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LD在民居前面的空地上起飞无人机,朝着那个岩洞直飞过去。</p> 岩洞居于陡峭的崖壁上、离地面大约40米,洞口彩旗飘扬,不见人影,周围也不见任何软梯 - 原来这儿就是迈泰奥拉著名的“圣乔治围巾洞”(Monastery of St. George Mandilas)。<div><br></div><div>这儿曾是14世纪的一处隐修院遗迹,洞口挂满的那些五彩斑斓的围巾,承载着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传奇。</div> 传说17世纪奥斯曼统治时期,一名土耳其士兵在修道院下方的圣林里砍伐树木(这在当地是不允许的),结果当场晕厥倒地。<br><br><div>他的妻子心急如焚,便向洞穴中的圣乔治虔诚祈祷,并解下头上最珍贵的穆斯林围巾作为祭品献给圣人,结果奇迹发生了,她的丈夫随即苏醒并恢复了健康。为了答谢,这家人将围巾留在了这里。当地的基督徒为了纪念神迹,便开始了延续至今的送围巾传统。</div> 每年的圣乔治节(通常在4月23日,或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来自卡斯特拉基和卡兰巴卡的年轻人,在不使用任何现代专业攀登保护装备的情况下,仅凭绳索和惊人的徒手攀爬技巧,攀上这面陡峭的崖壁。<br><br>他们会把上一年挂在崖壁上的旧围巾取下来,再把当地居民今年献上的新围巾挂上去。那些被取下来的旧围巾并不会被丢弃,而是被切成小碎片分发给当地居民和游客,作为保佑健康和带来好运的护身符。 算了一下日子,我们去迈泰奥拉的时间,正是当年圣乔治节后的第三天,难怪洞里的那些围巾崭新如初。 圣乔治洞所在的这块巨大岩石,是著名的圣灵石(Holy Spirit Rock),在巨石的顶端,隐藏着一座古老的圣灵小教堂 - 据说公元10世纪左右,迈泰奥拉的第一位隐修士巴拿巴斯(Barnabas)就在这里落脚清修,从那以后,整个巨石就被赋予圣灵的名字。 <p class="ql-block">如果把迈泰奥拉比作东正教的一个宏伟工程,那么圣灵石就是这项工程的“奠基石”,每年的圣灵节,当地的信徒们都会重温当年的隐修之路,一路攀登到圣灵石的最顶端,在那座古老的山顶小教堂里举行盛大的弥撒。</p> 大概因为当天都比较劳累,那晚三人睡得很香甜,次日一早起来,窗外又是一个艳阳天。 民居提供早餐,虽然不算丰盛,但品种还比较多。我们早早吃完,直奔此行在迈泰奥拉探访的第四座,也是当地最热门的修道院 - 大迈泰奥拉修道院(Monastery of Great Meteoron)。 没想到8点刚过,修道院门口已经车满为患,大小车辆竟一直停到几百米开外。 停下车,迎着烈日步入修道院。举目远望,那条蜿蜒直上山巅的石阶,早已游人如织。 这是迈泰奥拉最大、最高、最古老、也是地位最崇高的修道院。它如同一座巨大的中世纪城堡,雄踞在海拔超过610米的岩石顶端。 这座修道院的始建者是来自阿索斯山(Mount Athos)的圣阿塔纳西奥斯(St. Athanasios the Meteorite)。<div><br></div><div>1340年,他攀上了这块当时看似根本无法征服的巨大岩石。由于这里高耸入云,他将巨石命名为“Meteoro”(意为悬浮在半空中) - 这不仅成了修道院的名字,后来更演变成了整个地区的称号。</div><div><br></div><div>他的继任者圣若亚萨(St. Ioasaph)曾是塞尔维亚的王子,退位后在这里出家。王子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和皇家资源,促成了修道院的大规模扩建,使其成为该地区当时最富有的修道院。</div> 如今的游客,虽然再不需要如以前的修道士那样坐着网兜上下,但依然需要先沿着山路走入峡谷,然后攀爬在垂直岩壁上开凿出的300级陡峭石阶。 一路风光无限,隔着峡谷,可以清晰地看到我们的下一站 - 瓦尔拉姆修道院。 进入迈泰奥拉的任何修道院,都有严格的着装要求,女士必须穿裙,裙需过膝,上衣不能露肩,胸,男士必须穿长裤,不能穿背心。 