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消失的电波》评价

邢力策

<p class="ql-block">  《不该消失的电波》评价</p><p class="ql-block"> 文/古茗</p><p class="ql-block"> 邢力策先生的这篇《不该消失的电波》,以手机通讯录为经、以生死离别为纬,织就了一幅中年人的情感地图。</p><p class="ql-block"> 一、立意:以小见大,见微知著</p><p class="ql-block"> 通讯录是一个被当代散文写作者反复触及的题材,但本文找到了独特的切口——“不该沉寂的名字”。这个短语本身便蕴含张力:名字本是无生命的字符,却因背后之人的离世而获得了某种“不该”的道德重量。作者将“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数据迁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常行为,提升为“温柔的祭奠”,从技术细节中打捞出人文温度,立意不俗。尤为可贵的,是结尾处视角的翻转——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他人通讯录里沉寂的名字。从“我珍藏他人”到“我被他人偶然翻到”的转换,使悼亡之思升华为对生命互惠性的领悟:每个人都是守灯人与将熄的灯。这种双向的目光,让散文超越了自怜,抵达了一种平静的通透。</p><p class="ql-block"> 二、结构:双线交织,收放有度</p><p class="ql-block"> 全文以两条线索并行推进:明线是“名字的沉寂史”——五天前车祸离世的朋友、六年前心梗骤逝的兄长,以具体事例锚定抽象悲伤,避免了空洞抒情。暗线是“作者的心态变化”——从“沁骨凉意”“心头一颤”的刺痛,到“固执地守着”的执拗,再到“坦然接受宿命”的释然,最后抵达“隔着生死相望”的安宁。这条暗线写得克制而清晰,情感的变化有迹可循,不为煽情而煽情。</p><p class="ql-block"> 结构上的一个亮点是“古井”意象的前后呼应:第三段用“俯身探望古井,听不见回声”写当下的怅然,暗合了作者从悲伤到释怀的心路。</p><p class="ql-block"> 三、语言:古典与现代的融合</p><p class="ql-block"> 本文最显著的风格特征,是古诗引用与当代科技语境的并置。这原本是极难的——稍有不慎便会显得“掉书袋”或“两张皮”。但作者的处理多数时候是成功的:</p><p class="ql-block"> “故人日已远,窗下尘满琴”与“通讯录里静卧的名字”,一个是古琴蒙尘,一个是头像灰暗,意象异代而同构,无缝对接。</p><p class="ql-block">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与“深夜对着屏幕静坐良久”,古人的江湖夜雨与今人的手机屏幕,在“独坐怀人”的情感内核上达成了穿越时空的共振。</p><p class="ql-block"> 而在现代语言的运用上,作者有极敏锐的直觉。“指尖悬停”“数据迁移”“微信好友上限五千”等当代生活细节,没有被处理成“题材”,而是化为了意象本身。尤其“指尖悬停的刹那”——这个动作精准得令人心惊:它既是一个物理事实(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又是一个心理事件(记忆的阀门被拧开),“悬停”二字,将迟疑的物理重量与情感重量一并托住。</p><p class="ql-block"> 四、意象:核心稳固,辅翼相称</p><p class="ql-block"> 全文意象系统围绕“通讯录”这一现代物件展开,辅以“古井”“沉舟”“渡口”“旧灯”“飞鸿雪泥”等传统意象,形成了自洽的象征网络:</p><p class="ql-block"> 通讯录名字:既是容器(收纳相逢),也是墓碑(标记逝者)。古井:写深沉而无回应的悲伤,精准。落帆:写记忆的沉积,贴切。渡口:写“停留”的意义,与前文“指尖停顿”呼应。旧灯:写守候与微光,是全文最动人的意象。</p><p class="ql-block"> 五、情感:中年的节制之美</p><p class="ql-block">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品质,是情感表达的克制。写兄长的骤逝,不铺陈悲痛,只一句“这般毫无理由的爽约,叫谁去评理”——用“评理”这种近乎孩子气的词,写成人世界无处申诉的荒诞,比直写“悲痛欲绝”高明十倍。写对故人的思念,不说“我永远想念你们”,而说“愿他们的指尖稍稍停顿”——将深重的感情压缩为一个微小的动作,以“轻”写“重”,是真正的文学技巧。</p><p class="ql-block"> 这种节制不是冷漠,而是中年人对情感的理解。文中反复出现的“余温”“余味”“余光”——那个“余”字泄露了全部秘密:不是没有了,是剩得不多了,但正因为不多,才格外值得珍惜。</p><p class="ql-block"> 六、总体评价</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篇有“文心”的散文。它不靠华丽的辞藻取胜,也不靠跌宕的情节抓人,它的力量来自一种罕见的诚实——诚实地面对通讯录里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诚实地承认时光终将磨平一切,却依然固执地“守着一盏不再亮起的旧灯”。