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入怀 秋田在望

空空如也

期末，微凉的风穿窗而入，我伏案摊开一摞六年级学生信息采集表，为学校即将下发的录取通知书填写学生名字。

这可是个大工程啊，几百个学生名字和所在学校都要一一填写。纸页上墨迹清晰，数百个尚未谋面的姓名静静排列，像一双双藏着期许的眼眸，隔着薄薄纸页，与我完成一场无声的对望。

我无从知晓孩子们的眉眼脾性，为护隐私，大多只在心底化作某某代称，可几个别致的名字一读，便直抵心底——裴灵犀、辛央央、夏沐之、刘曌琦，字字清润，叫人心里像浸过山间清泉。

念起“灵犀”，便懂家长期盼孩子心有相通、通透纯粹，藏着无需多言的精神默契；“央央”取自《诗经》，既有浩渺水波的开阔，也含心底光亮的寄望；“沐之”二字温柔，盼孩童常年被善意春风包裹，一身草木温润气息；独独一个“曌”字，日月同悬长空，藏着家长望孩子胸襟宏大、前程万丈的孤高期许。

除此之外，名册里某某梓、某某钰、某某钒、某淼鑫多是长辈斟酌生辰五行，取金木水土调和之意，只求儿女岁岁安稳；某某展、某某翱、某某骐盛满山野人家翻越田垄、奔赴远方的念想；某某一诺、某某洁，是父母立下做人的标尺，愿孩子守信澄澈；某某嘉、某某晨，只盼岁岁平和喜乐。也偶有某某焘、某某荫这类读音易遭打趣的姓名，我暗自记挂，只担忧日后孩童间玩笑伤人，悄悄在心里记下要多留意呵护孩子自尊。

指尖反复摩挲名册，满腔滚烫的教育理想不由翻涌。无数次在脑海描摹最理想的课堂图景，一切尚且只是未卜的遐想，我不知开学能否如愿。或许能够与某某翮、某某诗文一类少年围坐书桌，真正做到“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本上，某某翮会主动同我探讨大鹏振翅、扶摇万里的胸襟，某某诗文随身带着摘抄本，和我交流文字风骨、笔墨情志；遇上晦涩古文、绕弯的几何，一群心怀求知欲的孩子围拢讲台，各抒己见，没有喧闹嬉闹，只有思维碰撞。某某叠寸一步一个脚印稳步积累，某某康强品行体魄一同挺拔，某某诺主动帮扶基础薄弱的同窗，从无人拿姓名、家境互相调侃。待到黄昏放学，还有孩子追着我索要课外书单，家长劳作之余也愿意静下心沟通孩子近况。彼时姓名便成最好的预言，每一字的期许都落地生根，名字是少年成长的勋章，师生彼此成全，这便是教育最动人的双向奔赴，是我日夜向往的春风化雨之境。

可扎根麦田旁的校园多年，过往所见总让我生出层层隐忧，我不敢断定眼前这批孩子不会陷入相似的困境，无数窘迫、棘手的画面反复在心头盘旋，心底的热忱之下，沉甸甸的忧虑如麦田积雨。我总忍不住设想令人唏嘘的落差：名册里某某世强，名字自带一往无前的刚劲，仿佛生来便是能扛事的栋梁，可我怕现实里，他只会将“强”化作课间争强好胜的匹夫之勇，遇事强词夺理，面对书本习题却满眼茫然，那个宏大的“强”字，反倒成压在他心底、也压在我心头的重担。还有某某文豪，家长寄望他落笔生花、满腹才情，倘若终日沉溺短视频与游戏，作业本字迹潦草歪斜，面对学习满不在乎，轻飘飘的嬉笑，便会辜负“文豪”二字；某某正豹听来迅猛果敢，考试却一蹶不振；全家珍视的某某天赐，恃着家人偏爱变得骄纵蛮横，然后是非不断——当然，未曾谋面相处，皆是虚空猜测。

更让我悬心的是潜藏的矛盾与危机，乡村孩子多由祖辈照料，长期缺少心理疏导，情绪极易冲动失控。我不敢预判开学后会不会出现难堪僵持的场面：或许性情冲动的某某骁，因作业、纪律的劝导当众顶撞，课堂秩序瞬间崩塌；又或是心思敏感的某某柔，因名字谐音被反复取笑，我上前调解反倒被抵触，长久封闭自我；若劝导厌学懈怠的某某恒，激烈言语冲突一触即发，我孤身一人，常常进退两难。大片学困生是绕不开的现实难题，某某辰、某某浩本有踏实的潜力，却因家中无人管束，上课走神、作业空白成常态。我即便牺牲午休、放学后留校无偿辅导，可离开校园便无人督促，短暂补习收效甚微，仅凭我一人之力，很难长久扭转长年积累的倦怠，只能望着空白习题徒唤奈何。

家长落笔取名时，何等雄心万丈。他们将自己一生没能踏足的山海、没能实现的理想，尽数压缩在两三个字里，刻进孩子的身份，悄悄告诉他们应当胸怀天地、奔赴远方。可守在这片麦田的我，看见的却是另一重现实：不少孩子缺少向前的“镰刀”，无人指引前路；有的在成长风雨里迷失方向；有的干脆放任自我，沉溺玩乐，任由姓名里的宏大期盼蒙尘。最不愿看见的，便是姓名沦为刺眼的讽刺——名为“某强”却软弱畏难，名为“某胜”却平庸懈怠，名为“某勇”经常打架斗殴，理想期许与现实模样巨大的落差，是乡村教师最绵长的无力。

名册上的姓名依旧鲜亮，那是父母赠予孩子第一件满怀期许的华服，可我握着笔，万千思绪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我该如何慢慢开导某某世强，告诉他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争勇好斗，而是挺直脊梁、沉心求知；又该怎样引导某某文豪，懂得满腹文采，需要无数个安静夜晚伏案积淀？尚未谋面时，一纸姓名全是温柔憧憬；真正朝夕相伴之后，每个名字，都成了摆在我面前难解的成长考题。

窗外的田野沉沉静卧，暮色漫过连片田野，麦收已毕，秋苗漫生。庄稼不会只因人们赋予一个宏大名号就自动抽穗拔高，它需要浇水施肥，需要除草防虫，要熬过风雨虫害才能饱满成熟。这群装着山海期许的少年亦是如此，父母只赠予他们名字，漫长的培育之路，落在讲台之上的我肩头。

纵使清楚乡村教育藏着数不清的困境，纵使预见无数无力与遗憾，我心底那份热忱从未冷却。我依旧期盼那番坐而论道、师生同心的理想光景，哪怕往后这些少年没能活成惊天动地的传奇，只要他们守住本心，稳步成长，像田穗一般，稳稳扎根土地，经风雨不倒，沐朝阳而生机盎然。

山海是家长赋予的浪漫期许，田野是我日日坚守的现实。藏在一纸姓名里滚烫梦想，愿沃野千顷，愿繁花满枝，愿秋实累累，与田间相伴的绵长忧愁，便是一名乡村教师全部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