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仲夏夜，口程其想

程其想

风在赣江的铁河段拐了个弯，

把六月的暑气揉成轻柔的云朵，

越过南昌赣西联圩的田埂，

落在我童年的竹篱笆门上。

老槐树静立在晒谷场旁，

枝桠托着半轮浸了水的月亮。

树身的纹路爬满过往岁月，

每一道都藏着未讲完的故事。

母亲的蒲扇靠在树根，

竹椅磨得发亮，边缘卷着岁月的印记，

扇面还带着去年的艾草香，

一摇，就把整个夏夜摇得摇曳。

萤火虫从茅草丛中飞出，

提着小灯笼绕着槐树叶打转。

我握着玻璃瓶子追了半条田埂，

把星光都装进透明的罐子里。

后来那些光从指缝间溜走，

化作如今我抬头时眼中的光亮。

蛙声从稻田里弥漫开来，

伴着水渠的流水声撞进窗户。

它们在我枕边悄悄诉说：

说今年的稻穗沉得弯下了腰，

说村头的地里西瓜熟了，

说风里永远飘着栀子的芬芳。

竹席铺在晒谷场的地面，

我听母亲讲旧日故事。

蒲扇拍走叮人的蚊虫，

也拍走了我不经意间溜走的童年。

那时的天格外湛蓝，

我躺在竹席上：

听蝉鸣在歌唱，

看月亮在槐树叶上缓缓移动，

看萤火虫把夜织成闪着光的网，

看银河里的星星闪烁。

后来我背着行囊奔赴远方，

城市的霓虹灯亮得刺眼，

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夜晚——

没有老槐树撑开的阴凉，

没有蒲扇摇出的儿时微风，

没有蛙声在耳边唠家常，

也没有萤火虫提着小灯笼，

照着我光着脚，追着风跑过田埂。

如今我踏着柏油路回到故乡，

老槐树依旧立在晒谷场边上。

风一吹，便落下几片碎影，

落在我早已不再光着的脚背上。

蛙声还是当年的声音，

从树林里弥漫而出，将我包裹，

像母亲当年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把那些走散的旧时光，

一点点，揉进如今的月光里。

我站在槐树下轻轻摇着蒲扇，

便有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

好似我童年攥在手里的那盏小灯笼。

原来那些故事从未消逝，

它们只是藏在夏夜的风里，

等我一回头，便撞进怀里，

把我对故土所有的深情，

都藏进故乡的仲夏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