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里乐忘录(3)

阎聚福

<p class="ql-block">文:阎聚福</p><p class="ql-block">图:邓宝贵 刘慧英</p> <p class="ql-block">  对我们这群在北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对竹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北方的树,杨是杨,柳是柳,直挺挺地站着,厚道是厚道,可少了点仙气。竹子不一样,修修长长的,风过就摇,雨打就响,不言语,都像在吟诗。来幽篁里一天了,每天走的站着看到的竹,总觉得不够亲近。大家便念想着往竹林深处走走,与那翠竹来一回零距离的相逢。</p> <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一日早饭后,我们顺着庭院旁一条土路缓步向高处寻去。土路不宽,两边长着杂草,露水还没有干透,踩上去湿漉漉的。行至不远的拐弯处,翠竹渐渐多了起来,翠竹挨着翠竹,竹叶叠着竹叶,抬头望去,连天都被遮去了大半。</p> <p class="ql-block">  正走着,却听见山坡旁传来“呼噜噜_啪!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顺着山坡滑下来。拐过弯一看,嗬!横七竖八的竹竿摊了一地,足有六七十根。十几米长,碗口粗的竹竿就那么横躺在土路上,堵住了去路。不远山坡上,几个伐竹工人正吆喝着什么,一根刚砍倒的青竹,又顺着坡道滑下来,“呼噜噜”地碾过碎石,在土跪上弹了两下才停稳。</p> <p class="ql-block">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像是领班模样的人冲我们喊了一嗓子:不能过!正在放竹”,危险!”</p><p class="ql-block"> 既然无法深入林中,就在这拍几张吧!晓霞最先活跃起来,她倒是个从不扫兴的人,“宝贵来,给我拍一张!”说着就站在这片挺拔鲜润的翠竹前,艳红长裤往那绿竹旁一衬,恰似一簇烈火依偎在了翡翠上,她一手轻扶翠竹,一手叉腰,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哪像个快七十的人,鲜活得如同十八芳华的少女。</p> <p class="ql-block">  美妮哪肯落后,还没等晓霞拍完,便兴冲冲凑上前:“晓霞,我俩合一张。”她站在两根翠竹前,双臂舒展,指尖轻搭竹身,双脚轻轻踮起,身姿轻盈,宛若正要起舞的舞者。</p><p class="ql-block"> “大家一起来合影吧。”晓霞话音刚落,同学们立刻簇拥上前。有互相搭着肩膀的,有扶着翠竹的,有侧身而立的,那场面,像是一群老小孩集体撤欢。</p> <p class="ql-block"> 这帮年轻时就在校文艺队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搭档,摆起造型来,专业的让人忍不住想笑。大家顺着竹林坡高低错落开。把身后挺拔翠竹当天然幕布,小华和晓霞紧挨着,一个翘着兰花指,一个轻拂衣袖,俩人站在一起正看得入神,美妮忽然向右前方猛探手臂,仿佛发现林子里藏着什么,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勾了过去。前排的永凤和慧英,也不甘示弱,双双跨步侧身,十指相扣,愣是摆出两个标准的“大”字,造型奇葩得连竹叶都忍不住抖了抖。我在一侧,赶紧也扬起胳膊,试图跟美妮“连线对接”。就这么着,疏密有致,高低相映。一群将七十之人在竹坡上挤挤挨挨,愣是凑出了一幅“野生版的竹林七乐”的爆笑构图。</p><p class="ql-block"> 宝贵眼疾手快,“咔嚓”一声,把这满屏欢悦和“专业”瞬间装进镜头里了。</p> <p class="ql-block">  或许是这帮老年人的热情劲儿实在招眼,或许是那欢快的笑声吵醒了整片竹林,伐竹工人竟然放慢了手里的活儿,一个个扭头朝这边看过来。那领班的中年汉子,原来绷着的黑脸,此刻也忍不住咧嘴笑了。</p><p class="ql-block"> “过去吧!小心点!”领班朝我们扬了扬手。</p> <p class="ql-block">  同学们大喜过望,却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那三四十根刚刚从山坡上推滑下来的竹竿,就那么零乱地横摊在土路上,长长短短,有疏有密,有横有斜,阳光穿过竹梢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哪里是什么路障,分明是一幅天然纯朴的图画!</p> <p class="ql-block">  同学们瞬间兴趣大增,哪还顾得上往前走。“抬一根!咱们抬一根!”