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记

时光记忆

<p class="ql-block">  那年春天,阿日夏日草场的水格外丰沛,青草从残雪下钻出来,没几天就绿了一片。布仁一家赶着羊群从巴丹吉林沙漠边缘迁来时,一眼就相中了这片地方——北面是平缓的坡地,南面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羊群低头就能喝到水。</p><p class="ql-block"> 来这里的头一晚,布仁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那声音从东山脚下传来,像是风掠过岩缝,又比风更厚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他披衣出帐,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望见山坡上有几道影子在移动,快得像掠过水面的云影。</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布仁去河边打水,终于看清了它们,一群野驴,正站在东山脚下的晨雾里饮水。领头的那头尤其醒目,肩高腿长,青灰色的皮毛在朝阳下泛着光,耳朵直直地竖着,像是时刻在倾听什么。它抬头望了布仁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沉静的警惕,随即低下头继续饮水,尾巴悠悠地甩着,驱赶早起的蚊虫。</p><p class="ql-block"> 布仁回去跟父亲说起这事,老人正在修理马鞍,手上的活儿没停。“那是呼楞,”他说,“我年轻时在别处也见过,野驴就是这样,看着温顺,骨子里谁也驯不服。它们认准的地方,风水不会差。”</p><p class="ql-block"> 布仁记住了这个名字——呼楞。它既像是一个称呼,又像是一种描述,在蒙语里有野性难驯的意思,也有蓬勃生机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仁发现呼楞群几乎每天都来东山脚下。它们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清晨下山饮水吃草,日头高了就躲进山坳的阴凉处歇息,傍晚再出来觅食。领头的那头呼楞总是站在最高处,耳朵转来转去,像两片灵敏的叶子,捕捉着草原上每一丝异常的声音。有一回布仁靠得太近,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整群野驴瞬间奔跑起来,蹄声沉闷而急促,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才散去。</p><p class="ql-block"> 秋天转场前,布仁的父亲站在帐外望着东山,望了很久。“那座山,以后就叫呼楞山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天地宣布。布仁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东山静静立在暮色里,山脚下空荡荡的,呼楞群大概已经躲进了山坳深处。</p><p class="ql-block"> “有呼楞的山,就是有活气的山。”父亲说完这句,转身走回帐中。</p><p class="ql-block"> 后来,呼楞山的名字就在牧民之间传开了。岁月流转,口音变迁,呼楞山渐渐被外面的人叫成了贺兰山。但住在这里的老牧民们都知道,那座山的魂,是那群自由自在的野驴赋予的——它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蹄印叠着蹄印,踩出了一座山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