</p><p class="ql-block"> 结尾的“电波”意象已经触碰到了这个方向——电波是物理学的隐喻,它暗示信号永不消失,只是变弱、变远——散文的哲思维度极为开阔。</p><p class="ql-block"> 这是近年来同题散文中极为出色的作品。它属于那种“读过之后,你会下意识翻一翻自己通讯录”的文字——能让读者在放下手机后,对着某个灰暗的头像停顿片刻,作者的心愿便算达成了。而这篇散文本身,也终将在某位读者的停顿里,成为一道不该消失的电波。</p> <p class="ql-block">  散文 不该消失的电波</p><p class="ql-block"> 2026.6.23.</p><p class="ql-block"> 文/邢力策</p><p class="ql-block"> 手机已经伴我走过数十个春秋。一方银屏,收纳了半生所有的相逢。微信的通讯录和电话的联系人按姓氏排列,里面的名字逐年增加。无论是相交至深的知己,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我始终只增未删。因为相逢本就是人间难得的缘分,不管友情深浅,都值得妥帖安放。</p><p class="ql-block"> 对于那些匆匆过客,无论其姓什名谁,搁置在手机的何方,偶然刷到也毫无感觉,因为这些过客有的连容貌都无从记起。而那几个不该沉默的名字,每每刷到,沁骨的凉意会顺着目光漫涌上心头。一屏之隔,往日的把酒言欢,已成追忆。这使我想起刘长卿的诗句:“故人日已远,窗下尘满琴。”</p><p class="ql-block"> 我已记不清第一个不该沉默的是谁。就在五天前,手机里又多了一个再也不会发来信息的好友。听到噩耗时,我五雷轰顶,恍惚想起半月之前的约定。等暑期过去,邀请我去他翻修一新的老宅小聚。可谁曾料到,一场车祸碾碎了这个约定。思绪飘回到六年前的七月末。一位情同手足的兄长,从杭州回来直接去高山民宿避暑,与我约好四日后在民宿相会。谁知只隔两日,他突发心梗骤然作古。手机上那条相约的信息,至今还在。 这种猝然的爽约,叫谁去评理?又谁能坦然接受?杜甫那句“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此番读来,字字戳心。</p><p class="ql-block"> 这些曾经往来密切,心意相投,现在已经静卧在手机某一角落里的名字,每次看到,心头一颤,总会下意识停顿片刻。那一瞬间的迟疑,如同俯身探望幽深的古井,水面微光晃动,却听不见半点回声。</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留存这些名字,算不算是一种祭奠,但我寻不到更妥帖的凭吊方式。白居易的“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道尽了这份绵长的怅然。随着光阴的流逝,静默的姓名会越来越多,那些把酒言欢的往事,终究会淡得像纸上的一抹水渍。当初满心欢喜存下每一个名字,天真地以为添加便是长久。可时光向来薄情,有些人的名字终会沉落,日月循环,轨迹流转,从不为任何人的缺席而有所改变。</p><p class="ql-block"> 人生几何,去日苦多。别离的悲伤,是属于自己的潮汐,起落自然,与大海的尽头无关。遗憾与不舍,撼不动一缕春风,改不了一寸光阴。我常常自问,冲淡一切的光阴,究竟是渡人慈悲,还是渡人磨难?黄庭坚感叹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静坐良久。几个静默好友的名字,如侧畔沉舟垂落的帆,流水是我们前行的声响,落帆是故友留给我最后的印记。我不再纠结该不该放下,只是固执地守着这几个静默者的名字,像守着一盏不再亮起的旧灯,在回望往昔时,尚能回顾一丝余光。那些不该沉默的名字,如同在时光长河里筑起的小小渡口,让后来者途经时有一处可停靠的岸。</p><p class="ql-block"> 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数据迁了一次又一次,那些静默的名字始终不曾真正沉寂。它们以沉默的形态活着,栖于记忆深处,守着一段不忍割舍的岁月。释怀不是遗忘,是将滚烫的往事安放在心底,让烈酒变成陈茶,不再灼人,却余味绵长。</p><p class="ql-block"> 人至中年,终于看透岁月是最残忍的。年轻人的通讯录里,每一个名字都像春天抽出的新枝,朝气蓬勃。迈入中年,通讯录里便会悄然多出几个再也见不到的好友。中年以后,灰暗的名字会越来越多。微信好友上限五千,可人生的离别,何曾有过尽头。</p><p class="ql-block"> 走过半生风雨,我已坦然接受人生的宿命。终有一日,我的名字也会沉底在他人的通讯录里。届时,我不求他人长久惦念——浓烈的牵挂太过奢侈。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当他们偶然翻到已经沉底的我时,愿他们的指尖稍作停顿。人生最深的惦念,就藏在这一瞬的停留里。指尖悬停的刹那,往事无声回流,余温会从心灵深处泛起,这便是最好的纪念。</p><p class="ql-block"> 苏东坡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几个不该沉寂的名字,在我每一次的指尖触摸,拥有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我与他们隔着生死相望,沉默相守。电波不会因接收者的消失而消失,愿我已经沉睡的几位好友,电波长在,永不消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