进入修道院,迎面的走廊上是一幅由希腊当代著名的圣像画家弗拉西奥斯·措措尼斯(Vlasios Tsotsonis)创作的极具拜占庭风格的壁画,画面精妙地消融了时代的边界,将旧约先知、基督教圣徒,乃至那些远在耶稣诞生前便已作古的古希腊哲人,悉数编织进同一个宏大的视觉史诗中 。 <p class="ql-block">究竟是苏格拉底,梭伦,荷马这些古希腊先贤奠定了基督的诞生,还是上帝派他们先来人世,为耶稣的降临先行铺垫?</p> 修道院最鼎盛的时候,曾同时容纳过约300名修道士,古老的厨房,墙壁早已被几百年的炊烟熏黑。 曾经的酒窖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里面完整保存着当年修道士们酿酒的橡木桶。<div><br></div><div>在东正教里,葡萄酒是圣餐礼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对于与世隔绝的修道士来说,葡萄酒更是他们每日清苦饮食中的重要热量来源。</div> 迈泰奥拉的每一座修道院里,都有这么一块悬挂着的长木 - 它叫Talanton,意为“召唤之木”。每当黎明破晓,或暮色四合、值班修士便会敲击它,召集修士们开始晨昏祈祷。 推开沉重的木门,主教堂精美的壁画扑面而来,这幅精妙绝伦却又惊心动魄的‘圣徒殉道图’,是1552年一位不知名的克里特学派大师留给修道院的手笔。高耸的交叉拱顶下,吊灯低垂,那些关于坚守、苦难与救赎的历史,被定格在长明灯火默默照耀的岁月里。 随着迈泰奥拉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每天数以千计的游客涌入。对于追求绝对静谧、与世隔绝的隐修士来说,这里早已不是理想的清修之地,他们中的大多数迁移到管理更严格、游客罕至的阿索斯圣山,目前这座修道院只有大约5名修道士驻守。 走下巨石,峡谷对面就是迈泰奥拉最漂亮的瓦尔拉姆修道院(Monastery of Varlaam)。 和其它几座修道院相比,瓦尔拉姆显得格外秀丽,红瓦、穹顶,错落有致的形状,与那块垂直切削的岩石融合得天衣无缝。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瓦尔拉姆都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几何协调美与空间平衡感,宛如一件静静躺在大地上的盆景。 <p class="ql-block">修道院的名字源于一位名叫瓦尔拉姆(Varlaam)的隐修士,1350 年,他历经艰险,徒手攀爬上了这块荒无人烟的陡峭巨石。他在上面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小窝棚,建造了一座小教堂,在这里孤独地度过了余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去世后,由于攀爬困难,瓦尔拉姆在随后的一个多世纪里一直无人问津,当年的简陋建筑也渐渐沦为废墟。</p> 瓦尔拉姆门前的壁龛里刻着的这两位人物,是真正让瓦尔拉姆修道院变成如今规模的兄弟俩 - 来自约阿尼纳(Ioannina)的狄奥法尼斯(Theophanis)和内克塔里奥斯(Nektarios)。<br><div><br></div><div>1517年,这对兄弟修士为了寻找一处能彻底远离世俗、潜心清修的圣地,来到了瓦尔拉姆曾居住的这块巨石之上。</div><div><br></div><div>在最初的22年里,为了在没有任何道路的孤峰上建造修道院,兄弟俩和其它后续赶来的修士们依靠极其原始的绳索、藤网和木质吊车,将山下的石头、砖瓦、木头和水一点点地吊运上来。</div><div><br></div><div>1541年,华丽的主教堂正式落成。没过几年,两位兄弟相继离世,并被葬在了修道院内。</div> 16至17世纪的瓦尔拉姆,在三十多位隐修士的坚守下走入了全盛时期。那时的它不仅是一处遁世之所,更是希腊文化在乱世中的一盏明灯。 