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法入格”之“法”的具体内涵阐释》 赵青山

向律而歌

“由法入格”之“法”的具体

内涵阐释



赵青山

“由法入格”是新诗格律化进程中的核心路径，其中“法”指的是新诗在形式建设过程中所遵循的一系列具体规则、技法与规范。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法”的具体内容：

一、“法”的基本概念：格与律的双重维度

钱光培先生明确指出，新诗的形式问题“实际上包含着‘格’与‘律’两个方面的问题，即新诗要不要讲究格式？新诗要不要讲究音律？”因此，“法”也相应地涵盖了这两大维度：

- “格”之法：解决“诗的体式结构问题”，包括一首诗由几节（或几章）组成、每节诗由几行组成、每行诗由几字组成、章与章（或节与节）之间重叠不重叠、句与句之间整齐不整齐等问题。

- “律”之法：解决“诗的音调节奏问题”，包括押韵不押韵、对仗不对仗、讲不讲平仄等音律方面的规则。

二、“法”的具体内容层次

（一）建行之“法”：节奏单位的确定

新格律体诗的核心法度之一，是以“顿”（或称“音组”“音尺”）作为划分诗行的基本节奏单位。闻一多在《诗的格律》中提出的“音尺”说，孙大雨的“音组”理论，以及何其芳发展的“顿”（拍）说，构成了新诗节奏建设的核心法度。

具体而言，新格律体诗追求“顿数相等”的建行原则。与古典五、七言律诗每行顿数和字数均相等不同，新格律体诗“每行的顿数虽然常常相等，但每个顿包含的字数却常常不相等（因此每行包含的字数也就经常不相等），在这种情况下，程文的完全限步说采用以音步为组织诗行的基本单位，在创作中既限定每行音步（顿）的总数，又兼顾不同长度音步（如二字步、三字步）有机配合，从而实现步数与字数统一、节奏与造型和谐的策略。这是新格律体对旧格律诗的重要发展，也是“法”在节奏层面的具体体现。

（二）成节之“法”：结构的对称与匀齐

在诗节建构方面，“法”要求追求“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闻一多提出的这一原则，成为新格律体诗形式建设的基本法度。具体包括：

- 整齐式：每行字数相等或顿数相等，追求视觉上的整齐美。

- 对称式：长短参差的诗节之间形成对称结构，如AAAA式的节式对称，或诗节内部的句法对称。

- 复合式：整齐与对称相结合，形成既有规律又富于变化的诗节形式。

（三）押韵之“法”：韵式的规律化

押韵是新格律体诗的重要法度之一。与古典诗词的严格押韵不同，新格律体诗追求“押大致相近的韵”，强调韵位的规律化而非韵字的绝对工整。臧克家曾提出“精练、大体整齐、押韵”三原则，将押韵作为新格律体诗的三大法度之一。具体韵式包括随韵（AABB）、交韵（ABAB）、抱韵（ABBA）等多种形式。

（四）定行之“法”：行数的约定

定行诗体是新格律体诗的初级形态，其法度在于对行数的固定。常见的定行体包括：五行、六行、八行、十行、十二行、十四行、十六行等。这种“定行不定言”或“定行定言”的法度，为诗人提供了可辨识、可传承的结构框架，是“由法入格”的关键环节。

（五）定言之“法”：字数的规范

在定行基础上，进一步追求每行字数的固定，形成“定行定言体”，如六言、九言、十言、十一言等。林庚毕生探索的九言体、黄淮的九言哲理小诗、蒋言礼的六言六节体（《六六谣》）等，都是定言之“法”的典型实践。

（六）定韵之“法”：韵式的固定

定韵体是追求韵式规律化的诗体形态，即“韵式新诗”。诗人选择特定的押韵模式并在全诗中一贯遵守，形成稳定的听觉效果。

三、“法”的层次：从自觉形态到高级形态

百年新诗，格律始终以三种不同形态存在发展着，这三种形态对应了“法”的不同层次：

第一种形态（自觉形态）：以建构格律元素的新秩序为目标，追求在新诗语言、诗行排列、结构建设方面形成规律。遵循整齐律、对称律、象形律等美学特征，追求自我约束与创新，如整齐式、对称式、复合式、图像诗等。

第二种形态（初级形态）：以形成公认的新格律规范为目标，追求约定俗成的诗体形式规范。包括定行体（五行、六行、八行、十行等）、定言体（六言、九言、十言等）、定韵体等。

第三种形态（高级形态）：以形成固定新格律诗体为目标，追求定节定行定言又定韵的完全定型体。如新古诗、新词体、九言律诗、九言绝句、六言律诗、汉俳、花环体等。

四、“法”的根本精神：相体裁衣

“法”的最高原则，是闻一多提出的“相体裁衣”。他通过对新诗格律与旧诗格律的比较研究，提出新诗格式的三个特征：“1、律诗永远只有一个格式，但是新诗的格式是层出不穷的；2、律诗的格律与内容不发生关系，新诗的格式是根据内容的精神创造成的；3、律诗的格式是别人替我们定的，新诗的格式可以由我们自己的意匠而随时构造。”这种“相体裁衣”的精神，使“法”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弹性而富有生命力的创作原则。

五、“法”与“格”的关系

在“由法入格”的路径中，“法”是手段和过程，“格”是目标和结果。“法”解决的是“律”的问题——即节奏、押韵、建行等具体技法；“格”解决的则是“诗的体式结构问题”——即：使这些技法定型化、规范化，形成可重复使用的诗体范式。只有“格律俱全”，才是现代新诗格律形式存在的正常状态。

小结

综上，“由法入格”之“法”是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体系：从建行之法（顿数、字数）到成节之法（匀称、对称），从押韵之法（韵式、韵位）到定行定言之法（行数、字数的固定），再到更高层次的结构章法（起承转合、对称对应），最后升华为“相体裁衣”的创作原则。这些“法”共同构成了新格律体诗从“自律”走向“共律”再迈向“格律”的技术基石，是百年新诗格律化运动最宝贵的理论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