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芋香最安然

幸福

　　故土芋香最安然

去玉湖东寮看香芋，是寻常秋日里一桩安稳的心事。

揭阳的秋天不冷也不燥，适合外出游玩。天高了，云淡了，日头软软盖在田上，人跟着就松快下来。车子出了闹市，贴着榕江北河堤走，柏油路到头，东寮村就到，连片的芋田顺着水沟长得满满当当。

车窗开着，河风裹着水汽和泥腥味灌进来，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就沉了。站在乡土跟前，人容易安静，不用找景，不用硬写什么感想，看看一地的青绿，听两句村人聊天，心就稳了。

东寮在榕江北河中游北岸，这片的土是沙质的，松、厚、透气，最合芋头长。河水绕村，年年不断，养着两岸的地。

老辈人常说“河溪对嘴，芋仔食到畏”，小时候不懂，觉得就是句顺口溜。到了田里才明白，靠水、有日头、雨水匀，这水土出的芋，别处种不出来。

眼下正是收芋时节。

芋田一大片，叶子宽大厚实，绿得深，不是春天那种嫩，是晒了一整个夏、浇了无数场雨才攒下的颜色。风一过，满田叶子窸窸窣窣，声音很轻，像地皮在喘气。芋梗直直立在泥里，看着朴素。芋头在地底下闷了大半年，不见光，不出声，攒够了劲，等秋天到了才肯露头。

田里干活的都是些中年人、上了岁数的，戴旧草帽，裤腿沾泥，动作勤快、手脚麻利。乡下人干活就这样，不急，顺着天时来。

我踩下田埂，泥软软的，有点凉。

近处一个老伯正挖芋，锄头下得很轻，只把面上沙土拨开。他说芋头脆，使大劲会碰伤，里头粉质一坏，卖相和口感都差了。沙土松，一翻就散，湿气腾腾冒出来。没一会儿，圆滚滚的芋头就从土里露了面，裹着湿泥，敦实得很。

我问：“阿伯，今年收成怎样？”

他直起腰，擦擦汗，笑一下，看看田，又看看手上的芋，大不大，这个最少有5斤。

“好。雨水匀，日头足，芋长得结实。”

他托起整棵芋，梗青叶绿，底下芋头沉甸甸，根须紧紧抓着泥。

“东寮的芋，全靠这片土和这条河。”他说话慢，但不含糊，“别处也种，样子差不多，入口就两回事。水土不一样，味道差得远。”

我盯着那棵带泥的芋头，有点愣神。它在地里闷了几个月，雨天稳住，旱天攒劲，不见光不吹风，就把河水的润、日头的暖都收进块茎里。到秋收挖出来，一身泥，难看，可蒸熟了又粉又香。

“种芋累吧？”我又问。

他理着芋须，手很轻。

“哪有不累的。”他笑着说，“开春翻地，雨季巡田怕烂根，夏天日头毒，早晚都要看水，偷不得懒。”

他朝河那边望望，风掀着草帽檐。

“可庄稼实诚，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产粮。村里人几代都靠芋田过日子，平淡是平淡，但稳当。”

我不接话了，风呼呼吹着叶子，像地底下有什么在应和。

那一刻忽然觉得，不只东寮人爱吃芋，我也喜欢这一口。芋头的性子像他们——长在泥里，老老实实，不声不响，攒足了劲才冒头，靠一身实在养家活口。

旁边地里几个妇人在分拣芋头。手很麻利，搓掉泥，按大小往竹筐里摆。竹筐旧了，磨得光滑，装着芋头沉甸甸的。

她们用潮汕话唠家常，软软糯糯的。

“今年芋粉，蒸一下就很绵，小孩子抢着吃。”

“晾几天，寄给外头的孩子，年年都说想吃家里的芋。”

“地里有收成，心里就不慌。”

话不多，听着却舒坦。乡下的日子，盼头不大，就盼春耕秋收，锅里热腾腾的，人平平安安。

我蹲下去，手指碰了碰芋上的泥，凉丝丝的，有股土腥味。

这片泥，不知道种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河水一年年流，芋头一年年收，村里人守着这些，日子就过得下去。

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开花的、好看的植物，倒是偏爱这种埋土里的芋头。它没样子，没香气，可它扎实。在暗处忍着，等够了时候，就把甜的、粉的都给人。

太阳往西斜，日光变软了，铺在田垄上，整片芋田都暖洋洋的。农人们还在忙，影子拉长，和叶子、河水、天空混在一块，看着平平常常，却让人不想走。

芋头有芋头的理，它就是闷头长，不争不抢，最后都给了人。东寮人也有自己的理，勤勤恳恳，守着地，守着家，知足。

河水一直流，芋叶年年绿。

这片地年年种，年年收，一垄一垄的芋，一缕一缕的香，看起来稀松平常，可里头裹着揭阳乡间最踏实的活法，也裹着出门在外的人想起来就会心软的念想。

（字数16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