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

纯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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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清晨，沿运河而行，听大山老师讲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不知是哪一句，忽然就戳中了心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向来爱他的词，爱那份把亡国之痛都化作风月哀愁的深情，爱他用最软的笔触，写最重的命运。他的词，仿佛替世人写尽了那些说不出、也理不清的情绪。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江水在脚下无声东去，不发一言。岸边的茉莉花开得铺天盖地，白得耀眼，香得浓烈。盛夏六月，万物蓬勃，满目葱茏。世界如此火热而美好，可谁又能看见，站在花丛边的那个人，心里正落着怎样的雨？

【贰】

回到家，已是汗透衣衫。换件衣服，转身扎进书房，打开空调，缓缓凉意中，铺纸倒墨。除了写字，似乎找不到第二条路，能让翻涌的心绪稍微停一停。可心若躁，笔下都是乱的。

写《将进酒》，第二遍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李白的字句，本该是醉里的豪情、酒中的狂放，可落在此刻的笔下，却怎么也写不出那份隶书该有的灵动与飘逸。忽然明白，不是技法的问题，是自己的心还不够空吧。写得不好的字，或许就是写得不自由的自己。

【叁】

书桌上的月季，有些垂头了，花瓣边缘微微发黄。

替它们换水，剪去枯败的枝叶，重新插回瓶里。只一个转身，它竟又有了新的姿态，虽说少了些红艳，却多了几分清瘦的骨感，也很好看。

原来枯萎并不一定是结束，也可以是另一种美的开始。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真正一成不变的。花如此，人如此，日子亦如此。懂得欣赏，是温柔；懂得放弃，是清醒；懂得接受和改变，才是真正的成熟。

日子过得好与不好，都已是当下最好的状态。

【肆】

晌午了，搁笔，洗手，钻进厨房。一蔬一饭，是日子的底座，再浓的情绪也得在这烟火气里落下来。

想起昨日读到的句子：从前年轻，总爱谈论世界的辽阔，向往与好奇漫无边际；如今，世界反倒缩回了掌心，触手可及的，不过是一日三餐的饮食起居。

切菜的手轻轻怔了一下。是啊，我已不再年轻了。那些曾经浩荡的远行梦，如今都化作了厨房里切的葱花、锅里翻腾的汤，和书桌上铺了又收、收了又铺的宣纸。生活好像被揉碎了，只剩琐碎，琐碎里，也只剩写字这一件事，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幸好，还有这一笔一墨。像一根细细的锚，把我拴在这无聊又重复的日子里，不至于漂走，也允许我在无声中，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秩序与宁静。

能写字，便是能安放自己。安放住了，日子再平淡，也就过得下去了。

【伍】

黄昏，读一封来自牵挂之人的信。字迹还没读完，窗外霞光已经烧起来了，满天的橘红与深蓝交织，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砚浓墨。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当年读李清照，只觉词藻惊艳；如今再念，才明白那背后藏着的，不是对景色的赞叹，而是一种幽幽的、落进骨子里的孤独。天那么美，可你在哪儿呢？我又在哪儿呢？

人至中年，懂得了落日不是风景，而是时刻。天光再好，也终究要暗下去；离别再痛，也会有重逢的一天。

日子走到这个年岁，许多事都淡了，浓的只剩心里那一点挂念。信读完，霞光散尽，夜就来了。没有及时写回信，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