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情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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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风不度

197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松岭屯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背阴处的雪堆变成了灰黑色的硬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滑得能摔死人。向阳的坡地上倒是露出了黑土，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腥气——那种气味不好闻，但让人踏实，像是大地在地下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准备醒过来了。

林晓阳蹲在村口的老杨树下，拿着速写本画远处的山。山上的雪线一天比一天低，像是一块白色的布被慢慢地往下拉，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和灰褐色的灌木丛。他画了几笔，不满意，又擦掉了。铅笔尖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一点一点地削，木屑落在雪地上，像是碎金子。

“林晓阳！林晓阳！”

周明远从村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跑到林晓阳跟前，气喘吁吁地说：“你听说了吗？要恢复高考了！”

林晓阳的手一抖，小刀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你说什么？”

“高考！恢复高考！”周明远把报纸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手指头都在发抖，“你自己看，这是内部消息，我表哥从上海寄来的，说是很快就要正式下文了！”

林晓阳接过报纸，凑近了看。那是一份《参考消息》，上面的字印得密密麻麻的，他的眼睛却只盯着那几行字——“据悉，中央正在酝酿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将废除推荐入学办法，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原则……”

他的手在发抖，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高考。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炸弹，在他心里炸开了。从1966年高考停止到现在，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里，多少年轻人从校园走向农村、走向工厂、走向边疆，把书本压在箱底，把梦想埋在土里。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高考”这两个字有任何关系了——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黑五类的后代”，是只能“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知青。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额轮不到他，回城的指标轮不到他，连去公社当个临时工都被人卡着。

可现在，高考要恢复了。

“你确定？”林晓阳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这消息可靠吗？”

“我表哥在市政府办公厅当秘书，他说这事八九不离十了，最快今年年底就要考！”周明远咽了口唾沫，“晓阳，这可是咱们的机会啊！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城，再也不用在这个鬼地方待着了！”

林晓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翻到刚才画的那页——远处的山，近处的雪，光秃秃的老杨树。画面是灰白色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他忽然觉得，这画就像他这两年的生活——好看是好看，可没有温度。

“我得想想，”他说，“我得好好想想。”

二、两个人的夜晚

那天晚上，林晓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用高粱秆扎的，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毛主席语录和一些过时的新闻。有一张报纸上印着一张照片——一群知青站在田地里，举着红旗，笑容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讽刺。两年了，他真的接受了“再教育”吗？他学会了种地、砍柴、生火炕、喂猪，学会了一顿饭吃三个窝头还觉得饿，学会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光着手干活，学会了被人嘲笑、刁难、欺负之后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可这些东西，能帮他考上大学吗？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考上大学，离开松岭屯——这是他刚来的时候做梦都想的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变淡了。是因为韩雪梅吗？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吗？还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回到城市之后，发现自己既不属于农村，也不属于城市，成了一个两头都够不着的孤魂？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林晓阳？你睡了吗？”

是韩雪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

“没呢，”林晓阳坐起来，“进来吧。”

韩雪梅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上包着花头巾，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把布袋子放在炕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几本书来。

“我给你找了几本书，”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炕上，“这是我爸以前攒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

林晓阳凑过去看——那是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还有一本《高中语文复习资料》，是用钢板刻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最底下是一本《俄语入门》，蓝色的封皮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这些……”林晓阳拿起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手都在发抖，“这些书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的，”韩雪梅坐在炕沿上，“他以前在县里上过农中，这些书是他那时候攒的。后来不兴考大学了，他就把书收起来了，说是留着当个念想。今天听周明远说可能要恢复高考，我就去找我爸要来了。”

“你爸同意吗？”

“他……”韩雪梅犹豫了一下，“他没说不同意。就是让我别声张，怕惹麻烦。”

林晓阳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是1977年，虽然“四人帮”已经倒了，但很多事还没有完全明朗。高考要恢复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谁知道会不会又有变化？万一风声传出去，被刘德贵那样的人知道了，说不定又要扣一顶“不安心农村”的帽子。