有人喊了一嗓子。于是,同学们又凑过去,一起抱起一根十几米长的竹竿,沉甸甸的竹竿压在肩头,一行人扛着竹竿左右摇晃,随口唱起了歌谣,“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那调子跑得七弯八拐,可丝毫不影响众人的快活。</p><p class="ql-block"> 一旁的伐竹工人索性将弯刀递给美妮,美妮握着沉甸甸的弯刀,一手扶竹,一手举,兴致勃勃地唱道,“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那有模有样的架势,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一番快乐后,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跨过那片横摊在路上的竹竿,带着满心欢喜,向竹林深处走去。</p> <p class="ql-block">  本以为满眼翠竹就够养眼,谁料,眼前的一幕直接把所有人看呆了!</p><p class="ql-block"> 路停着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运竹竿车,几乎把车身裹得严严实实,一根根修长竹竿顺着车尾拖落在地,长长的铺了一大片;旁边还码着一垛排列笔直待装'的竹竿,不少竹竿从垛上滑下来,又铺滿了一地。硬生生把这土路堵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满眼竹竿,壮观得不像话。</p> <p class="ql-block">  同学们瞬间连声叫好:“这景致绝了,赶紧拍张合影吧!”话音刚落,慧英麻溜地踏上竹竿垛,一手轻扶层层叠叠的翠绿竹叶,紫裙配着颈间同色系丝带,和青绿竹撞出了温柔又亮眼的美感;美妮双手叉腰,踮起脚尖踩在竹竿上,俏皮又灵动;晓霞、小华和我站在正中;宝贵胸前挎着相机,左手攥着蓝毛巾,一双白鞋稳稳的踏在竹竿间隙,精气神十足。四周参天翠竹遮掉大半天空,层层绿景衬得眼前画面氛围感直接拉满,“咔嚓”一声,这独特美景就此留存。</p> <p class="ql-block">  拍完合照,心底的兴致丝毫未减,总觉得这般氛围的现场还没有拍够,舍不得离开。女同学们一字纵向立在滿载竹竿的车旁,一身素净白衣的小华站在最前面,黑白拼色遮阳帽衬得人清爽柔和,一手轻扶身旁修长的竹竿,一手随意插进口袋,双腿悠然交叠,身姿亭亭玉立,宛如从运竹现场走出来的清雅姑娘。慧英、永凤、晓霞紧随其后,各自微微侧过身子,错落排开,间距恰到好处,谁也不会遮挡住旁人的身影,几人脚下、身侧层层竹竿相向簇拥,满眼皆是泛着青黄,密密层层堆叠交错的竹竿。</p> <p class="ql-block">  望着眼前这幅光景,我心中满是欢喜触动。衬着我们七位同学,山野独有的质朴清新扑面而来,这般独一无二的人与运竹现场自然相融的恬淡画面实在难得。我和宝贵不愿辜负眼前这番动态景致,用录像机和相机缓缓记录、定格瞬间风姿,将这浸满山野竹韵、眼前这番清新自然的运竹场景好好留存。</p> <p class="ql-block">  我们跨过横摊的竹竿,走着走着,美妮、晓霞、慧英忽被路边草丛里几簇黄色山野花吸引:“快看,这花开得多好!”那花小小的,黄灿灿的,一丛丛地挤在草丛间。三人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了起来,一人手里攒了一小把。“来来来,拿着花咱俩拍一张!”慧英、晓霞手里拿黄花,相互对视,那黄花在翠竹的背景下,黄绿相映,亮得晃眼。美妮更艳,把黄花编成了个花环,往头上一带,歪着头冲宝贵喊:“宝贵!快给我拍一张!她侧着身,两手轻托花环,那花环在耳畔颤颤巍巍的,衬着她苗条身材竟有几分少女的俏皮。宝贵举着镜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嘴里还直夸,“美妮这张好看,真有味道!”</p> <p class="ql-block">  拍了好一阵子,继续沿着弯曲的土路向竹林深处走去,每转一个弯,眼前便换了一幅画。紧靠山坡一侧的竹子挨挨挤挤笔直地刺向天空,交织成一张密密层层的绿网,连缝隙里都塞满了细竹和蕨草。最惹眼的是紧挨土路外侧的翠竹,一溜溜,一丛丛地簇拥在一起,像一群勾肩搭背的兄弟。仔细一看,它们的颜色各有不同。有深绿、有翠绿的,还有的泛着淡淡的草绿色,更有几根老竹,竹节上裹着一层白霜似的粉,薄薄的,手指摸上去滑滑的,像给竹子扑了一层薄薄的脂粉。</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童心大发,凑到一根最粗最挺的竹子前,伸出食指,在那白霜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七个字_刘晓霞到此一游,随即把她拽了过来,她抬头一看那行字,也笑得合不拢嘴。“这竹子可要出名了!”“快快快,宝贵,给晓霞跟这竹子合个影!”