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田散记之二一砚上鹧鸪，百年墨魂

鼎笔斋

砚田散记之二一

砚上鹧鸪，百年墨魂

这方鹧鸪斑抄手端砚 静静卧在展柜，其长14㎝，宽8㎝，厚2㎝。深紫如陈年猪肝的石身裹着一层温润厚重的黑褐包浆，历经数百年墨汁浸润、人手摩挲，边角磨去了当年工匠雕琢的锐棱，只剩柔和内敛的古意。砚池向内缓缓收束，中央砚堂平坦下凹，磨纹形成自然的圆形凹槽，历经岁月的风霜。数枚黄白相间、圆晕分明的斑点错落嵌在石肌里，大小参差，似山野鹧鸪振翅时散落的羽纹，这便是端石里极难得的鹧鸪斑，也是这方砚台跨越几世浮沉的信物。

故事要回溯到端州羚羊峡。彼时端溪老坑石材渐稀，采石工匠腰系绳索垂入深潭岩洞，于冰冷溪水中剖取紫石。老石匠在岩层深处劈开一块整料时，忽见石腹间藏着数团浅黄晕斑，沾水细看，点点斑纹酷似鹧鸪胸前鳞羽，当即大喜——鹧鸪斑为端石上品石品，自带清润气韵，下发墨不滞不滑，是文人梦寐以求的文房珍宝。

匠人不舍随意雕琢，依石料天然形制，琢成彼时最受士林追捧的抄手砚。抄手砚底中空，便于文人随身携带，赴赶考、游山水、居书斋皆可伴身；砚池深挖蓄墨，砚堂宽阔耐磨，极简素面不添繁复雕饰，只留天然石纹作景致，正是明代文人推崇的“以简为雅，以石为天趣”。

新砚初成时，石色鲜润，鹧鸪斑黄亮分明，老翁将它赠予门生。这方鹧鸪斑砚与之朝夕相伴。每至冬夜，北风穿窗，别家砚台墨冻如冰，唯有端溪石蓄温藏润，清水一蘸，松烟墨便细细化开，浓淡相宜。他总爱在灯下凝视砚堂斑纹，恍惚间似见山间鹧鸪踏草而行，消解寒窗苦读的孤苦。

春日杏花，持砚者以这砚临帖临摹王羲之《兰亭》，笔走龙蛇；秋夜落桂，就着砚中残墨写下诗篇。他对此砚的偏爱，谈及此砚石，有鹧鸪天趣，藏文人风骨，可世代相守。

数十年光阴匆匆，直到多年前，一位喜爱文房古砚的藏家偶然在旧物铺见到它。抹去表层浮灰，蘸清水轻润砚堂，深埋包浆下的鹧鸪斑骤然显露，点点黄晕在深紫石底清晰浮现，抄手形制端庄古朴，墨池内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旧墨痕，是数百年来无数文人伏案的印记。藏家当即知晓，这是一方历经明、清、民国三代的传世老端砚，当即收归案头。

如今案头无寒窗苦读的焦灼，无乱世奔走的惶惑，只余下安静相伴。每到闲暇时分，取少许清水，轻研一块陈年松烟墨，墨汁在鹧鸪斑砚堂缓缓晕开，深浅墨色衬得石上斑点愈发温润。指尖抚过砚身凹凸的包浆，那些藏在石纹里的故事一一浮现：羚羊峡深潭的采石水声、明末书生灯下苦读的身影、江南书院的桂香墨影、乱世泥土下静默蛰伏的岁月……

砚上鹧鸪不曾飞离石肌，百年墨魂凝于方寸紫石。世间器物多随岁月腐朽消散，唯有这方鹧鸪斑抄手端砚，以坚润端石为骨，以历代文人笔墨为魂，看过人间起落，藏尽文人心意。砚池里积下的不只是陈年墨垢，更是一代代读书人藏于纸墨间的坦荡、坚守与温柔，那散落砚堂的鹧鸪斑，便是时光落在砚上，永不褪色的山河风月。面对这方好砚，你有何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