当时,曾经存续千年的的拜占庭帝国已在奥斯曼土耳其的炮火下覆灭,遥远山区的修士们为了抢救帝国文化遗产,与时间赛跑,青灯古佛,烛影摇曳,他们借着微光,昼夜不停地抄录着珍贵的拜占庭手稿、古希腊哲学著作与宗教圣典,为后世留下了极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几百年间,进出瓦尔拉姆唯一的方式就是坐在悬空的藤网里被绳索吊上去,直到1922年,人们在陡峭的岩壁上开凿出了供游客通行的石阶和桥梁。 瓦尔拉姆的主教堂,堪称整座迈泰奥拉最流光溢彩的圣殿。 <div>站在大理石拼花大厅的中央,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幅低调却庄严的基督圣像上,微光在重重贴金的边框上静静流淌。四百多年前克里特大师留下的笔触,在被后世擦拭如新后,跨越时空,与我们的视线无声地交融。</div> 进入教堂,主穹顶最中央的巨大圆环内,是东正教至高无上的“全能基督”圣像,他左手怀抱着镶嵌宝石的《福音书》,从天堂俯瞰着下方尘世。 相比于天主教壁画在艺术表达上的挥洒自如,东正教对圣像有着近乎严苛的刻板。在这里,基督的面相从未被交付给画师的自由意志,而是承载着神学的隐喻:主穹顶之上,俯瞰众生的“全能基督”必须蓄深色长须,尽显宇宙主宰的至高威严;而次穹顶下的“耶稣”,则只能是一脸光滑、充满智慧光芒的少年模样。 曾几何时,东正教的画师们也有过写实的历史,但东罗马历史上的几次大规模的圣像破坏运动改变了这一切。当时圣像破坏派认为,把看不见的神画成凡人的样子,甚至去跪拜它,是严重的“偶像崇拜”,违反了摩西十诫。<div><br></div> 虽然最终圣像拥护派战胜了圣像破坏派,但为了确认圣像并非偶像崇拜,东正教会逐步确立了一套严格规范:圣像不得成为画师个人审美的表达,也不追求对人物的现实再现,它们必须遵循固定的表现范式。<br><br>每一次走进东正教教堂,我都要提醒自己,暂且忘记绘画与摄影中习以为常的透视法则。<br><br>这些圣像所呈现的,并非凡人仰望神明的视角,而是他们自天界俯视我们的目光。天堂里,并不存在“远小近大”。东正教圣像独特的反向透视,使画中圣徒的目光越过画面本身,在画外交汇,最终温和而悲悯地落在每一个仰视他们的凡人身上。 瓦尔拉姆修道院里还有一座由修道士食堂改建的小博物馆。 博物馆的展柜里陈列着大量珍稀的圣经抄本,经历四五百年的岁月,这些抄本依然字迹工整、色彩璀璨,是研究希腊语文献和东正教历史的国宝级文物。 展厅里最抓人眼球的,是一排排陈列在玻璃柜内的金丝绣花圣职外衣,这些衣服由当年修道院专属的刺绣工坊里的修士们纯手工缝制,其工艺的复杂与精致,完全不亚于西欧皇室的加冕礼服。 目前修道院还有大约7名常驻修士,虽然相比几百年前黄金时代上百人的盛况,显得有些清冷,但他们依然严格恪守着隐修戒律 - 八小时休息,八小时静修,八小时劳动。 在中世纪交通极度不便的年代,来到巨石之巅的朝圣者往往身心俱疲,修道院要为他们提供面包、橄榄和水。 而水在当时却是修士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巨石之巅没有天然泉水,修士只能靠蓄水池收集雨水。但在漫长炎热的希腊夏季,不流动的雨水极易滋生细菌,导致肠道传染病。于是修士们开始学习酿酒,这些低度葡萄酒,成了他们最安全的日常水分补充来源。<div><br></div> 这是我看过的最大的酒桶。难以想象在四百多年前,修士们是如何将木料运上悬崖的。那时他们在这方寂静的酒窖中,将木块一块块拼接,用铁箍生生箍紧,这座能封存十二吨葡萄酒的巨桶,在巨石之巅静静躺了数个世纪。 如果说大迈泰奥拉胜在“宏大与险峻”,那么瓦尔拉姆则是赢在“精致与优雅”。许多人把这里当成迈泰奥拉的颜值担当,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座被修士们精心打理的悬崖庭院。 庭院里修筑了精致的石砌回廊和观景凉亭,游客们站在丁香树下环顾,一侧是主教堂那两座巍峨穹顶,另一侧则是百米深渊处的卢萨诺修道院。 凭栏向西眺望,皑皑积雪处,那是希腊的“阿尔卑斯” - 品都斯山(Pindus Mountains)。 