“雪梅姐，”林晓阳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韩雪梅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半天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枝。

“因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文化，有想法，你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韩雪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你应该去上大学，去画画，去做你想做的事。松岭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林晓阳沉默了。

他想说“松岭屯怎么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想说“这里也有我想待的理由”，想说“你在这里，我就想在这里”。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是一种承诺。而承诺这种东西，在黑土地上是最重的，重得能压弯一个人的腰。

“你呢？”他问，“如果高考恢复了，你考不考？”

韩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像是一杯没有放糖的黑咖啡。

“我？”她摇摇头，“我不行。我是农村户口，家里还有我爸要照顾。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考上大学又能怎样？村里人会怎么说？‘韩大山的闺女心野了，不本分了，想飞了’——这些话我都能背出来。”

“可是你成绩好，”林晓阳急了，“你在学校的时候不是年年考第一吗？你作文写得好，数学也好，你要是去考，肯定能考上！”

“那是以前的事了，”韩雪梅站起来，“书你留着看吧，我先回去了。”

“雪梅姐！”

韩雪梅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如果真的不想考，那就不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考上了，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韩雪梅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晓阳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煤油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伸手护住灯焰，火苗在他的指缝间跳动着，暖烘烘的，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把书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韩雪梅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回来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

他想告诉她：这里有黑土地，有白桦林，有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和七月的麦浪。这里有老支书家的酸菜炖粉条，有张铁柱的大嗓门，有刘德贵的刁难和周明远的牢骚。这里有他画过的一百三十七张速写，有他磨破的三双鞋，有他冻伤的手指和晒脱皮的肩膀。

这里有你。

可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

三、风声

高考要恢复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在松岭屯传开了。

最先炸锅的是知青们。虽然大部分知青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回了城，但村里还剩下七八个人——有的没门路，有的身体不好办不了病退，有的干脆就是被遗忘在了这里。这些人听到消息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赵国强是个老实人，高中都没毕业，一听说要考数理化，当场就蔫了：“我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考什么大学？”

陈建国倒是有底子，他爸是中学老师，从小给他打的基础好。可他犹豫：“就算考上了，学费呢？生活费呢？家里兄弟姐妹四个，哪有余钱供我上大学？”

还有一个叫孙丽华的女知青，是从哈尔滨来的，性格泼辣，做事风风火火。她一听说消息，当天就翻出了压箱底的课本，开始在煤油灯下啃。别人笑话她：“丽华，你这是要当女状元啊？”她一瞪眼：“怎么着？就许男的考，不许女的考？我偏要考给你们看！”

周明远是最积极的。他本来就机灵，在村里这两年也没把功课全扔了——他一直在偷偷看书，什么《青春之歌》《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得比谁都多。虽然这些书和高考没什么关系，但至少说明他脑子没锈住。

“晓阳，”一天收工后，周明远拉着林晓阳走到村外的打谷场上，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我表哥来信说，今年年底之前肯定要考。他还说，这次考试不看成分，不看家庭出身，就看分数。谁分高谁上，公平竞争。”

林晓阳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看成分？”

“不看。”周明远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晓阳，你爸那事……不会影响你了。”

林晓阳站在打谷场上，风吹着他的脸，凉飕飕的。远处的麦田刚刚返青，嫩绿的麦苗在黑土地上铺开，像是一块巨大的绿绒毯。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麦苗的青气和远处炊烟的焦糊味。

“明远，”他说，“我想考。”

“我就知道！”周明远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咱们一起考！考回上海去！”

“不一定是上海，”林晓阳摇摇头，“哪儿都行。只要能上大学，能继续读书，去哪儿都行。”

“你傻啊？当然是上海好了！那是咱们的家啊！”周明远急了，“你不会是真的想在东北扎根吧？”

林晓阳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黛青色的松林。松林的尽头，是韩雪梅家的方向。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晓阳，你不会是为了韩雪梅吧？”

“什么为了她？”

