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亲）🌲妈妈留下唯一的照片

茅庐春雨夜

妈妈，我又梦见您了。

梦里的您脸色红朴朴的，精神头十足，病痛没了，腿脚也好利索了。坐在那张你最喜欢的掉了漆的木椅上纳鞋底。就像从前一样，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转眼间，您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六年了。

我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一天，全家人守在床边，久病的您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却仍眷恋着儿女和这个让您吃了一辈子苦的人世间，迟迟不愿离去。

小舅舅给您喂了两小口糖水，老一辈的人说，临终喂糖水，来生会生活甜蜜。可您已无法吞咽。

我用您给我绣的蓝花方巾擦擦您的嘴角。

小舅舅轻轻合上您的眼睛，饱含着泪水说："姐姐，安心走吧，孩子们都大了，不要牵挂了。您这一生太苦了，该去那边享享福了。"

您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

就这样，静静地走了。

您生于1931年，六岁就被送去当童养媳。

放牛、养羊、打猪草。

吃不饱时偷过猪槽里的猪食，啃过树皮，吃过橡土。寒冬里一条破单裤，赤脚在雪地山上追牛，有一次，牛跑丢了，年幼的您吓得躲在山里不敢回家。

一年除夕，您在地主家门口讨饭，被恶狗咬得皮开肉绽……

那些人间疾苦，您都尝尽了。

解放后，您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乡，后来和父亲成了亲。两个苦命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连张床也没有，借住在别人的茅屋里，艰难地拉扯大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最终成活了四个。

您个子不高，圆脸，身子看起来有些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劲头。

我记忆中您从没闲过。

那时队里人多地少，人均只有三分田，秋粮一交，家家就断了炊，只能四处借粮，甚至去黄土埔拖回发霉的薯渣充饥。

您为了多挣工分，每年都承包队里的鱼塘。那一口口鱼塘，您几乎全放养过。那时养鱼计算工分，一斤草鱼一分工。

于是不论晴雨，田埂、水沟、塘边，水田都是您弯腰割草、背草的身影。水草湿重，一担百多斤，您一趟趟挑，有时堆成小山，只能用板车拉。

越是烈日灼人的中午，别人休息，您却是忙碌不停，您说那时打鱼草的人少。

年底干塘捞鱼，收获的各种鱼常有万多斤，草鱼十多斤一条，那鱼肠肥得像猪小肠，自己却舍不得吃。那时，一个男劳力最高一天只能挣十分工，而您一年下来，却能顶两个男人。

即便如此，家中的粮食总是不够吃。一锅野菜稀粥，清汤寡水的。中午您蒸一碗米饭，那是留给我和父亲的。自己吃的却是红薯和灰萝卜丝，或者是那难以下咽的发霉红薯渣。

到了冬天，为了减少消化，还未完全天黑便要求我们早早上床，一天只能吃两顿。日子虽然清苦，家里却被您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您白天辛苦劳作，晚上还要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熬到深夜，一针一线，针尖常常扎破手指，您吮吸一下血口又继续赶工。为的是赶在年前给我们每人纳一双千层底布鞋——

那鞋真是扎实，能传代。

您的坚强更胜过男人。记得有一回刮台风，乌云遮日，狂风暴雨，我家的土砖房被吹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倒下来。我们一家缩在灶角，父亲吓得六神无主，我们这些孩子也跟着哭。只有您厉声道："怕什么！房子还没倒！就算倒了，只要我们还在，什么都能重来！"您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和坚不可摧的眼神至今还激励着我。

我六岁那年，在塘边翻跟头耍，一不小心偏离方向，“咚”的一声栽进深水。正在洗衣的您毫不犹豫扑进塘里，一把将我拽了上来——可您根本不会游泳啊。那五六米的距离，不知您是怎么游上来的？

您心善好义，从不与人争吵。即使自己家里非常困苦，每次见门口路过讨饭的孤寡老人“黑宝”，您也总要给他一碗吃的。常言道好人有好报，“黑宝”后来在我家一次灶台烘鱼失火时，拼命冲进去扑救，让我家避免了一场无法预知的灾难。我父亲自幼过继给他自家伯父，亲生奶奶并没和我们住在一起，您只要有点好吃的，从不忘记让我跑五里山路送去。奶奶每回都偷偷在我兜里塞点纸包糖之类的零食，那滋味，我至今记得。

八十年代后期，父亲开了间废品收购店，苦日子仿佛望到了头。

我工作、成家、得子，您一边操持家务，一边照顾我的妻儿。记得那时您常喊头痛，却舍不得去医院看看，我们也缺乏见识，也没钱带您看大夫。

直到那天，您弯腰捡东西，突然栽倒——脑溢血。天仿佛塌了。刚有起色的家，再次一贫如洗。

我赶到医院，守着昏迷的您，一个月未上床，日夜不离，为您按摩、擦身，甚至用手为您通便。

常坐在床前和您聊天，回忆往昔温暖的片段，我不知您能否听到，医生护士都非常感动，欠费时给点宽限。

可那时穷得连药钱都借不到。

我清楚记得那年除夕，冷雨凄风夹着雪粒，整个医院空荡荡的，外面爆竹声声。我和年幼的弟弟守着依旧昏迷的您。

不知明天的药费在哪里。

一个月后您终于醒了，却半身瘫痪，神志模糊。而我不得不回单位上班，再也无法陪伴在您身前。

不到一年，一生受尽磨难的您撒手人寰，辛苦了一辈子，终究没能过上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

　　如今，世间只留下一张我与您模糊的合影，也是您仅有的照片，那还是远房舅舅从城里带回的相机拍的。至今却成了我们唯一的念想。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您身上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芬芳。虽然我能修复这张照片，却再也寻不回您那温暖的怀抱。我真希望能有机会站在您的面前，深情地叫一声“妈妈”.……

妈妈，我昨天路过家乡您曾放养过的鱼塘，塘边有人割草。她驼着背弯着腰，背后的草堆得老高。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她直起身——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好像您。我当然知道不是您。可我还是站在那里，风吹得眼睛发酸。我心底多想上前劝她歇歇，话到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我转身缓步离开，每走几步便回头凝望，一路退一路望，直到那道佝偻身影，消融在风里，再也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