸道。他看上了周文清家的祖宅,想低价强买,周文清不肯,屠铁山就怀恨在心。"</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后来,"马三刀又喝了一口酒,"有一年,茶张堡丢了东西,是县太爷送给屠铁山的一幅字画,价值连城。屠铁山诬陷是周文清偷的,把他告到县衙。县太爷收了屠家的银子,不问青红皂白,把周文清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周文清是个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可他咬死不认,因为他没偷。"</p><p class="ql-block">"那……那后来呢?"刘老实的声音更颤了。</p><p class="ql-block">"后来,"马三刀的声音低沉下去,"周文清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临死前,他在牢房的墙上,用血写了一首诗:'生来本是读书郎,何罪遭此虎狼伤。来世若为牲畜身,必报此仇血染墙。'写完后,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p><p class="ql-block">庙里安静了,只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刘老实和刘张氏面面相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p class="ql-block">"那……那周文清……就是黑耳?"刘老实问。</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正是。他死后,冤魂不散,在阴间告了状,阎王许他转世为畜,报此血仇。他投了猪胎,被你们买下,养了三年,如今……如今是时候了。"</p><p class="ql-block">"时候?啥时候?"刘张氏不解。</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他们,目光深邃:"明天,就是屠家杀它的日子。可它不会死,死的……会是屠家的人。"</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都惊呆了。他们望着马三刀,望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既害怕,又期待。</p><p class="ql-block">"道长,您……您是说,黑耳会……会报仇?"刘老实问。</p><p class="ql-block">"会,"马三刀肯定地点点头,"而且,是大仇。屠家杀孽太重,三代积累,报应已到。明天,你们就会知道。"</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刘老实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递给刘老实:"这是平安符,你贴身带着,可保你无恙。记住,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屠家。远远看着,就好。"</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接过符,手在抖。他想问更多,可马三刀已经转过身,不再理他,只是望着城隍爷的塑像,喃喃自语:"冤冤相报,何时了……何时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退出破庙,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低声说,"马三刀说的是真的吗?"</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望着手里的黄符,望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朱砂字,像是望着一个未知的命运。他想起黑耳,想起它通人性的眼神,想起它温柔的动作,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p><p class="ql-block">"是真的,"他低声说,"黑耳……黑耳不是凡猪。它是来报仇的。"</p><p class="ql-block">他握紧黄符,望着茶张堡的方向,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明天,爹远远看着你。"</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从县城回来,刘老实和刘张氏没有回家,而是在茶张堡外的一片麦田里,躲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他们想亲眼看看,马三刀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想知道,黑耳到底会怎么样。他们躲在麦田深处,趴在地上,透过麦苗的缝隙,望着茶张堡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刘老实趴在麦地里,闻着泥土的气息,听着虫鸣鸟叫,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疼。</p><p class="ql-block">"他爹,"刘张氏低声说,"你说……黑耳真的没事吗?"</p><p class="ql-block">"没事,"刘老实握紧黄符,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马三刀说了,黑耳是来报仇的。它会没事的。"</p><p class="ql-block">"可……可屠家那么多人,还有刀……"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颤。</p><p class="ql-block">"黑耳有灵性,"刘老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它比人聪明。它知道怎么做。"</p><p class="ql-block">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大地,麦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可他们不动,像两株扎根的麦子,静静地等待着。</p><p class="ql-block">终于,茶张堡方向传来喧闹声。</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抬起头,透过麦苗的缝隙,看见屠家肉铺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他认出了屠霸天,认出了屠大龙,认出了屠二虎,还认出了几个乡绅模样的人。他们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看见了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屠大壮牵着,从后院走出来。它走得很慢,很从容,不像一头即将被宰的猪,倒像一位赴宴的贵客。它的毛色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黑耳,盯着屠大壮,盯着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铁锅。他的手在抖,黄符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手心里。</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把黑耳抱上台板,按定,举起屠刀。刘老实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的心跳到了喉咙口,像是要蹦出来。</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猪的惨叫,是人的惨叫。一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划破了茶张堡的上空,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惊散了天上的云。</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猛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他看见屠大壮在开水锅里翻滚挣扎,看见蒸汽弥漫中,黑耳从容地走下台板,走出屠家的大门。它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像一位复仇的使者。</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呆住了。他望着黑耳,望着它从容的步伐,望着它平静的背影,忽然觉得,马三刀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黑耳不是猪,是周文清,是含冤而死的书生,是来报仇的冤魂。</p><p class="ql-block">"黑耳……"他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p><p class="ql-block">黑耳似乎听见了。它在茶张堡的土街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它望的方向,正是刘老实藏身的麦田。它的眼神穿越了麦苗,穿越了距离,直直地望进刘老实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感激,像是在说:"爹,我走了。保重。"</p><p class="ql-block">然后,它转过身,消失在麦浪中。</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趴在麦地里,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刘张氏抱住他,也哭了,可她的眼泪里,有悲伤,也有释然。</p><p class="ql-block">"它走了,"她低声说,"它报仇了,它走了……"</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哭够了,擦干眼泪,望着黑耳消失的方向,心里默念:"黑耳,爹等你回来。不管多久,爹都等。"</p> <p class="ql-block">第四章: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关中大旱。</p><p class="ql-block">马三刀走在通往茶张堡的土路上,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他今年六十有三,行走江湖四十余年,看惯了生死轮回,听惯了冤魂哭诉,早已练就了一种本能——每当有大的因果要了结,他的右眼皮就会跳,心口就会发闷。</p><p class="ql-block">今天,两样都来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地冒灰。远处的麦田,蔫蔫的,叶子打着卷,泛着黄,像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原。可他知道,在这焦渴的土地下,有东西在涌动,有因果在酝酿,有三十年前种下的因,即将结出今日的果。</p><p class="ql-block">"茶张堡,"他低声自语,"周文清,我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是早上在长安城买的馍,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喝了一小口。水是从城隍庙的井里打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可在这大旱之年,已经是难得的甘露。