“你别装了，”周明远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坷垃，“你看她的眼神，当我看不出来？你病了那几天，她守了你一夜，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林晓阳的声音很平静，“她就是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

“感激？”周明远冷笑了一声，“晓阳，你别犯傻。你是上海人，她是农村姑娘。你将来考上大学，是城市户口，是国家干部，她呢？她连县城都没出过。你们俩……不可能的。”

林晓阳转过头，看着周明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明远，”他说，“你说的话，我都懂。但有一件事你不懂——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用‘可能’和‘不可能’来衡量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林晓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行，”他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不管怎样，考试的事不能耽误。这是咱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林晓阳点了点头。“我知道。”

四、暗中的眼睛

刘德贵是在一个傍晚知道消息的。

他刚从公社开会回来，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进了村。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报纸和文件，还有一斤猪肉——那是他用队里的钱“借”的，打算回去包饺子吃。

“德贵叔回来了！”有人在路边喊。

刘德贵点了点头，没有下车，直接骑到了自家门口。他老婆王秀英正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德贵，听说要恢复高考了？真的假的？”

刘德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说知青们要考大学，要回城了。那个周明远到处嚷嚷，说今年年底就要考。”

刘德贵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走进屋，把文件和报纸往桌上一摔，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王秀英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咋了？不高兴？”

“高兴什么？”刘德贵冷哼一声，“那些知青要是考走了，谁给咱们种地？谁来交公粮？再说了，他们凭什么？一个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来村里混了两年，拍拍屁股就走了？好事全让他们占了！”

“可那是国家政策啊……”

“政策？”刘德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我不放人，他们能飞出去？”

王秀英不敢说话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顶嘴。

刘德贵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队部，查查账。”

王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叹了口气。她嫁给刘德贵二十年了，知道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那些知青来村里这两年，他没少刁难人家——克扣口粮、安排最累的活、在背后说闲话。她劝过几次，他不听，反而骂她“妇人之见”。

她不明白的是，那些知青又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非要跟他们过不去？也许是因为嫉妒——嫉妒他们有文化，嫉妒他们见过世面，嫉妒他们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穷地方，而他自己，一辈子都只能窝在松岭屯，当个大队会计，算计着那几亩地、几头猪、几十块钱的工分。

刘德贵从队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知青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很微弱，但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是一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想，该给这些萤火虫灭灭火了。

五、夜读

从那天起，林晓阳的生活变了。

白天照常下地干活——春播开始了，玉米、大豆、高粱，一垄一垄地种下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到了晚上，别人都睡了，他就点起煤油灯，翻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一页一页地啃。

数学还好，他在中学的时候底子不差，代数、几何、三角函数都能捡起来。物理就难了，什么牛顿定律、电磁感应、光学成像，好多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得从头看。化学更是头疼，元素周期表背得下来，可那些化学方程式、摩尔计算、有机反应，看得他头晕眼花。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用凉水洗把脸，实在不行就掐自己大腿一下，掐得生疼，人就清醒了。

周明远比他强一些，毕竟这两年一直没扔下课本。但他偏科厉害，语文英语没问题，数理化也是一塌糊涂。两人就搭伴学——林晓阳给周明远讲数学，周明远给林晓阳讲语文，遇到都不会的，就翻书、翻资料、翻到半夜。

赵国强和陈建国也加入了。赵国强虽然底子差，但肯下功夫，每天晚上都跟着学，不懂就问。陈建国底子好，可心思不在学习上，他总惦记着回城找工作，觉得考大学太慢了，不如早点回去上班。

孙丽华最拼。她白天干活的时候都带着课本，休息的时候就看两页。别人在树荫下聊天打牌，她蹲在一边背单词。有人笑话她：“丽华，你背这些洋文有什么用？还能出国不成？”她不理会，低着头继续背，嘴唇翕动着，像在念经。

可学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老师教，没有习题集，没有参考资料，全靠几本旧书和一张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很多知识点看了半天也看不懂，问也没处问——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就是韩雪梅，可她的水平也就是高中毕业，而且毕业好几年了，好多东西也忘得差不多了。

