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6回（张敏版）

书说邯郸

作者：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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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张敏

第六回 桃园血溅弑昏君 东镇邯郸赵氏兴

诗曰：

桃园血溅报君仇，董狐直笔写春秋。

东镇邯郸留后路，赵氏基业自此谋。

书接上回，话说赵盾奔逃已至晋之边陲，正欲脱身避祸，忽闻身后有人连声急呼：“元帅且住，大事有变！”

赵盾骤闻惊呼，心头一震，慌忙勒住马缰，沉声喝道：“何事慌张？徐徐禀来！”

只见家丁飞奔至马前，翻身仆地，喘息未定，颤声奏道：“启禀元帅，赵穿将军于桃园设变，竟将灵公弑于园中矣！”

一语落地，恍若惊雷贯耳，赵盾登时呆立马背，神色惊惘，半晌无言。

列位听官须知，赵穿乃赵盾堂弟，赵氏宗中骁将，生性刚烈，素负侠气。因见晋灵公荒淫暴虐，屡设奸计欲加害赵盾，赵穿心怀不平，怒不可遏，遂暗伏甲士于桃园之内。趁灵公游园纵乐、毫无防备之际，奋起诛逆，竟弑其君夷皋。时乃周定王六年，公元前六百零七年，秋九月二十六日也。

赵盾驻马荒郊，心神纷乱，百感交集。暗自思忖：灵公虽昏庸无道，残虐臣民，屡欲置我于死地，然名分已定，终是君上；我赵盾位列卿辅，身为人臣，岂敢悖逆纲常？赵穿一时义愤行此大事，弑君之名已定，千载难洗。我乃赵氏宗主，宗族之首，他日史官落笔，祸端必归我身，千古骂名恐难脱也！

复又转念：我若就此远遁出境，置身事外，晋室便群龙无首。诸公子各怀异志，必起争位之乱，朝野动荡，黎民遭殃，晋国社稷危矣。进退两难，左右皆是两难之局。

左右亲随见赵盾神色踌躇，皆上前进言：“元帅，国不可一日无君。灵公暴虐祸国，赵将军诛此昏主，实为除暴安社稷，亦为元帅报不测之危。请元帅即刻返驾绛都，镇抚朝局，择立新君，以安朝野，此乃社稷大义也！”

赵盾长叹数声，慨然言道：“罢了，罢了！为保全晋室宗庙，安定朝野苍生，我赵盾纵使身负谤名，蒙千载之屈，亦当归国担当！”言毕拨转马头，率众随从，星夜驰返绛都。

既归都城，赵盾便聚文武百官于朝堂，议择宗室贤者继登大位。众臣议论纷纭，各有所荐，莫衷一是。赵盾当庭决断，决意迎立晋文公之子公子黑臀为君。盖因黑臀秉性宽厚仁恕，素无党附之争，不涉朝堂私斗，实为继统最佳之选。

随即遣赵穿远赴东周王畿，迎公子黑臀归国。次年，公元前六百零六年，黑臀登基，是为晋成公。成公初立，年齿尚幼，朝政机务，尽归赵盾执掌，晋国大权，独揽于赵氏之手。

世事至此，看似风波暂息，朝野已定，然一桩心事，始终郁结赵盾胸中，难以释怀。

一日临朝议事，太史董狐执简持笔，立于殿中，当众朗声书史宣读：“秋九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

一语铿锵入耳，字字如利刃穿心，直刺赵盾心怀。

赵盾大惊变色，趋步至董狐身前，拱手辩曰：“太史何故落笔如此？弑君者乃赵穿，非我赵盾也！当日我已离绛都，将及边境，置身事外，此祸与我何干？何以妄加此名？”

董狐正色立朝，毫无屈意，从容对曰：“子位居正卿，执掌晋政，出逃而未越国境，是仍有恋君之心；既返国都，又不讨弑君之贼。上下名分，朝堂纲纪，俱在卿身，弑君之责，舍子其谁？”

列位细解董狐之言：赵盾身为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臣之上。君有过而不能匡正，遇祸出逃却未离晋疆；乱臣弑君之后，安然归国秉政，又不治赵穿之罪，不诛逆臣、不正国法。身居其位，当担其责，此罪名自然难辞。

赵盾被董狐一番正论诘问，顿时语塞无言，立在殿中，面色青白更迭，羞愧交加。良久，仰面长叹，引《诗经》之句自叹：“我之怀矣，自诒伊戚。此语正为我今日而发也！”