</p><p class="ql-block">他继续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赶路的普通人,不像一个知晓天机的道士。可他的眼睛,那双藏在浓眉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星光,有月光,有看透生死的平静。</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师父玄清子的话:"文远,咱们做道士的,不是要改变因果,是要见证因果。因果来了,你挡也挡不住;因果去了,你追也追不回。你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记着,让后人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p><p class="ql-block">他记住了。三十年前,他见证了周文清的惨死;三十年后,他要见证周文清的报仇。这不是他的功劳,是因果的功劳,是轮回的功劳,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公道。</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刘家村在茶张堡东三里地,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p><p class="ql-block">马三刀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村里炊烟袅袅,狗吠声声,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可他闻到了一股气息,不是普通的田园气息,是一种带着腥膻、带着灵性、带着人类才有的复杂情绪的腥膻气,像血,像火,像三十年前那个雨夜,周文清头顶的那团暗红之气。</p><p class="ql-block">他顺着气味走,走到了一座土坯房前。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牲口棚。牲口棚里,传来猪的哼哼声,不是普通的猪叫,是一种带着情感、带着记忆、带着前世今生的哼哼声。</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站在牲口棚门口,望着里面的猪。</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头黑猪,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在暮色中闪着幽光。它正趴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可马三刀知道,它没有睡,它在听,在感受,在分辨来人的气息。</p><p class="ql-block">"周文清,"马三刀低声说,"三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黑耳猛地睁开眼睛。</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黑漆漆的,亮得惊人,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像两口古井,井底有星光,有月光,有看透生死的淡漠。它望着马三刀,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p><p class="ql-block">马三刀走进牲口棚,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痒酥酥的,像三十年前,周文清握着他的手,感谢他为自己收尸时的感觉。</p><p class="ql-block">"你记得我?"马三刀问。</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抱住黑耳的头,把脸贴在它温暖的皮毛上,感受着它的体温,它的呼吸,它的心跳。三十年了,他等了整整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p><p class="ql-block">"文清,"他哽咽着说,"我对不住你。三十年前,我报不了仇,眼睁睁看着屠家逍遥法外。如今,你回来了,你要报仇,我……我帮你。"</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他,眼神温柔,像是在说:"不怪你。这世道,本就如此。我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报仇的事,我自己来,你……你保重。"</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我要帮你。我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明天,屠家要杀你,我知道。可你不会死,死的会是他们。我会远远看着,看着你了却这段因果,然后……然后送你一程。"</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黑耳的额头上。黄符上朱砂画的符咒,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像是一团火,在燃烧,在守护。</p><p class="ql-block">"这是护身符,"他说,"能保你明日无恙。记住,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你的时辰到了,屠家的报应,也到了。"</p><p class="ql-block">黑耳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它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告别。</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马三刀退出牲口棚,站在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这个老道士,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风,像是云,像是命运本身。</p><p class="ql-block">"道长,"刘老实迟疑着开口,"您……您是?"</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这对老夫妇,望着他们蜡黄的脸、佝偻的背、浑浊却善良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这对老夫妇是好人,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少有的好人。他们收养了周文清的转世,养了三年,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它。这份恩情,周文清记得,他也记得。</p><p class="ql-block">"我叫马三刀,"他说,"是个游方道士。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黑耳的身世。你们养了三年的猪,不是凡猪,是……是一个人的转世。"</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面面相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们想起黑耳的种种灵异,想起它通人性的眼神,想起它温柔的动作,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们的那一眼。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猪,那是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书生的转世,一个含冤而死的冤魂。</p><p class="ql-block">"道长,您……您进屋说。"刘老实连忙把他让进屋里。</p><p class="ql-block">刘家的屋子很小,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马三刀坐在长凳上,刘老实和刘张氏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围着油灯,像三株被霜打过的枯草。</p><p class="ql-block">"道长,"刘张氏给马三刀倒了一碗热水,"您刚才说,黑耳……是人的转世?"</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望着灯芯,目光悠远,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是,"他说,"三十年前,茶张堡有个书生,叫周文清。他爹是教书先生,家里虽穷,可书香门第。周文清从小读书,才华横溢,十八岁中了秀才,是茶张堡百年不遇的人才。可他命不好,得罪了屠家。"</p><p class="ql-block">"屠家?"刘老实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对,"马三刀点点头,"那时候的屠家,当家的是屠铁山,屠霸天的爹。屠铁山是个粗人,不识字,可有钱,有势,在茶张堡横行霸道。他看上了周文清家的祖宅,想低价强买,周文清不肯,屠铁山就怀恨在心。"</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瓷片已经发黄,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p><p class="ql-block">"这是……"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这是周文清临死前,用来写血书的瓷片,"马三刀的声音低沉下去,"三十年前,我亲手从他手里接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马三刀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个雨夜,回忆着那个书生的脸,回忆着那行血字。</p><p class="ql-block">道光二十六年,关中大旱后的第三年。那时候的马三刀,还不叫马三刀,叫马文远,是个读书人,家在渭南,祖上三代都是秀才,到了他这一代,本该继续走科举的路,可他偏生对道术感兴趣,十几岁就拜了一个游方道士为师,学起了算命看相、驱邪捉鬼的营生。</p><p class="ql-block">他师父叫玄清子,是个怪人,据说活了九十多岁,须发皆白,可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玄清子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画符念咒,是观气。</p><p class="ql-block">"文远,"师父说,"这世上万物,都有气。人的气,在头顶,叫灵光;兽的气,在四肢,叫腥膻;鬼的气,在周身,叫阴寒。你学会了观气,就能分辨人、兽、鬼,就能知道,谁是冤魂,谁是恶煞,谁是来报仇的。"</p><p class="ql-block">马文远学了三年,终于学会了观气。他第一次独立出师,就是在道光二十六年的那个雨夜。</p><p class="ql-block">那天,他路过茶张堡,天降大雨,他躲进一座破庙避雨。庙里已经有人了,是个年轻书生,衣衫褴褛,满脸血污,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马文远走近,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了书生头顶的气。那气不是常人的白色,也不是将死之人的灰色,而是一种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炭,带着一股子不甘和怨恨,直冲云霄。</p><p class="ql-block">"你是……"马文远心里一惊。</p><p class="ql-block">书生抬起头,望着他。