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摄影:王德胜(小叶紫檀)</p><p class="ql-block">原创</p> <p class="ql-block"> 六月初的阿勒泰,群山刚从漫长的冬季苏醒,早晚依旧带着些许凉意。</p><p class="ql-block"> 萨尔布拉克垛口横亘在阿尔泰山脉的褶皱之间,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又像是刻意留出的一道门——这是牛羊进出阿勒泰山区的必经之地。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倾泄下来,将山谷切割成明暗两半。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游牧生命特有的膻腥味。牧道沿山势曲折蜿蜒,山顶与低谷的落差有几百米,山峦间唯一的一个隘口供牛羊穿过,坡陡弯急,十分险峻。山涧裸露出一块块青灰色的石板,上面凝刻着羊群、牛群、马群、驼队走过的深深浅浅的足迹。</p> <p class="ql-block"> 哈萨克人的转场,已经有近三千年的历史了。他们是世界上走路最多、搬家最勤的游牧民族。他们因时而动,夏日追逐渐次染绿的草地北上,秋天又被大雪驱赶着次第南下。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年复一年南北辗转,千里迁徙,逐水草而居。这样的转场生活,将牧人与牛羊的命运紧紧相连。哈萨克的历史,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转场之中谱写。</p> <p class="ql-block">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天还没亮透,我们国际摄影协会广西分会一行14人,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高一脚浅一脚爬上坡顶时,这里早已架满了长枪短炮。有的在调试无人机,有的在闲聊,听口音,有粤港的,闽浙的,还有说英语的,一打听,才得知他们是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美籍华人。不管来自何方,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拍下“尘土中奔腾的千军万马”。一位头发花白的摄影师告诉我,他拍转场5年了,“每次看都不一样,不仅仅是搬家,这是活着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 突然,远处传来阵阵闷雷般的响声,又像山洪在峡谷深处咆哮。随后,一缕尘土从隘口升起,像是谁在山那边点燃了一把狼烟。紧接着,羊群牛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隘口,汇成一条灰褐色的、缓慢流淌的浑浊河流。羊的咩叫声,牛的哞吼声,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仿佛一曲无伴奏的大合唱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回荡。尘土被千万只蹄子卷起,遮天蔽日,弥漫了整个山谷。</p> <p class="ql-block"> 矫健的牧民们骑着马,或骑着摩托车,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他们挥着长鞭,吆喝声早已嘶哑,被风扯碎。骆驼驮着拆卸的毡房和全部家当,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牧羊犬在来回奔跑,协助主人驱赶牛羊。一家接着一家,一队连着一队,从早晨太阳升起到黄昏夕阳落下,阵势丝毫不减。</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浩浩荡荡的洪流中,我的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位独臂牧羊人。他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掀起又落下。他用右手握着缰绳和羊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他的羊群。马背上的他脊背挺直,像一个从古战场上归来的骑士。我举着相机的手僵住了,忘了按下快门。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是某一次转场途中遭遇了暴雪和狼群,还是在某处险峻的隘口失足坠落?他失去那条手臂的时候,可曾想过放弃这祖祖辈辈的迁徙?没有人告诉我答案,但从独臂牧羊人在尘土中逐渐消失的背影,我看到了这个民族的坚韧与顽强。</p> <p class="ql-block"> 下午,我和摄友东哥离开垛口后,跟着牛羊大军继续前行。队伍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越过一个又一个山谷,终于来到了额尔齐斯河畔——这是中国唯一穿过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最终注入北冰洋的河流。</p> <p class="ql-block"> 河水碧绿,缓缓向西,两岸大树参天,绿草如茵。牧民们开始卸下骆驼背上的毡房,男人们搭建帐篷,女人们生火做饭,孩子们追逐嬉闹。牛羊散落在河滩上,低头啃着鲜嫩的青草。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p> <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这样的场景,也许看一次就少一次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公路的延伸,越来越多的牧民选择了机械化转场。毡房拆了往卡车里一搁,体弱走不动的牲口也能拉上车。过去需要徒步一周的路程,现在当天上午出发,下午就到了。政府还给转场补贴,汽车转场正在逐步取代这种艰辛的迁徙。</p> <p class="ql-block"> 我为这延续了上千年的徒步转场即将退出历史舞台而感到惋惜。那种人与牲畜一同跋涉、风餐露宿的艰辛,那种全家老小倾巢而出、以天地为家的壮阔,正在被效率和舒适取代。但我又想,如果可以用更少的辛苦换来同样的生活,为什么要拒绝呢?传统之所以珍贵,也许不在于它一成不变的形式,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那份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坚韧。只要哈萨克人的心中还住着草原,只要他们还记得祖先走过的路,那转场的精神,就不会真正消失。</p> <p class="ql-block"> 暮色降临,倦鸟归巢。额尔齐斯河静静地流淌,河畔的毡房升起了炊烟,牧羊犬蜷在帐篷边打盹。我收起相机,背起行囊踏上归途,临别时,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画面,诗意油然而生,便有了这首词《满江红•萨尔布拉克垛口观牛羊转场》:“隘口坡斜,惊千仞、危岩欲裂。尘漫处、牛羊争渡,马驼踪灭。乱石崩空蹄甲碎,长鞭裂帛声威烈。看涌潮、万骑汇石门,飞霜雪。 风沙卷,寒暑易;星辰转,沧桑阅。叹千年古道,牧歌凝血。鸿雁长鸣暮色里,驼铃久响明月夜。踏征途、魂铸此关山,铮如铁。”</p> <p class="ql-block"> 谢谢您的垂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