韩雪梅知道他们在备考，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她的数理化底子确实好，尤其是数学，讲起题来条理清晰，比林晓阳讲得都好。林晓阳有时候想，如果她去考大学，一定能考上个好学校。

“雪梅姐，”有一天晚上，林晓阳忍不住又说，“你真的不考吗？”

韩雪梅正在给他讲一道立体几何题，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不考，”她说，“我跟你说过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硬，“这道题你听懂了吗？辅助线画在这里，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的，所以……”

“我听懂了，”林晓阳打断她，“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考。你成绩比我好，比我聪明，你——”

“林晓阳！”韩雪梅忽然提高了声音，把铅笔往桌上一拍，“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明远和赵国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俩。孙丽华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尴尬。

韩雪梅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一下子红了。她站起来，拿起围巾就往头上包。

“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们早点睡。”

“雪梅姐……”林晓阳想叫住她，但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阳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铅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六、老支书的担忧

韩大山最近越来越沉默了。

他坐在炕上，靠着被垛，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呛得他自己直咳嗽，但他就是不停。他已经咳了一个冬天了，开春以后好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一遇冷风就喘。

韩雪梅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炕桌上。“爹，吃饭了。”

韩大山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拿起筷子。他吃了两口，忽然问：“雪梅，你是不是把那些书借给那个上海知青了？”

韩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他想考大学。”

“我知道，”韩大山夹了一口咸菜，“村里都传遍了。刘德贵昨天在会上还说，知青不安心农村，整天想着回城，要‘加强思想教育’。”

“他凭什么？”韩雪梅的声音里带着火气，“高考是国家政策，又不是知青自己瞎闹。刘德贵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拦着？”

“他是不算什么，”韩大山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但你得想想，这村里谁说了算？我虽然是支书，可我这身体……说不好听的，说不定哪天就倒了。到时候刘德贵上了台，你以为他还会对知青客气？”

韩雪梅不说话了。

“还有，”韩大山犹豫了一下，“你跟那个林晓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韩雪梅别过头去。

“你别瞒我，”韩大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大半夜往知青屋跑，给他送书、送鞋、送吃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村里人都在说闲话，刘德贵那张嘴更不用说了——他说你跟那个上海知青‘不清不楚’的，我听了都想扇他耳光。”

韩雪梅的眼眶红了。

“爹，我……”

“你听我说完，”韩大山打断她，“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那个林晓阳，我看得出来，是个好孩子。有文化，懂礼貌，心眼也好。可你想过没有——他考上大学走了，你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韩雪梅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不会走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了，他考上了也会回来。”

“回来？”韩大山苦笑了一下，“孩子，你还年轻，你不懂。一个人去了大城市，见了世面，有了出息，还会回这个穷山沟？别说他了，就是你，要是有机会去城里，你还会回来吗？”

韩雪梅想说自己会的，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她知道，她爹说的是实话。一个人一旦离开了黑土地，就很难再回来——不是不想，是回不来了。就像种子被风吹走了，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原来的那块地，就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爹，”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不是用‘回来’和‘不回来’来衡量的。我就是想帮他，就是想让他好。他考上大学，有出息了，我就高兴。至于其他的……我不想了。”

韩大山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慢慢地咽下去。

“行，”他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但我得跟你说一句——不管怎样，别委屈了自己。”

韩雪梅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七、六月惊雷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天边堆起了乌云。

松岭屯的人管这种云叫“积雨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压在天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又湿又热，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连狗都趴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懒得叫一声。

林晓阳和韩雪梅在村后的山坡上锄地。这是一块斜坡地，种的是黄豆，苗刚长出来没多高，得把杂草锄干净，不然豆苗就被草吃了。

两人并排锄着，中间隔了两垄地。谁也没说话，只有锄头碰土的声音，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鼓。

韩雪梅先开了口：“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林晓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数学差不多了，物理还差点，化学最头疼。”