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黑漆漆的,亮得惊人,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死寂,像两口枯井,井底堆满了白骨。</p><p class="ql-block">"道长,"书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我……我要死了。"</p><p class="ql-block">马文远蹲下去,握住书生的手。那手冰凉,像冰块,可掌心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在挣扎,在发出最后的呐喊。</p><p class="ql-block">"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他问。</p><p class="ql-block">"我叫周文清,"书生说,"茶张堡人,秀才。我……我被屠家诬陷,说我是江洋大盗,偷了县太爷的字画。我……我没有偷,可他们不信,打我,逼我招供。我……我熬不住了,逃出来,可我知道,我活不成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着,咳出一口血,血溅在马文远的道袍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p><p class="ql-block">"屠家?"马文远皱眉,"茶张堡的屠铁山?"</p><p class="ql-block">"正是,"周文清苦笑,"屠铁山……他看上了我家的祖宅,我不卖,他就……他就……"</p><p class="ql-block">他说不下去了,又咳出一口血。马文远连忙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可丹药刚入口,就被血冲了出来。周文清的伤太重了,五脏六腑都被打烂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p><p class="ql-block">"道长,"周文清抓住马文远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我……我不甘心!我寒窗苦读十余年,本想光宗耀祖,可……可就这样死了,死在恶霸手里,死在贪官手里,死在……死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p><p class="ql-block">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血红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p><p class="ql-block">"道长,我求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请您……请您替我收尸。不要……不要让我暴尸荒野,被野狗啃,被乌鸦啄。我……我想体面地死,像个人一样死。"</p><p class="ql-block">马文远点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答应你。还有呢?"</p><p class="ql-block">"还有……"周文清望着庙外的雨幕,望着那无尽的黑暗,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决绝,"我要报仇。来世,我要报仇。我要变成一头猪,一头黑猪,我要让屠家的人,死在我的蹄下,死在他们自己的屠刀下,死在那口滚烫的开水锅里!"</p><p class="ql-block">他说着,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那是破庙地上捡的。他用瓷片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庙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血书:</p><p class="ql-block">"生来本是读书郎,何罪遭此虎狼伤。来世若为牲畜身,必报此仇血染墙。"</p><p class="ql-block">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垂了下来,瓷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行血字,望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p><p class="ql-block">马文远抱着他的尸体,在破庙里坐了一夜。雨下了一夜,雷声轰隆,像是老天爷在为他哭泣。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马文远在庙后挖了一个坑,把周文清埋了。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有一领破席,裹住了他年轻的身体。</p><p class="ql-block">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发誓要替他报仇,要替他讨回公道。可他一个游方道士,无权无势,怎么跟屠家斗?他去了县衙,递了状子,可县太爷收了屠家的银子,把他打了二十板子,赶了出来。</p><p class="ql-block">他养好伤,回到茶张堡,想寻找证据,证明周文清的清白。可他发现,周文清的家已经被屠铁山占了,周文清的父母被逼死了,周文清的未婚妻投河了,周文清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p><p class="ql-block">他站在周文清的坟前,望着那堆新土,心如刀绞。</p><p class="ql-block">"文清,"他低声说,"我对不住你。我报不了仇,我……我没用。"</p><p class="ql-block">风吹过,坟头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叹息。马文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去。他走了很远,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坟头升起一缕青烟,在夕阳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向他招手,又向他摇头。</p><p class="ql-block">"师父说,冤魂不散,必有回响。"他喃喃自语,"文清,我等着你的回响。三十年,五十年,一辈子,我都等着。"</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他改名马三刀,寓意"三刀两断",断的是尘缘,断的是恩怨,断的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他继续行走江湖,算命看相,驱邪捉鬼,可他的心里,始终装着那个雨夜,装着那个书生,装着那行血字。</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刘老实的声音发颤,将马三刀从回忆中拉回现实。</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愤:"后来,周文清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我亲手埋了他,就在茶张堡南坡的柳树下。这三十年,我每年都去给他上坟,可他的坟……他的坟已经塌了,骨头都露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可擦不完,像是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那……那周文清……就是黑耳?"刘张氏问。</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正是。他死后,冤魂不散,在阴间告了状,阎王许他转世为畜,报此血仇。他投了猪胎,被你们买下,养了三年。这三年,是你们的好心,积德行善,换来了他的安宁。可明天,他的时辰到了,屠家的报应,也到了。"</p><p class="ql-block">他望着刘老实,望着刘张氏,目光深沉:"明天,屠家要杀黑耳。可黑耳不会死,死的会是屠家的人。这是因果,是轮回,是三十年前种下的因,明天要结的果。"</p><p class="ql-block">刘老实和刘张氏面面相觑,心里既害怕,又期待。他们想起黑耳的种种灵异,想起它通人性的眼神,想起它温柔的动作,想起它被牵走时,回头望他们的那一眼。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猪,那是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书生的转世,一个含冤而死的冤魂。</p><p class="ql-block">"道长,"刘老实声音发颤,"那……那我们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远远看着,"马三刀说,"不要靠近,不要阻拦,让黑耳自己了却这段因果。这是它的劫数,也是它的解脱。了结之后,它会离开,去它该去的地方。你们……你们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继续过日子。"</p><p class="ql-block">他从包袱里掏出两张黄符,递给刘老实和刘张氏:"这是平安符,贴身带着,可保你们无恙。记住,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屠家。"</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接过符,手在抖。他望着马三刀,望着他那双看透生死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比那些穿官服的、那些拿刀的、那些横行霸道的人,更有力量,更像个人。</p><p class="ql-block">"道长,"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黑耳……不,周文清,是我们家的恩人,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我们会远远看着,看着他报仇,看着他解脱。"</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牲口棚的方向,低声说:"文清,明天,我来看你。看你报仇,看你解脱。然后……然后送你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拐杖。刘老实和刘张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没有走远,他在刘家村外的一片麦田里,坐了一夜。</p><p class="ql-block">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在夜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盘腿坐在麦地深处,闭上眼睛,感受着夜的气息。他闻到了泥土的腥甜,闻到了麦苗的清香,闻到了远处村庄的炊烟,闻到了更远处,茶张堡方向,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膻气。</p><p class="ql-block">那是黑耳的气息,也是周文清的气息,带着怨恨,带着不甘,带着复仇的执念,像一团火,在黑暗中燃烧。</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这三十年,自己走过的路。</p><p class="ql-block">他去过很多地方,北到塞外,南到岭南,东到海边,西到戈壁。他给人算过命,看过相,驱过邪,捉过鬼。他见过富贵人家的骄奢淫逸,见过穷苦百姓的饥寒交迫,见过冤魂的哭诉,见过恶煞的横行。