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又端午

刘苏村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洛汭</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河洛又端午</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 熊耳山槲叶的香是先于端午节到来的。</b></p><p class="ql-block"> 在伏牛山北麓的栾川等地,流传着古老的传说,每逢临近端午节的五月初四的午后,城西大街的树荫下便有了卖槲叶的翁媪,他(她)是刚刚从山坡上下来的,竹篮里叠着一层层青褐色的槲叶,叶脉清晰,像一张张摊开的手掌,捧着整个夏天的秘密。城里生活的人们放下午饭的碗筷,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将它们买回家,浸在井水里,叶片慢慢舒展,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清香。那味道与南方箬叶的淡雅不同,槲叶的香是朴拙的、厚重的,仿佛能让人看得见熊耳山深处的幽谷,听得到伊水在石间流淌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 端午的根脉,原不在汨罗。</b></p><p class="ql-block"> 据闻一多先生考证说,这该是龙的节日。上古时候,吴越一带的人们断发文身,将自己装扮成龙的样子,在水面上竞渡,那是向图腾的献祭。然而河洛之地,龙的形象又有些不同。伏羲氏在这里观河图而画八卦,那背负图点的龙马,不正是从波涛中跃出的神物么?先民们遥望北方苍龙七宿在仲夏时节升至南中天,便知道年景的转换来了。他们划着船去祭祀的,或许比后来的屈子要古老得多。</p><p class="ql-block"><b> 在先民的心中,五月实在是个危险的月份。</b></p><p class="ql-block"> 《礼记·月令》里说得很明白:“阴阳争,死生分。”阳光一日烈似一日,毒虫蛇蚁也都活跃起来,人间的病痛似乎格外多。于是端午便有了另一重身份——一场全民的防疫。艾草要插在门楣上,苦艾的气味浓烈,蚊蚋不敢近前。还要喝雄黄酒,白蛇传里许仙便是听了法海的话,让白娘子现了原形,可见此物之烈。孩子们的手腕脚踝要系上五彩丝线,青红白黑黄,对应着东南西北中五方,大约是将天地的正气都拴在孩子身上了。如今街上也有人卖香包,色彩艳俗,早不是乡间那种叫“老驴布袋”的朴素模样。小时候外婆做的香包,用碎布头拼成,填些苍术白芷,系在衣襟上晃荡,那香气是沉静的,能安神。</p><p class="ql-block"><b> 河洛间的端午粽子,也带着中原的脾性。</b></p><p class="ql-block"> 河洛之地的粽子被先人们称作槲包,是用熊耳山间特有的槲树的叶子包裹的,槲包是要煮上整整一夜的。半夜里灶膛的火光映着母亲们的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槲叶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院子。包在里面的黍米黏糯,掺了红枣或者红小豆,剥开时叶子的纹理都印在米上,好看得很。这种吃法大概是最古老的粽子的模样了,没有南方肉粽的油腻,没有蛋黄粽的复杂,只是粮食与叶子的朴素结合——像这片土地上的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浑朴得令人心安。</p><p class="ql-block"> 还有些食俗别处也少见。讲究的人家要喝“五枝茶”,取五种树的枝条煎水,说是能祛百病。那些枝条大约是从南嵩北邙山上采来的,山不高,却绵延着,像这条河的脾气,不张扬,却有韧性。</p><p class="ql-block"><b> 端午的早晨,洛水边最是热闹。</b></p><p class="ql-block"> 当南方的龙舟在震天的鼓声、如雷的呐喊声中如箭射出的时候;河洛人却只是到水边去“洗洛水”。人们用清晨的河水洗眼,说是能明目;洗身,说是能消灾。水是温的,带着上游清澈的气息。老辈人爱说,端午这一天的洛水是“药水”,因为百草都成了药,河水里也浸润了百草的精华。这比竞渡要安静得多,却也更接近端午的原意——人与自然的和解,在毒日头底下找到一点清凉。</p><p class="ql-block"><b> 采药的人天不亮就上山去了,说是要赶在露水消失之前。</b></p><p class="ql-block"> 先民们信奉“端午百草都是药”,这信条不知传了多少代。艾草要采,菖蒲要采,车前草、鱼腥草都采回来,晾在屋檐下。村里会有人在这一天到田间地头去,弯腰寻找那些不起眼的草木,仿佛大地在这一天格外慷慨,把积攒了一春的药性都拿出来了。这习俗比纪念屈子要古老得多,可以上溯到那个“恶月恶日”的时代,先民们用最朴素的智慧与自然周旋。</p><p class="ql-block"> 日光渐渐西斜,槲包在锅里已焖得透了。剥一个来吃,槲叶的苦香与黍米的甜糯在舌尖上化开,便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端午,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看屋檐下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那草如今还在每年的这个时节挂上门楣,那河还在流,那山还青着。我们吃着祖先吃过的槲包,洗着祖先洗过的洛水,在五月最长的白昼里,与这片土地上的先人隔着几千年,共守着同一个信念。</p><p class="ql-block"> 端午究竟是为了谁呢?纪念也好,驱邪也好,夏至也好,图腾也好,到后来都化在了这一口槲包里,一缕艾香里,一捧洛水里。文化是这样绵延下来的,不急不缓,像洛水穿过邙山,汇入裹挟着泥沙的大河,也倒映着时光,向着大海,往东流去。</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槲叶的香还留在指间。一年一度又端午,又该去河边走走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栾川县陶湾镇西沟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伊洛合流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伊洛河第一渡——杨村渡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伊洛荷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