“化学就是背，把那些方程式背熟了就行。”韩雪梅也直起腰，用手遮着阳光往天上看了一眼，“要下雨了，咱们快点锄完这一垄就回去。”

林晓阳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锄。锄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韩雪梅。

“你看看这个。”

韩雪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封信，林晓阳的哥哥从上海写来的。信上说，高考恢复的消息已经正式确认了，全国统一考试，预计在年底举行。考试分文理科，考四门：政治、语文、数学，文科加考史地，理科加考理化。报名不限年龄、不限成分、不限婚否，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报。

“你看最后一段，”林晓阳指着信纸的末尾，“我哥说，上海那边已经开始组织复习班了，好多知青都回去了。他说如果我想回去复习，他可以帮我找地方住。”

韩雪梅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了一下，把信叠好，递还给他。

“那你回去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上海复习，条件好一些，考上的把握也大一些。”

林晓阳没有接信。他站在那里，看着韩雪梅，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磨破了的袖口。

“我不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韩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回上海又不是上刑场，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怕，”林晓阳的声音很低，“我是怕……我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山坡上的黄豆苗东倒西歪。天边的乌云翻滚着涌过来，像是一群狂奔的野马，蹄声隆隆，震得大地都在发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天地照得雪白，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碾子。

“快走！”韩雪梅抓住林晓阳的手腕，拉着他往山下跑，“要下大雨了！”

两人跑下山坡，刚跑到半山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那雨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着盆往下泼，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土路上、他们的身上。几分钟的工夫，两人就淋成了落汤鸡。

他们跑进山脚下一座看护庄稼的窝棚里，浑身湿透了，水顺着头发和衣角往下淌。窝棚很小，只能容下两三个人，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透风，但至少能挡住雨。

韩雪梅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晓阳站在她对面，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不想离开你。”

雨声很大，但这句话韩雪梅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风吹不掉，雨打不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上全是泥巴，裤腿湿到了膝盖，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想，她现在一定很难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泥水还没擦干净，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鸡。

可林晓阳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幅画。

“林晓阳，”她抬起头，雨水从窝棚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你别说这种话。你还有大好前程，你还要考大学，还要当画家。你不能因为我……”

“为什么不能？”林晓阳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考大学和喜欢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韩雪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走吧，回上海去，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别想我了，我不值得。”

“你值得。”林晓阳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湿漉漉的，在发抖。“韩雪梅，你听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多少忙，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你善良、聪明、坚强，你比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韩雪梅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她抽不动。

“你放开……”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放。”

“林晓阳！”

“我不放。”

雨越下越大，打在窝棚的茅草顶上，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擂鼓。风从四面灌进来，冷得两人直打哆嗦，但谁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站着，手握着手，在暴风雨的中心，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窝棚里，在1977年六月的那个傍晚，把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

很久以后，韩雪梅终于不再挣扎了。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哭了出来。她的哭声被雨声淹没了，但林晓阳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好吧，我信你。

他松开她的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的小白桦，坚韧、挺拔，但也会被风吹弯。

“雪梅，”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姐”，“我会回来的。不管考到哪里，读完书我就回来。”

韩雪梅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她想，也许她爹说得对，一个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但她想赌一次——赌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人，那种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人。

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开了一个口子，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庄稼地、脚下的泥路，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韩雪梅从林晓阳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清楚楚地架在天上，像是一座桥，连接着这片黑土地和很远很远的地方。

“雨停了，”她说。

“嗯，”林晓阳说，“雨停了。”

两人走出窝棚，站在山坡上。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松岭屯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飘散。

韩雪梅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是一朵被雨水浇过的野花，湿漉漉的，却格外鲜艳。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你还要考大学呢。”

林晓阳看着她，也笑了。

“好，回去。”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脚下的泥路很滑，她差点摔了一跤，他伸手扶住了她。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慢慢地往前走，走过麦田，走过杨树林，走过村口的老井，走过那座破旧的小桥。

桥下的水在流，天上的云在走，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很好听，悠长悠长的，像是黑土地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