他渐渐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公道可言。</p><p class="ql-block">可他始终忘不了周文清。</p><p class="ql-block">那个雨夜,那个书生,那行血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常常梦见周文清,梦见他站在庙墙前,浑身是血,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在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替我报仇。"</p><p class="ql-block">可他报不了。他一个游方道士,无权无势,怎么跟屠家斗?他去过县衙,被打出来;他找过乡绅,被赶出来;他想过暗杀,可屠铁山身边保镖如云,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他只能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因果,等一个轮回。</p><p class="ql-block">三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p><p class="ql-block">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朝霞,然后是金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了血色。马三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望着茶张堡的方向,心里默念:"文清,时辰到了。"</p><p class="ql-block">他沿着土路,往茶张堡走。路上,他遇见了刘老实和刘张氏。他们也起得很早,躲在麦田深处,透过麦苗的缝隙,望着茶张堡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有担忧,有期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p><p class="ql-block">"道长,"刘老实看见他,点点头,"您来了。"</p><p class="ql-block">"来了,"马三刀走到他们身边,蹲下,"你们也来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我们想看看黑耳,"刘张氏的声音有些颤,"远远看着,不靠近。"</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没有说话。三个人并排蹲在麦田里,像三株扎根的麦子,静静地等待着。</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太阳越升越高,茶张堡方向传来喧闹声。</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抬起头,透过麦苗的缝隙,看见屠家肉铺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他认出了屠霸天,认出了屠大龙,认出了屠二虎,还认出了几个乡绅模样的人。他们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看见了黑耳。</p><p class="ql-block">黑耳被屠大壮牵着,从后院走出来。它走得很慢,很从容,不像一头即将被宰的猪,倒像一位赴宴的贵客。它的毛色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黑耳,盯着屠大壮,盯着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铁锅。他的手在抖,三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可他还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担心有什么意外。</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把黑耳抱上台板,按定,举起屠刀。马三刀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的心跳到了喉咙口,像是要蹦出来。</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猪的惨叫,是人的惨叫。一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划破了茶张堡的上空,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惊散了天上的云。</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猛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他看见屠大壮在开水锅里翻滚挣扎,看见蒸汽弥漫中,黑耳从容地走下台板,走出屠家的大门。它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像一位复仇的使者。</p><p class="ql-block">"报应……报应……"马三刀喃喃自语,眼泪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三十年前,周文清临死前说的话:"来世若为牲畜身,必报此仇血染墙。"如今,报应来了,血债血偿,因果轮回,丝毫不爽。</p><p class="ql-block">黑耳走出屠家大门,在茶张堡的土街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它望的方向,正是马三刀藏身的麦田。它的眼神穿越了麦苗,穿越了距离,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直直地望进马三刀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感激和解脱,像是在说:"谢谢你,等我三十年。如今,我走了,保重。"</p><p class="ql-block">马三刀跪在地上,向着黑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触地,沾满了泥土,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了结了。</p><p class="ql-block">"文清,"他低声说,"一路走好。下辈子,做个好人,做个读书人,做个……不用再受委屈的人。"</p><p class="ql-block">黑耳转过身,消失在麦浪中。马三刀望着它的背影,望着那团黑色的火焰渐渐远去,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金色的麦田深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他知道,周文清走了,彻底走了。这段因果,了结了。可他呢?他还要继续走,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做一个游方道士,算命看相,驱邪捉鬼,等待下一个因果,下一段轮回。</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没有离开茶张堡。他在堡子里住了下来,住在"同福居"客栈的一间偏房里,每天出门,在堡子里转悠,听人议论,看人脸色,收集消息。</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死后,屠家陷入了混乱。屠霸天扑上去救子,被烫伤手臂,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嚎叫:"大壮!大壮!我的儿啊!"乡绅们四散奔逃,有的当场晕了过去,有的吐了一地,有的连滚带爬地跑出屠家大门,头也不回。</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屠大壮死了。死的时候,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皮肤脱落了大半,露出鲜红的肌肉。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望着屋顶,像是在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屠霸天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头发白了一半。</p><p class="ql-block">他反复念叨一句话:"报应……报应……"</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功劳,是因果的功劳,是轮回的功劳。屠家的报应,是三十年前种下的因,今天结的果。他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记录者,一个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勉强维持着一点公道的人。</p><p class="ql-block">屠大壮死后第七天,屠霸天行动了。他召集了所有的伙计和闲汉,带着刀棒,气势汹汹地闯进刘家村,要烧刘老实的房子,杀刘老实全家。可刘老实早有准备,他带着刘张氏,躲进了山里,只留下一座空院子。</p><p class="ql-block">屠霸天一把火烧了刘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天空。他站在火前,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咳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p class="ql-block">醒来后,屠霸天半身不遂,嘴歪眼斜,再也站不起来了。屠大龙接管了屠家,可他只会算账,不会经营。肉铺的生意一落千丈,伙计们散了,地租收不上来,三十亩地卖了大半。</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想起了周文清,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行血字。他想起了黑耳,想起了它的眼神,想起了它的从容。他想起了刘老实,想起了他的善良,想起了他的懦弱。他想起了屠小翠,想起了她的温柔,想起了她的悲伤。</p><p class="ql-block">"这世道,"他喃喃自语,"还是有公道的。"</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去了刘家村,找到了躲在山里的刘老实夫妇。他们住在山洞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还活着。看见马三刀,刘老实的眼泪涌了出来:"道长,黑耳……黑耳它……"</p><p class="ql-block">"它走了,"马三刀说,"报仇了,解脱了,去了它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刘张氏哭了起来,可她的眼泪里,有悲伤,也有释然:"它……它还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会了。它的因果了结了,它的劫数渡过了,它……它转世去了,去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人,再也不用受委屈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刘老实:"这是周文清临死前,托我交给他的未婚妻的。可他未婚妻……投河了,没交成。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们,算是……算是黑耳留给你们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玉佩是块普通的和田玉,雕着一只麒麟,寓意吉祥。