诗意所言：只因心怀顾虑、迟疑不决，不能决然远去，又不忍惩戒宗亲，终是自惹祸端，自取忧戚，徒留千古缺憾。

赵盾此番苦楚，实有难言之隐。若当日执意踏出晋境，便可置身事外，与弑君之案毫无瓜葛；若归国之后，秉公执法，征讨赵穿逆罪，亦可自白心迹，洗清谤名。偏偏进退迟疑，内顾宗亲情义，外恋朝堂权位，终落得弑君之嫌，无从辩驳。

虽史笔留名，身负谤议，然朝野上下，皆知灵公本是昏暴之主，赵盾实属蒙冤受屈。满朝文武皆畏赵氏权势，亦无人敢非议质疑，赵盾依旧独掌晋国朝纲，威势无人能及。

唯赵盾心底自知，绛都朝堂暗流汹涌，凶险未消。屠岸贾之流奸佞尚在朝中盘踞，灵公虽亡，此贼未除。其人心怀诡诈，城府极深，机变百出，日后必怀报复之心，再设阴谋算计赵氏，后患无穷，不可不防。

赵盾辗转思虑，深觉赵氏宗族不可尽聚绛都一隅，孤悬朝堂是非之地，必要预留退步，暗藏东方根基。

一日晚间，赵盾密召赵穿入府，屏退左右，闭门私叙。赵盾先开口说道：“贤弟，桃园诛昏君一事，你虽为国除暴，却也惹下朝野非议，朝中奸佞多有侧目。我已先行奏请新君，特将邯郸一地，封赐于你，命你率赵氏支族，东往镇守。”

赵穿一听，豪气顿生，一拍案几道：“兄长尽管放心！既有君命封地，小弟自当领命前往，谁敢觊觎我赵氏疆土，我绝不轻饶！”

赵盾摆手压下他的莽撞，缓缓叮嘱道：“贤弟且莫意气用事。你可知眼下邯郸光景？那本是晋东一处荒僻小邑，城郭残缺，毫无规制；民不足千家，户不满百室，野畴荒芜，人烟寥落，不过边陲一小小聚落，全无重镇气象。

然其地扼太行要冲，踞中原门户，地势险要，进退可据。你此去就任，切不可恃勇骄纵，当务之急，乃是大兴土木、修筑邯郸城池，规整街巷城垣；再招抚流民、劝课农桑、通商安众、整饬军防。务要把这荒陋小邑，经营成城坚民富、兵甲充足的一方雄镇，为赵氏在东方牢牢扎下根基。日后绛都若有风波，邯郸便是咱们退路屏障，进可争霸中原，退可固守宗祀，你当谨守本心，隐忍蓄力，不负宗族所托。”

赵穿闻言，肃然跪倒在地，拱手立誓：“兄长教诲，弟铭记在心！此番东赴邯郸，定当尽心治理，筑城安民，积粮练兵，必把邯郸治得固若金汤，永为赵氏东方屏障！”

辞别赵盾，赵穿当即打点行装，率领宗族部曲东赴邯郸。及至到任，果然见此地垣墙颓塌，市井零落，地广人稀，百业凋敝。赵穿不负所托，当即下令大兴工役，重修城郭、深挖壕堑、规整市井里坊；又广招四方流民归附，鼓励农耕，开通商贸，整肃军纪，安抚四乡百姓。

不出数年光景，昔日那民寡户稀的荒僻小村，被赵穿治理得城垣巍峨、街巷整齐、人烟稠密、仓廪充盈、甲仗完备，一跃成为晋国东方举足轻重的军事重镇。

也正是赵穿此番受封莅任、苦心营建，开邯郸建城立业之始，为后来赵简子经略东方、赵襄子拓地兴邦埋下伏笔。自此赵氏一族两分基业：大宗留居绛都，由赵盾执掌晋政，稳居朝堂；支属东迁邯郸，由赵穿坐镇一方，开拓东方。

列位切莫小看此番布局！邯郸一镇，自此成为赵氏东方根本重地。岁月流转，后来三家分晋，赵氏立国，邯郸更定为赵国帝都，威震诸侯。赵盾当日一番远虑，赵穿一番苦心经营，实为赵氏百年王业埋下千秋根基。

这正是：

一触槐树全忠义，一饭深恩脱主危。

东镇邯郸留后路，赵氏基业自此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