站在这里,人会不知不觉感到一种超脱俗世的平静。<br> <div>当年的修士们在繁重的劳作之余,也曾无数次驻足于此,默默凝望着造物主留在世间的美丽。巨石无声,雪山不语,却在千百年的晨昏交替里,陪伴了那些虔诚灵魂的修行。</div> 在迈泰奥拉的六座修道院里,圣尼古拉斯修道院(Monastery of St. Nicholas Anapafsas)是离卡斯特拉基村最近,同时也最被游人忽视的地方,停车场车辆寥寥无几。 相比于盘踞在巨大岩顶、气势磅礴的大迈泰奥拉和瓦尔拉姆,尼古拉斯修道院坐落在一块相对低矮、狭窄的锥形孤岩上。 因为岩顶的可利用面积太小,修士们无法像瓦尔拉姆那样建造优雅的平地庭院,只能选择垂直向上发展 - 第一层是门厅和地下圣堂,第二层是主教堂,第三层是钟楼和修士宿舍。这种“憋屈”的空间让它在视觉上缺乏大修道院那种震撼的横向体量,但却错落有致,别有一番气象。 很多旅游大巴甚至自驾游客进入天空之城后,一门心思去看圣三一,大迈泰奥拉和瓦尔拉姆等几座“明星修道院”,往往在圣尼古拉斯门口匆匆忙忙拍张照就过去,等下山时,因为审美疲劳,或者身体疲劳,多半也不会给地处山口的这座小修道院留出时间。 但就是这座看似最不引人瞩目的修道院,却隐藏着整个迈泰奥拉最顶级的艺术藏品。 这座修道院主教堂内的全部壁画,都出自后拜占庭艺术史上的传奇巨匠、克里特画派一代宗师 - 狄奥法尼斯(Theophanes the Cretan)之手。这是他离开克里特岛、来到希腊大陆主持绘制的第一幅壁画,是整个克里特画派在迈泰奥拉的开山之作,也是大师留在天空之城的绝响,另外几座修道院里的克里特壁画,皆出自他的后辈与追随者之手。 由于岩顶狭小,尼古拉斯修道院的观景平台就像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岛屿之巅。 至此,我们终于走完全部六座修道院。<div><br></div> 在这片风景绝佳的天空之城,绝大多数游人只是大巴车窗里的匆匆过客。据当地大数据统计,像我们这样愿意在此停留两晚,翻山越岭走遍所有修道院的,不到全部游客的10%。 看看手表,已是下午2点多了,我们来到卡斯特拉基村。 如果说那六座修道院是用石块在空中筑起的信仰奇迹,那么卡斯特拉基就是用炊烟和鲜花在地面编织的岁月静好。 村里至今保留着许多由当地家族经营了数代的传统酒馆。在经历了一天多高强度的攀爬后,坐在巨石阴影下的露天餐桌旁,点一盘滋滋作响的烤肉,倒上一杯泡沫翻腾的冰镇啤酒,周遭是光影不断变幻、在暮色中逐渐沉落的巨石轮廓,此情此景,让人久久舍不得起身。 日暮时分,酒馆里的光线慢了下来。LD对我说,现在该是我完成心愿的时候了。<div><br></div><div>出发前,在迈泰奥拉飞越修道院,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执念。但此前出于对希腊无人机法规的谨慎,他都极力克制,只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地留下几张侧影。现在是我们在天空之城的最后一个黄昏,面对摄影发烧友难得的Golden Hours,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跃跃欲试。</div> 修道院已经闭门谢客,曾经喧闹的庭院已经鸦雀无声,暮霭中,无人机慢慢接近峰顶,接近那片白墙红顶。 终于,穿越了。镜头下,这是大迈泰奥拉修道院。 这是瓦尔拉姆那片美丽的岩顶庭院。 卢萨诺女子修道院。 尼古拉斯修道院。 夕阳下,我再次站在圣灵石下,此次此刻,此情此景,再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修饰。 我坚信,即使岁月流逝,记忆衰退,但只要想起那两日的天空之城,我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那晚璀璨的落日。 不由得想起孟浩然,想起他的那几句诗:“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