刘老实接过玉佩,手在抖。他望着玉佩,望着那只栩栩如生的麒麟,仿佛看见了黑耳,看见了周文清,看见了一个书生,在灯下读书,在纸上写字,在梦里憧憬着未来。</p><p class="ql-block">"道长,"他哽咽着说,"我们……我们想给黑耳立个碑,立个坟。它……它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要纪念它。"</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点点头:"好。我帮你们。"</p><p class="ql-block">他们在刘老实家的田头,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黑耳曾经睡过的干草、吃过的瓦盆、蹭过的木桩,一一放进去,埋上土,堆成一个小坟包。坟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义猪黑耳之墓"。</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坟前,念了一段往生咒,又烧了三炷香,三叠纸钱。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了黑耳,不,是周文清,站在坟前,向他微笑,向他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消失不见。</p><p class="ql-block">"文清,"他低声说,"安息吧。下辈子,做个好人。"</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离开茶张堡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p><p class="ql-block">关中平原的秋天,天高气爽,麦浪金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沿着土路,往西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拐杖。他的道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p><p class="ql-block">他走了很远,又回头望了一眼。茶张堡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这段因果,了结了;这段缘分,尽了。</p><p class="ql-block">可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一头猪,一段三十年的等待。</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他老了,走不动了,在一个破庙里住了下来。庙里没有城隍爷,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观音,泥塑的金身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他每天在观音面前,点一炷香,念一段经,然后坐在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给他们算命看相,换口饭吃。</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到庙前,请他算命。年轻人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是个读书人。马三刀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年轻人的眉心,有一点黑痣,小小的,像一粒墨,却亮得惊人。</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手抖了。他想起三十年前,周文清的眉心,也有一点黑痣,一模一样。他想起黑耳被牵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想起那眼神里的感激和解脱,想起那个金色的麦田,想起那片消失的光芒。</p><p class="ql-block">"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发颤。</p><p class="ql-block">"周文清,"年轻人微微一笑,"茶张堡人,秀才。先生,您怎么了?"</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望着年轻人,望着他那双黑漆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p><p class="ql-block">"没事,"他说,"我……我给你算一卦。不收钱,免费。"</p><p class="ql-block">他拿起铜钱,摇了摇,撒在桌上。铜钱滚动,停下,排成一个奇异的图案。马三刀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p><p class="ql-block">"先生,"年轻人问,"卦象如何?"</p><p class="ql-block">"好,"马三刀说,"好得很。你这辈子,会中举,会做官,会造福一方。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生几个好孩子,白头偕老,寿终正寝。你……你会是个好人,一个再也不用受委屈的好人。"</p><p class="ql-block">年轻人笑了,笑得灿烂,像春天的阳光:"借先生吉言。可先生,您为什么哭了?"</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没事,风沙迷了眼。去吧,好好活着,替……替那些活不了的人,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拱拱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根挺拔的竹子。马三刀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点黑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心里默念:"文清,你回来了。这辈子,做个好人,做个再也不用受委屈的好人。"</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的气息。他闻到了泥土的腥甜,闻到了麦苗的清香,闻到了远处村庄的炊烟,闻到了更远处,茶张堡方向,那股已经消散的腥膻气。</p><p class="ql-block">"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他喃喃自语,"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进庙里,在观音面前,点了最后一炷香。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言语。</p><p class="ql-block">风吹过,庙门的破帘子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叹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p><p class="ql-block">他就这样坐着,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星光满天,直到晨钟敲响,直到……再也没有醒来。</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死后,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p><p class="ql-block">据说,他死的那天夜里,茶张堡方向出现了一道奇光,金色的,像一条河流,从地面升向天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消散。有人说,那是马三刀的魂魄,去追周文清了;有人说,那是周文清的转世,回来接马三刀了;还有人说,那只是一道普通的霞光,没什么稀奇。</p><p class="ql-block">可刘老实相信,那是马三刀和周文清,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p><p class="ql-block">他守着黑耳的墓,守了十年。每年清明,他都去上坟,带一捧苞谷,一碗刷锅水拌麸皮,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他对着墓碑说话,说这一年的收成,说刘张氏的身体,说村里的大事小事。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完了,就哭了。</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比他早走三年。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他爹,我去找黑耳了。你……你慢慢来,不着急。"</p><p class="ql-block">刘老实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知道,妻子不是去找黑耳,是去找马三刀,去找周文清,去找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屈辱、没有屠刀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刘张氏死后,刘老实更孤单了。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他常常坐在黑耳的墓前,一坐就是一天,望着天,望着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终于,在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也走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得很安详,坐在黑耳的墓前,背靠墓碑,脸上带着微笑,像是睡着了。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玉佩,马三刀送给他的那块,雕着麒麟的和田玉。</p><p class="ql-block">他们把他葬在黑耳墓旁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刘公老实之墓——与义猪黑耳相伴"。</p><p class="ql-block">两块墓碑,并排而立,像两个老朋友,在夕阳中沉默地守望着。风吹过,麦浪起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它们,像一层温暖的纱。</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茶张堡改名了,叫"义猪村"。村里人世代相传,说这里曾经有一头灵猪,通人性,报冤仇,救了无数百姓。他们说,那猪的墓还在,每年清明,都有人上坟,带一捧苞谷,一碗刷锅水拌麸皮。</p><p class="ql-block">而马三刀的故事,也被人记住了。有人说他是神仙,有人说他是妖怪,还有人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的名字,和周文清、黑耳、刘老实的名字,一起刻在了茶张堡的历史里,像一行行血字,永远不会被抹去。</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师父玄清子,据说活了九十多岁,最后羽化登仙,去了昆仑山。马三刀没有师父的修为,可他继承了师父的道统,把观气、算命、驱邪、捉鬼的技艺,传给了几个徒弟。</p><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一个徒弟,叫李清玄,是个孤儿,被马三刀在长安城的街头捡到的。