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月白

　　喜欢水，无需任何理由，只为本心。

年少居于故乡，最盼落雨的时节。每逢雨天，我便搬出木桶、瓷盆，承接屋檐垂落的雨水。这些收集的雨水，可洗衣涤物、冲刷地面，朴素又实用。彼时，一担水值一分钱，惜水、接雨，是刻在儿时记忆里的淳朴习惯，也是独属于寻常人家的温柔日常。

　　年岁渐长，城市林立的高楼取代了旧时老屋，错落的屋檐彻底消失。从此，城市再无檐雨垂落，耳畔也断了那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响。每每下雨，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雨幕，心底总会涌上一缕淡淡的惆怅，总念着旧时檐下听雨的温柔光景。

幸而退休之后，来到贵州避暑居所，久违的下雨滴水清音，再度重回耳畔。虽是楼房居所，我们却在窗台加装了遮雨棚。一场雨落，檐水叮咚，熟悉的声响如约而至。此时听雨，已成我最惬意、最享受的闲暇时光。每逢雨天，我总临窗静坐，远眺雨景，任思绪放空，或遐想、或冥思、或安然发呆，于淅沥雨声中，编织心底细碎温柔的梦境。这般时光，澄澈治愈，当属岁月赠予我的莫大福音。

　　此生行过山水，见过世间万般水态。

我见过长江之水，清浊更迭，日夜奔腾、滔滔不息，携着亘古不变的生命力，穿山越谷，一泻千里，奔赴江海；见过黄河之水，裹挟泥沙，汹涌咆哮，奔涌之势磅礴壮阔，无可阻挡；见过苍茫大海，碧波万顷，浪潮翻涌，带着独有的咸涩与辽阔，包容万象；见过静谧湖泊，水波温婉、澄澈安然，鱼虾逐水而游，自在悠然，尽显岁月静好；见过深山溪涧，流水清亮通透，掬一捧入口，清冽回甘，沁入心脾。溪水无拘无束、肆意流淌，叮咚作响，如林间雀鸟轻啼，轻快温柔，自在逍遥；亦见过田间活水，温润质朴，滋养沃土。农民身披蓑笠、头戴斗笠，于水畔田间躬身劳作。这一方田水，静默无声，润物育人，生生不息，润泽一方水土，是烟火人间最质朴的生命本源。

　　可世间万千水色，皆未能牵动我心底最深的眷恋，不足以抒发我对水、对生命本源的敬畏与仰望。穷尽所见，真正让我情有独钟、岁岁倾心的，是两种寻常烟火里、却又卓尔不凡的“水”。

其一，是西藏纳木错的湖水，澄澈圣洁，足以让人心生虔诚，俯首倾心。

　　那年夏日清晨，我们从拉萨驱车奔赴海拔四千七百余米的高原，邂逅纳木错。极目远眺，湖面辽阔无垠，澄澈的湖水宛若一块无边无际的天然蓝玉，平铺于天地之间。那一抹水天一色的蓝，笔墨难描、言语难述。不掺一丝俗世雕琢，纯粹入骨、干净无私、通透澄澈，铺天盖地、漫染天地，仿佛将整片苍穹的湛蓝尽数揉入湖中，又似九天之上坠落的宝石蓝，静静铺展在人间大地。我缓步走近湖畔，零距离触碰这片圣洁湖水，以清冽湖水洗了一把“江湖脸”。刹那间，身心通透、澄澈轻盈，所有浮躁与烦忧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安然与治愈。

　　其二，是雨天檐角坠落的雨水，叮咚清音，治愈岁月，温柔人间。

无论是儿时老家的老屋屋檐，还是如今避暑居所的雨棚檐角，每逢雨落，静坐窗前听雨，便是极致的享受。雨声淅沥，万物归于静谧，静谧到仿佛能听见阳光掉落、光影流动的声响。天地之间，唯余雨水滴落雨棚、坠入盆桶的叮咚节奏，宛若一曲轻柔舒缓的轻音乐，缓缓流淌，治愈人心。那细碎绵长的雨声，似老人低声絮语，在讲述那个“从前的故事”；又像一首温柔的人间咏叹调，缓缓演绎着人间的细碎美好。

　　我沉醉于这独属于雨天的自然交响乐，沉溺于这如梦如幻的檐雨清音。细雨纷飞，包裹着温柔与安然，将我裹挟在满满的幸福之中。临窗听雨，是我余生最眷恋的美好时光。

山河万水皆入眼，唯独此二者入心。这便是我穷尽岁月，对水一往情深、情有独钟的真正缘由。

（本文2026年6月入选《南粤作家》“故乡.双亲”主题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