宝贵连忙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把晓霞和那根“御笔亲题”的竹子一起装进了镜头里,我们都笑了,估计这根竹子从此有了名号,以后伐竹工人见了都得绕道走。</p> <p class="ql-block">  同学们全被成片翠竹迷住,我举着录像机取景,眼前景致宛如一幅清新雅致的青绿画卷。晓霞穿着红裤子,立于翠竹之间,格外扎眼,好似一串红辣椒缀在青竹上。小华一身纯白的衣裤,干干净净的,往那翠竹前一站,活脱脱一朵白莲落在碧波里;慧英的紫裙柔婉飘逸,如同紫霞轻落翠竹旁;永凤的浅蓝连衣裙,像一片晴空,衬得她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美妮的黑蓝色连衣裙最是沉稳,可一走起来,裙摆翻飞,又露出里头暗藏的风情。五种颜色,五道身影,在满眼的绿意间,忽而扎堆笑作一团,忽而四散开去各种拗造型,活像在这片铺展的绿绵之上,蹦哒着几簇会走位,会抢镜头的鲜亮繁花。</p> <p class="ql-block">  拍够了也录够了,我们终于舍得把眼睛从镜头里拔出来。抬眼一望,满目翠色草木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环抱着远处落脚的幽篁里白墙庭院,显得格外清新雅致。不知谁幽幽来了一句:“别往前走了,咱们回撤吧!”</p> <p class="ql-block">  于是,美妮、小华、晓霞、慧英并排往回溜达,正走得岁月静好,忽然宝贵在身后一声断喝,四人齐刷刷回头,眉眼弯成同款月牙,嘴角咧开同款弧度,连转头的角度都像拿量角器比过,仿佛提前在群里对过暗号。宝贵手疾眼快,“咔嚓”一声,“神同步”的现场定格。</p> <p class="ql-block">  刚嬉笑成一团,四人又瞬间围住路边一株倒卧的蓬松毛竹,有人轻扶竹叶,有人双手拽住竹身,晓霞还举着刚采的小野花也不忘喊:“永凤快上!”喊声刚落,惊得永凤一个转身险些搭不上手__那架势,活像一群热心游人死死按住一个想溜号的熊孩子。生怕这毛竹趁我们不注意爬起来跑了。</p> <p class="ql-block">  在一片嬉笑声中,折返到了运竹场地,场内竹竿已被运走大半,剩下一辆装得滿当当的,像个吃撑了得竹竿巨兽。我和美妮好奇凑上去,用手丈量车上最粗那根,好家伙,两只手合抱都围不住。慧英一脸天真地问装车人:“师傅,这竹竿长这么粗,得多少年啊?”工人头也不抬:“一个月”。我们集体瞳孔地震,瞬间觉得这竹子简直就是植物界的窜天猴,敬意油然而生。</p> <p class="ql-block">  美妮和慧英跃跃欲试,想扛根长竹竿合个影,奈何竹竿太长,两人左摇右晃愣是端不平,我赶紧凑过去当“人体配重块”,三人扛着一根竹竿龇牙咧嘴合个影。美妮还不过瘾,非要单人扛竿走两步,那晃晃悠悠的姿势,活像醉酒舞金箍棒。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给她这“人间喜剧”留下铁证。</p> <p class="ql-block">  闹腾够了,却都赖着走,慧英、美妮、晓霞干脆一屁股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竿垛,我顺手捞起一截断竹竿,比划成船桨,大家扯开嗓子一起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歌曲。歌声伴着傻笑,在竹香里飘了好一会儿,直到把最后一点兴致也挥霍干净,我们才又慢悠悠地往回走。</p> <p class="ql-block">  正往回走着,慧英又放起了手机里的音乐,像是哪个民歌的调子,那旋律轻快的很,小华,美妮,晓霞立刻又来了精神,四个人边走边舞了起来,她们的舞姿谈不上多标准,到底是快七十的人了,可那份劲儿,那份旁若无人的自在,比任何专业舞者都动人。</p> <p class="ql-block">  她们边走边舞,边舞边走,宝贵端着相机跑前跑后,额头上汗水涔涔的,可脸上的笑容从没有断过。我端着录像机站在一旁,透过小小屏幕看着一切,绿的竹,彩的衣,舞动的身姿,笑弯的眉眼,还有那林间穿行的许许微风,叶上跳跃的光,心里涌上一股股说不出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群北方黄土里长大的同窗,在这南方翠竹间走着、拍着、舞着、笑着,像一群误入仙境的俗人,又像一群终于在这竹林间相会了的痴情人。竹子不说话,只是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仿佛在替我们数着年轮,慢慢走,慢慢走,五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怕这点路么?这些笑啊闹啊,都是要揣进兜里,带回各自的日子里,留着慢慢反刍,慢慢地品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