那时候李清玄才七岁,饿得奄奄一息,躺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像一条濒死的狗。马三刀路过,看见他头顶的气,不是常人的白色,也不是将死之人的灰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晨曦,像佛光,带着一股子慈悲和智慧。</p><p class="ql-block">"这孩子,有佛缘,也有道缘。"马三刀心里想。他蹲下去,把李清玄抱起来,带回破庙,喂他喝了半碗稀粥,救了他一条命。</p><p class="ql-block">从此,李清玄跟着马三刀,学道术,学做人,学观气,学看透这世间的因果轮回。他聪明,勤奋,三年就学会了观气,五年就能独立驱邪,十年就超过了马三刀年轻时的水平。</p><p class="ql-block">可马三刀不让他出师。</p><p class="ql-block">"师父,"李清玄问,"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你还有执念,"马三刀说,"你的气是金色的,可金色里有一丝黑,那是执念,是放不下的东西。等你什么时候放下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师。"</p><p class="ql-block">李清玄不懂,可他听话。他继续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算命看相,驱邪捉鬼。他见过很多奇事,很多怪事,很多因果轮回的事,可始终没有明白,师父说的"执念"是什么。</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他们路过茶张堡。</p><p class="ql-block">那是马三刀最后一次去茶张堡,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周文清的转世。李清玄跟着师父,在麦田里蹲了一夜,看着黑耳报仇,看着屠大壮惨死,看着师父跪在地上,磕头,流泪,说"一路走好"。</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师父的执念,就是周文清。三十年前的一个承诺,一段未了的因果,让师父耗尽了一生。师父放不下,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是因为对这个世道的不甘,是因为对公道的不懈追求。</p><p class="ql-block">"师父,"回程的路上,他问,"您放下了吗?"</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金色的麦田,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放下了。因果了结了,执念也就放下了。清玄,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咱们做道士的,不是要改变因果,是要见证因果,记录因果,让后人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p><p class="ql-block">李清玄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死后,李清玄继承了他的道统,继续行走江湖。他没有师父那么传奇,可他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因果,自己的执念。他常常去茶张堡,去刘家村,给黑耳和刘老实上坟,带一捧苞谷,一碗刷锅水拌麸皮。</p><p class="ql-block">他说,这是师父的遗愿,也是他自己的承诺。</p> <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周文清的故事,在茶张堡的民间,有很多版本。</p><p class="ql-block">有的说,他是个天才,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背诗,十岁就能写锦绣文章。有的说,他是个情种,和他的未婚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约定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还有的说,他是个怪人,不爱交际,不喜应酬,整天关在屋里读书,像个书呆子。</p><p class="ql-block">可真实的周文清,是什么样的?</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夜,听周文清断断续续地讲述过自己的生平。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一个年轻书生的短暂人生。</p><p class="ql-block">周文清生于道光四年,茶张堡一个破落的教书先生家庭。他爹周老先生,是个老秀才,考了半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最后灰了心,在堡子里开了个私塾,教十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换口饭吃。周老先生的妻子,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纺纱织布,操持家务,任劳任怨。</p><p class="ql-block">周文清是独子,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周老先生夫妇提心吊胆,生怕他夭折。可他命大,每次都能挺过来,而且越长大越结实,到了十几岁,已经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了。</p><p class="ql-block">他爹教他读书,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论语》到《孟子》,从唐诗到宋词,他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让周老先生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喜的是,周家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光宗耀祖有望了。</p><p class="ql-block">周文清十八岁那年,参加了县试,中了秀才。消息传来,茶张堡轰动,周家门槛被踏破,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周老先生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的手,说:"文清,爹这辈子,值了。你要继续考,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让周家的名字,刻在朝廷的榜上!"</p><p class="ql-block">周文清点点头,可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他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明白事理,是为了知道这世道为什么如此不公,是为了找到一条让穷苦人也能活下去的路。</p><p class="ql-block">他的这种想法,源于他娘的死。</p><p class="ql-block">他娘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去世的。那年关中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周老先生的私塾办不下去,家里断了收入。他娘为了省口粮,每天只吃半碗稀粥,最后饿得皮包骨头,死在炕上。临死前,她拉着周文清的手,说:"清儿,娘这辈子,没享过福。你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将来做个好人,做个……让穷苦人也能活下去的人……"</p><p class="ql-block">周文清哭着点头,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做一个让穷苦人也能活下去的人。他只知道,读书,考功名,做官,也许就能改变这一切。可他后来才明白,这世道,不是读书就能改变的,不是考功名就能改变的,不是做官就能改变的。这世道,是根子烂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了。</p><p class="ql-block">他中秀才后,继续在私塾读书,准备考举人。可他渐渐发现,科举这条路,不是给穷苦人走的。那些考官,那些乡绅,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把科举当成了一门生意,一门买卖。有钱的,买通考官,提前知道题目;有势的,拉拢关系,互相推荐;只有像他这样的穷书生,只能靠真才实学,可真才实学,在考官眼里,一文不值。</p><p class="ql-block">他渐渐灰了心,可他没有放弃。他爹还在,他不能让爹失望。他继续读书,继续写文章,继续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p><p class="ql-block">直到屠铁山出现。</p><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屠铁山是茶张堡的屠户,靠杀猪发家,后来做起了地产生意,买卖房屋田产,渐渐成了堡子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他不识字,可他有钱,有钱就能买通官府,有钱就能横行霸道,有钱就能看上谁家的房子,低价强买,不卖就整得你家破人亡。</p><p class="ql-block">他看上了周家的祖宅。</p><p class="ql-block">周家的祖宅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周文清的爷爷种的,已经长了五十年,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满院阴凉。周老先生舍不得卖,这宅子是他爹留下的,是他爷爷留下的,是周家的根,卖了宅子,就等于卖了祖宗。</p><p class="ql-block">屠铁山派人来谈,第一次,出价五十两,周老先生拒绝了。第二次,出价八十两,周老先生还是拒绝了。第三次,屠铁山亲自上门,带着两个保镖,把周老先生堵在屋里,说:"周老先生,我敬你是读书人,给你面子。这宅子,我买定了。一百两,不卖也得卖。"</p><p class="ql-block">周老先生是个硬骨头,他说:"屠掌柜,这宅子是我周家的根,多少钱都不卖。您请回吧。"</p><p class="ql-block">屠铁山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可周老先生知道,这事没完。屠铁山的手段,茶张堡谁不知道?看上谁家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他暗暗担心,可他没有告诉儿子,怕影响他读书。</p><p class="ql-block">果然,没过多久,祸事来了。</p><p class="ql-block">县太爷送给屠铁山一幅字画,据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价值连城。字画在运送的途中丢了,屠铁山一口咬定,是周文清偷的。他说,周文清欠了赌债,没钱还,就偷了字画去卖。他还找来了"证人",一个赌坊的伙计,说周文清确实欠了赌债,也确实在字画丢失的那天晚上,出现在运送字画的马车附近。</p><p class="ql-block">周文清百口莫辩。他从不赌博,更不可能欠赌债。可"证人"言之凿凿,县太爷收了屠家的银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抓进大牢,严刑拷打。