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夏至 夜登泰山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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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仲夏，暑气溽蒸，为避开白天烈日，一睹日出奇观，我们决定夜爬泰山。6月20日22时30分，抵达泰山脚下，经一天门，过红门宫，到万仙楼，刷年卡进山。

　　三年前，曾循此线夜登泰山，看到了日出奇观。“旭日东升”作为泰山四大奇观之首，是多少登山人梦寐以求，然而，受季节和天气影响，想看到这一奇观并不容易。景区预报明早降水概率为60%，这种情况下看到日出的机会渺茫，但众人皆相信幸运之神会眷顾自己。怀揣同样期许，山路上便游人熙攘，用联袂成云、挥汗成雨来形容也不为过。

　　登山大军多是高校学子，他们意气风发，对接下来的困难全然不怕，谈笑风生一心逐日。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泰山之行，当时也是这般兴奋，咬着牙爬上十八盘、登上了玉皇顶，下山后腿疼数日难行，那是此生最难忘的泰山经历。自此独钟岱宗，迄今已二十余次登临。

　　夜间的泰山似乎比白天还热闹，景点摊位上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灯影里，游客摩肩接踵，竞相攀登。这般盛景古已有之， 明代王世贞《游泰山记》载：“三鼓起，启堂之北扉而望，若曳匹练者，自山址上至绝顶，又似聚萤数百斛囊中，光熠耀不定……”所记情景与今夜完全相同。

　　跟上次夜爬不同，这次发现手电筒多余了，山路两侧已经亮化，从山脚到山顶灯火绵延。只是少了当年打着电筒、循着微光攀登时的神秘感，也少了仰望星空、凉夜如水的静谧氛围。可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夜登的心情。

　　按照之前计划，我们把壶天阁作为初次休息点。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门洞楹联：“登此山一半已是壶天，造极顶千重尚多福地。”是否“一半”不必深究，但这副对联确实能提振信心。这之前，几乎没有停顿，一直不紧不慢缓步上行，这样抵达壶天阁后也没觉出多么劳累。在这里休息了20分钟，汗水下去后，继续启程。下一个目标，中天门。

　　出壶天阁，盘道陡然抬升。这一段距离约0.7公里，垂直高差近190米，有台阶1200多级，体力消耗明显比先前加快了。到中天门后，海拔已是840米，至极顶还有700余米，真正的考验就此开始。至此，山下暑热散尽，山风吹来，凉意袭人，短暂休息后，我们再次出发。

　　前方就是“快活三里”，这是登顶前最舒适的一段平路。此后，途经云步桥、对松亭、五大夫松，这一段涧水轰鸣、古松苍劲，风景壮丽，又有秦封典故，是抒发怀古思绪的绝佳处。夜色中，我们只听得水声阵阵，近处景物朦朦胧胧，其余一无所见，便走走停停努力前行。

　　几番歇息，几度前行，来到升仙坊下，宛若天梯的紧十八盘垂挂眼前。天梯尽头，南天门凌空高悬。至此，多数登山者体力透支，但望见南天门后，都会精神振奋。我们一鼓作气拾级而上。踏入南天门时，夜风穿门浩荡袭来，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回望来路，灯火蜿蜒如星河垂落，游客络绎仍在奋力攀登。

　　今天正值夏至，能在夏至日的黎明，在泰山极巅迎接一年中最长白昼的到来，可谓机缘巧合，倍感幸运。

　　此时距日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山顶风寒，众人寒意难挡。看夜空，云遮星隐，头顶还有微雨落下，看到日出几无可能。山顶能看日出的好位置都被先期登顶的游客占满了，我们决定不去凑热闹了，就在天街找了家饭馆，边吃早点边等待天亮。

　　天色微明，微雨沾衣，我们沿天街赶往碧霞祠。此时，带着失望表情的观日出人群正从上面撤下。我们经碧霞祠、过瞻鲁台、到玉皇顶，闲逛了一圈。之后，到北天门右拐，从后石坞下山。

　　后石坞位于玉皇顶东北，是泰山“隐秘后花园”。这里地处山阴腹地，峡谷幽深隐秘，常年人迹罕至，景致深奥难测，因此被称为泰山“奥区”。

　　因为多次行走，对沿途景色了然于心。与热闹拥挤的红门线截然不同，这里很少有人涉足，幽静的盘道上很长时间看不到一个游人，只听得松涛呜咽、涧水潺潺。寂静的山林里不时传来几声清亮鸟鸣，正如南朝诗人王籍《入若耶溪》所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置身这与世隔绝的秘境，尘世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真想归隐于此，学学李白“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的洒脱自在。

　　走到峡谷中段，景色愈加壮阔。从这里仰望岱顶，反倒显得平缓寻常；而那些在极顶俯视时的矮小山峰，均绝壁倚天，崖松倒挂，颇有李白笔下“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磅礴气势。众多奇峰中，最壮观的便是大小天烛峰。双峰遥遥相对，自谷底峻拔而起，宛如巨烛插天，是后石坞标志性景观。

　　沿盘道下行，首先看到的是小天烛峰。此峰顶部有一姿态奇绝的古松，曰天烛松，一直对其青睐有加。此番重游，却见它探向深涧的枝条光秃一片，似乎生机散尽。世间生死乃自然规律，树犹如此，然而如此奇景却眼睁睁消失在这短短几年间，让人潸然。不过，古松虽枯，山峰犹存，荣枯之间，尽显泰山在漫长地质岁月的轮回与坚守。也许，多少年以后，这儿会重新长出虬枝，燃起新的烛焰。

　　继续下行，就能看到大天烛峰那拔地通天的巨大崖壁，此处有景观名曰“天烛灵龟”，但来了这么多次，从没看到灵龟真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置身大天烛峰下，反而看不出天烛巨形，当你走到白鹤湾桥头，回首眺望时，就能看到一座雄浑粗壮的山峰赫然耸起，峰顶劲松簇拥，如同巨烛顶端的火焰，“天烛”之名，名副其实。

　　除了众多奇峰，让人百看不厌的还有那片百年古松。据统计，这里300年以上古油松超1100株，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天然古油松群落，“石坞松涛”亦是泰山标志性景观。这些古松大多扎根崖壁，树姿千姿百态，远观层叠如海，近看虬枝盘曲。“石坞松围万顷阴”，行走其间，山风穿林，松涛低沉，“谡谡犹闻太古音”。

　　正午时分，我们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抵达封禅大典广场，终于长出一口气。从昨晚上半夜启程，脚步便不曾停歇，一路跋涉至今。本次行进距离约16公里，累计爬升1300余米，走过11700余级台阶，又一次完成了夜爬泰山。

　　从后石坞下山这条线，几乎全程都是陡峭台阶，强度相当大，这对一夜未眠的登山者来说，既是体力考验，亦是意志磨砺。好在一路奇峰松影美不胜收，所有的疲惫都消弭在这壮丽山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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