</p><p class="ql-block">"招!字画藏哪儿了?"狱卒的皮鞭抽在他身上,一道道血痕。</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偷!我没有偷!"他哭喊着,可没人听。</p><p class="ql-block">一天打三顿,打了三天,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可他咬死不认,因为他没偷,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死,就是万劫不复。</p><p class="ql-block">第四天夜里,他趁狱卒打盹,从牢房的窗户爬了出去。窗户很小,他瘦,勉强能钻出去。他爬出县衙,爬进夜色,爬向茶张堡,爬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p><p class="ql-block">可他不敢回家。他知道,屠铁山一定派人在家里等着,等着抓他回去。他只能躲,躲进田野,躲进树林,躲进那座破庙。</p><p class="ql-block">然后,他遇见了马三刀。</p><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在茶张堡南坡的柳树下,给周文清上坟的时候,常常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周文清讲述的生平,想起他的爹,他的娘,他的未婚妻,他的梦想,他的不甘。</p><p class="ql-block">周文清的未婚妻,叫柳如烟,是邻村柳木匠的女儿。她和周文清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她不像普通的农村姑娘,她识字,会写诗,能和周文清谈古论今,吟诗作对。周文清中秀才后,两家定了亲,约定等周文清考中举人,就成亲。</p><p class="ql-block">可周文清出事后,柳如烟的爹柳木匠,第一时间退了亲。他说:"周文清是江洋大盗,是罪犯,我柳家不能跟罪犯结亲。如烟,你死了这条心吧。"</p><p class="ql-block">柳如烟不肯。她偷偷跑到县衙,要给周文清送饭,被狱卒打了出来。她又跑到周家,要见周文清的爹,可周老先生已经病倒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跪在床边,哭着说:"周伯伯,文清是冤枉的,我知道。您放心,我会等他,等他出来,我们就成亲。"</p><p class="ql-block">周老先生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如烟,你是个好孩子。可文清……文清他……怕是出不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着,咽了气。柳如烟葬了周老先生,然后,在一个夜里,投进了漆水河。</p><p class="ql-block">她的尸体,三天后在下游被发现,泡得浮肿,可脸上还带着微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是周文清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上面雕着一只麒麟。</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后来找到了这块玉佩,收了起来。他想交给柳如烟的家人,可柳木匠不要,说:"晦气!死人的东西,我不要!"</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只好自己留着,一留就是三十年。直到他把它交给刘老实,算是完成了周文清的遗愿,也算是给这段悲剧,画上了一个句号。</p><p class="ql-block">柳如烟的故事,在茶张堡的民间,渐渐变成了一个传说。有人说她是烈女,为情而死,值得敬佩。有人说她是傻女,为一个男人,不值得。还有人说,她没死,而是变成了水鬼,在漆水河里游荡,等着周文清来娶她。</p><p class="ql-block">可马三刀知道,柳如烟死了,死得很彻底,魂魄都散了,没有变成鬼,也没有转世。她的爱,太纯粹,太浓烈,像一团火,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最后化作了灰烬,随风飘散。</p><p class="ql-block">他常常想,如果周文清知道柳如烟为他而死,他会怎么想?他会更恨屠家,还是会更恨自己?他会更坚定地报仇,还是会放弃一切,随她而去?</p><p class="ql-block">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周文清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死在那个破庙,死在马三刀怀里。他的魂魄,在阴间告了状,阎王许他转世为畜,报此血仇。他的爱,他的恨,他的不甘,他的执念,都化作了黑耳,那头通人性的灵猪,完成了他的复仇,也完成了他的解脱。</p> <p class="ql-block">十六</p><p class="ql-block">马三刀的故事,还有很多细节,值得细细讲述。</p><p class="ql-block">比如,他的道术究竟有多厉害。据说,他能观气,能看透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他能在铜钱落地之前,就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他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算出一个人的生死祸福。他能在千里之外,感知到冤魂的哭诉,恶煞的横行。</p><p class="ql-block">可他从不炫耀。他说,道术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事的,是用来维护公道的。他常常对徒弟说:"咱们做道士的,不是神仙,不是妖怪,只是普通人,做了些不普通的事。你要记住,无论你多厉害,都要谦虚,都要善良,都要对得起良心。"</p><p class="ql-block">他的徒弟李清玄,继承了他的道术,也继承了他的谦虚和善良。李清玄的徒弟张玄清,又继承了李清玄的道术,也继承了李清玄的谦虚和善良。这道统,一代一代,像一条河流,从昆仑山发源,流经关中平原,流经长安城,流经茶张堡,流经每一个相信公道的人心里,永不枯竭,永不干涸。</p><p class="ql-block">马三刀死后,他的魂魄,据说没有散去,而是化作了一颗星,挂在茶张堡南坡的柳树梢上。每当夜深人静,有人路过柳树下,就能看见那颗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像是在微笑,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守护着公道,守护着因果,守护着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p><p class="ql-block">有人说,那是马三刀的魂魄,在守护周文清,在守护黑耳,在守护刘老实,在守护所有相信公道的人。还有人说,那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没什么稀奇。可茶张堡的人,刘家村的人,义猪村的人,都相信,那是马三刀,是那个等了三十年的道士,在守护着他们,守护着公道,守护着因果,守护着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p><p class="ql-block">他们常常对着那颗星,低声说:"道长,谢谢您。我们会记住您的故事,会传承您的精神,会做一个好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这是您的遗愿,也是我们的承诺。"</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星光洒在河卵石上,泛着温柔的光,像是有人在微笑,在点头,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p><p class="ql-block">十七</p><p class="ql-block">黑耳的故事,在义猪村的民间,还有很多版本。</p><p class="ql-block">有的说,它其实是天蓬元帅下凡,因为犯了天条,被贬到人间,投胎为猪。有的说,它是土地爷的坐骑,因为土地爷被屠家欺负,它就来替主人报仇。还有的说,它是刘老实前世的恩人,这辈子来报恩的,报完恩,就回天上去了。</p><p class="ql-block">可真实的黑耳,是什么样的?</p><p class="ql-block">刘老实最清楚。他养了黑耳三年,从巴掌大的猪崽,养到几百斤的大猪。他喂它吃饭,给它洗澡,跟它说话,骂它打它,可心里疼它。黑耳通人性,能听懂他的话,他叹息时猪低头,他咒骂屠家时猪竖耳倾听。他觉得,黑耳比人还懂他,比刘张氏还懂他,比任何人都懂他。</p><p class="ql-block">黑耳被牵走后,他投了河,想死。可他被救了,被妻子救了,被乡亲救了,被自己的执念救了。他活着,等黑耳,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花白,等到腰背佝偻,等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也是有脾气的。</p><p class="ql-block">他死后,葬在黑耳墓旁边,两块墓碑,并排而立,像两个老朋友,在夕阳中沉默地守望着。风吹过,麦浪起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它们,像一层温暖的纱。</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刘老实,黑耳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说:"黑耳不是猪,是人。是周文清,是马三刀,是柳如烟,是所有被这世道欺负的人。它是一团火,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它是一滴水,滋润大地,养育万物;它是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待发芽。它是公道,是因果,是轮回,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p><p class="ql-block">问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笑他痴,有的笑他傻。可他不在乎,他只是说,只是讲,只是把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传递下去。</p><p class="ql-block">十八</p><p class="ql-block">屠小翠的故事,也有很多细节,值得细细讲述。</p><p class="ql-block">她生在屠家,是屠霸天的女儿,可她不像屠家的人。她善良,温柔,见不得杀生,每次家里杀猪,她都躲得远远的,躲在屋里用被子蒙住头,可那猪的惨叫声还是一声声往耳朵里钻,钻得她心口疼。</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偷偷给屠家后院关着的猪喂食,把剩饭剩菜端过去,看着猪吃,自己就掉眼泪。那些猪不知道明天就要挨刀,吃得欢实,拱她的手,痒酥酥的。她就摸着猪的头,低声说:"吃吧吃吧,明天……明天就不疼了。"</p><p class="ql-block">这话被后娘听见了,告到屠霸天那里。屠霸天骂她:"妇人之仁!杀猪的不杀猪,喝西北风去?再让我看见你哭哭啼啼的,打断你的腿!"</p><p class="ql-block">屠小翠不敢哭了,可还是偷偷喂猪。她有个私房钱罐子,是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和针线钱,里面有几吊铜钱。她常常拿钱让伙计去集市上买苞谷,回来喂猪。伙计们都知道她的心性,也不声张,由她去。</p><p class="ql-block">她常常想,自己要是能离开茶张堡就好了。可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呢?她想过死,想过投漆水河,可又舍不得那些猪——她要是死了,就没人偷偷喂它们最后一顿饱饭了。</p><p class="ql-block">黑耳报仇的那天,她站在屠家院子里,亲眼看着哥哥掉进开水锅,亲眼看着爹中风倒地,亲眼看着这个家,在她眼前崩塌。她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p><p class="ql-block">"报应,"她低声说,"都是报应。"</p><p class="ql-block">马三刀后来教她学医,她学得很认真,很快。她说,这是她的救赎,也是屠家的救赎。她用那双曾经喂过黑耳的手,救人无数,成了"女菩萨"。</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去黑耳的墓前,带一块麦芽糖,一碗清水。她跪在墓前,低声说:"黑耳,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可我会替你救人,救很多很多人。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应该做的。"</p><p class="ql-block">风吹过,麦浪起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墓碑,像一层温暖的纱。她仿佛看见黑耳站在麦田深处,望着她,眼神温柔,像是在说:"谢谢你,我原谅你。"</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中带泪,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根挺拔的竹子,像一位真正的君子。</p> <p class="ql-block">十九</p><p class="ql-block">赵清廉的故事,也有很多细节,值得细细讲述。</p><p class="ql-block">他是新上任的知县,从京城派来,带着皇帝的旨意,要整顿吏治,清查冤案。他看似糊涂,实则精明,表面上吃喝玩乐,不理政事,实际上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准备一举铲除茶张堡的恶势力。</p><p class="ql-block">他听说了黑耳的故事,觉得离奇,可他没有轻视。他微服私访,来到茶张堡,在集市上闲逛,在茶馆里听说书,在庄稼地里和农民聊天。他听到了很多故事,很多传说,很多关于黑耳、关于屠家、关于周文清的往事。</p><p class="ql-block">他心里渐渐有了底。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这是一个关于因果、关于轮回、关于公道的案子。他要做的,不是审判黑耳,是审判屠家,是审判这暗无天日的世道。</p><p class="ql-block">他设下奇计,张贴告示,称黑耳若真有灵性,可自来公堂对质。三日后,黑耳真的出现在县衙门口,跪伏不起。全城轰动,百姓围观如堵。</p><p class="ql-block">他审猪,黑耳以蹄击地,似在回应,竟能"点头""摇头"。他命人查阅旧档,发现三十年前一桩冤案:书生周文清因拒绝为屠家代写勒索信,被诬为江洋大盗,屈打成招,死于狱中。周文清临终血书:"来世为畜,必报此仇"。</p><p class="ql-block">黑耳听审至此,泪如雨下,以头触地,似在叩首。</p><p class="ql-block">赵清廉判案:屠霸天纵子行凶、欺压乡里,抄家流放;屠大壮之死,系咎由自取。刘老实夫妇无罪释放,黑耳被判定为"义畜",不得伤害。屠小翠因多次行善,获准继承部分家产,改行从医。</p><p class="ql-block">他临走前,为黑耳墓题字:"万物有灵"。这四个字,被刻在墓碑上,像一颗明珠,镶嵌在义猪村的历史中,闪闪发光。</p><p class="ql-block">他升任知府后,常常想起黑耳,想起那双黑漆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想起马三刀的话:"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皇帝的旨意,想起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被欺负的人,那些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苦苦挣扎的人。</p><p class="ql-block">"我要做个好官,"他对自己说,"一个让穷苦人也能活下去的官,一个让公道彰显的官,一个对得起良心的官。"</p><p class="ql-block">他做到了。他在任上,清查冤案,整顿吏治,造福一方,被百姓称为"青天"。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遗憾,就是没有亲眼看见黑耳的转世,没有亲眼看见周文清的归来。</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他老了,退休了,回到京城养老。有一天,他的孙子跑来,说:"爷爷,外面有个年轻人,说是您的旧识,要见您。"</p><p class="ql-block">他走出去,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是个读书人。年轻人的眉心,有一点黑痣,小小的,像一粒墨,却亮得惊人。</p><p class="ql-block">"您是……"赵清廉问。</p><p class="ql-block">"周文清,"年轻人微微一笑,"茶张堡人,秀才。大人,您还记得我吗?"</p><p class="ql-block">赵清廉愣住了。他望着那点黑痣,望着那双黑漆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p><p class="ql-block">"记得,"他说,"我记得。你……你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回来了,"年轻人点点头,"这辈子,做个好人,做个再也不用受委屈的好人。大人,谢谢您。谢谢您当年的公道,谢谢您的'万物有灵'。"</p><p class="ql-block">赵清廉擦了擦眼泪,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去吧,好好活着,替……替那些活不了的人,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拱拱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根挺拔的竹子。赵清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屋。</p><p class="ql-block">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的气息。他闻到了泥土的腥甜,闻到了麦苗的清香,闻到了远处村庄的炊烟,闻到了更远处,茶张堡方向,那股已经消散的腥膻气。</p><p class="ql-block">"万物有灵,"他喃喃自语,"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p><p class="ql-block">他就这样坐着,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星光满天,直到晨钟敲响,直到……再也没有醒来。</p><p class="ql-block">二十</p><p class="ql-block">故事的结尾,还有很多细节,值得细细讲述。</p><p class="ql-block">比如,很多年后,马三刀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一个叫王玄清的年轻道士,来到义猪村。他站在黑耳的墓前,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行字:"义猪黑耳之墓——见证因果,彰显公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敬畏,像是找到了某种答案。</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师父的话,想起师父的师父的话,想起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话,想起那条从昆仑山发源,流经关中平原,流经长安城,流经茶张堡,流经每一个相信公道的人心里的河流。</p><p class="ql-block">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钱,点燃,看着火焰吞噬纸钱,化作灰烬,被风吹散。</p><p class="ql-block">"师祖,"他低声说,"我来了。我继承了您的道统,继承了您的遗志,继承了您的承诺。我会继续行走江湖,继续见证因果,继续记录公道,继续传递光亮,直到我死,直到我的徒弟死,直到这道统,永远流传下去。"</p><p class="ql-block">风吹过,麦浪起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像一层温暖的纱。他仿佛看见马三刀站在麦田深处,望着他,微笑,点头,说:"好孩子,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中带泪,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根挺拔的竹子,像一位真正的君子,像一位继承者,像一位守护者。</p><p class="ql-block">而他身后,黑耳的墓碑,刘老实的墓碑,刘张氏的墓碑,马三刀的河卵石,并排而立,像四个老朋友,在夕阳中沉默地守望着。风吹过,麦浪起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它们,像一层温暖的纱,像一层永恒的承诺,像一层不灭的光亮。</p><p class="ql-block">远处,茶张堡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段正在遗忘的历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像一个正在沉睡的梦。可梦会醒,画卷会重新上色,历史会被重新讲述,因为有人记得,有人传承,有人守护。</p><p class="ql-block">公道,因果,轮回,善良,正直,良心,这些词,像一颗颗珍珠,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条项链,一条关于人性、关于命运、关于希望的项链,永远挂在义猪村的历史上,挂在关中平原的记忆中,挂在每一个相信公道的人心里,闪闪发光,永不褪色。</p><p class="ql-block">而黑耳,那头通人性的灵猪,那个含冤而死的书生,那个等了三十年的冤魂,终于安息了。它的仇报了,它的愿了了,它的魂归了,它的梦圆了。它化作了一颗星,挂在天上,和马三刀的星并排而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像是在微笑,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守护着你们,守护着公道,守护着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唯一的一点光亮。"</p><p class="ql-block">义猪村的人,常常在夜晚,抬头望星,寻找那两颗最亮的星。他们说,那是黑耳和马三刀,在守护着村子,守护着公道,守护着每一个相信善良、相信正直、相信良心的人。</p><p class="ql-block">而他们的故事,像一条河流,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永不枯竭,永不干涸,永远流淌在每一个相信公道的人心里,温暖,明亮,充满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