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志愿 半世人生

丹凤朝阳

　　1979年，我下乡已有两年。彼时高考、中考恢复未久，对于我们这些在乡间摸爬滚打的知青而言，读书升学，无疑是挣脱现状、改变命运的难得出路。

　　因为户口在农村，加上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急于让我尽早就业，所以当时父母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报考中专继续求学，要么顶替母亲，去商店做一名售货员。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报考中专，因为心中始终放不下读书这条路。同时父母还要求高中应届毕业的妹妹也参加中考，妹妹不乐意，但也无法抗拒，只是消极对待。

　　考试后，自我感觉发挥尚可，成绩下来，分数较高。妹妹因为后期学习松懈，她的成绩比我低了二十来分，整体发挥也算平稳。考试落幕，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商量填报志愿。父亲主张学技术报工科，母亲主张报银行学校，但是我对银行毫无兴趣，大姐建议报政法学校，综合大家的意见，我最初的第一志愿填了省邮电学校，第二志愿是省政法学校；妹妹的第一志愿则是福州军区军医学校，第二志愿是省政法学校。因为我的报名地在下放的乡里，我也只能回到当地办理志愿填报手续，我和妹妹各自前往，递交了早已想好的志愿表。

　　志愿报完没多久，父亲新结识的一位朋友来家中做客，闲谈间问起我的考试情况。热心的他特意托招生办的熟人帮忙查询，得知我的成绩位列吉安地区前十名。那位招办的朋友直言，以这样的分数，完全可以报外省的学校，外省在江西招生的学校都是部一级办的学校，学校办学条件更好，教学质量高，能学到更多知识，建议我回去修改志愿。

　　巧合的是，这位朋友还说，妹妹原本填报的福州军区军医学校早已内招名额满员，同样需要更改志愿。父母觉得对方说得在理，而我心中也一直有一个大学梦，不愿止步于一所普通中专，便欣然同意改报外省学校。可新的分歧也随之而来：父亲仍主张我选工科，学一门实打实的技术；大姐则建议我偏向行政方向。父亲当即反驳：“行政工作看似体面，却是样样通、样样松的‘万金油’。我做了一辈子行政，其中滋味再清楚不过。”

　　那时我年纪尚轻，阅历浅薄，身边也没有专业之人指点方向，父母也不太懂。当年省外中专在江西招生的学校本就不多，我和家人拿着招生报纸翻来覆去的看，每一所都有顾虑：选广东石油化工学校，担心就业分配到大庆油田；选扬州水利电力学校，怕日后驻守偏远水库；选吉林冶金电气化学校，又难以适应东北的严寒气候。最后，父亲的目光定格在“长沙冶金工业学校”上，说道：“湖南物产丰饶、条件不错，离家也不算远，就报这所吧。”

彼时我们只顾着权衡落脚之处与生活环境，一心想尽快敲定去向，反倒忽略了专业本身，误以为冶金就是炼钢炼铁，全然不知它与矿山密不可分，对冶金行业本身、未来的职业发展一无所知，更没有细想毕业后的长远发展，天真地以为入读之后便会就此扎根。如今想来，我们不过是求学路上的匆匆过客，地域好坏，并非决定人生的关键。

　　我和妹妹分别去各自招生办改报志愿。我连忙托下放地的一位亲戚帮忙，陪我去县招办找经办人，赶到县政府门口时，正巧遇上这位经办人准备前往地区招办报送志愿材料。亲戚说明来意后，对方爽快答应。我当场在志愿栏首位补上“长沙冶金工业学校”，划掉了原先填报的一所学校。当时还有一点庆幸，若是晚来一步，志愿就改不成了。殊不知就在这一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另一边，妹妹也顺利改了志愿，将邮电学校设为第一志愿，政法学校作为第二志愿。改完志愿没过几天，我在街上偶遇一位亲戚，闲聊时说起自己填报了长沙冶金工业学校，她听罢脱口而出：“这所学校毕业后大多分配到矿山，工作条件十分艰苦。”这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凉了我的心。我好不容易走出农村，难道又要踏入深山矿区？一时间，失落与苦闷涌上心头。想放弃，可彼时我的户口早已迁到乡下，早已没有退路。万般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收起情绪，硬着头皮往前走。

　　后来得知，妹妹的求学之路也是一波三折。她原先心仪的军医学校由于填报的人少根本没有招满，改报的第一志愿邮电学校又未能达到录取分数线，第二志愿政法学校又已招满，最终被第四志愿的气象学校录取。这所学校刚创办不久，报名人数偏少，如若不然，她便会落到最后一个志愿，妹妹气得差点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所幸入学后才知道，这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心底才终得几分慰藉。

　　长沙冶金工业学校由冶金部主办，属于提前批次录取。凭借靠前的名次，录取名单一经审核，我的档案便被优先调取。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才看到专业一栏写着“选矿”。那时的我对这个专业一无所知，完全不了解日后要从事怎样的工作。父亲放心不下，又专程找到一位毕业于赣南冶金学院的亲戚打听情况，他刚好是学选矿专业的。对方宽慰道：“这个专业不错，女同志做起来相对轻松，待遇也好。”父亲听后放下心来，回家将这番话转述给我。我心里清楚，这更多是善意的安慰。

　　1979年10月7日，我收拾行囊前往学校报到。到了第二学期，我们前往湖南湘西麻阳铜矿实习。亲眼所见的工作生活环境，远比想象中还要艰苦。班里八位女同学全部来自城市，当初都是冲着“长沙”这座城市才选择这所学校，没人料到最终会和矿山打交道。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济于事。我们唯有沉下心刻苦学习，那时我心中憋着一股劲：只要练就一身真本领，走到哪里都能立足。

　　两年学业结束，我被分配到深山之中的一座钨矿工作。我住的房子常年阴冷潮湿，我在那里坚守了三年，也落下了风湿的顽疾。身体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环境，我最终选择调离矿山，自此彻底转行，人生轨迹再次发生转变。

　　正是在长沙冶金工业学校求学的那段时光，我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并非工科技术，反倒由衷偏爱行政文字类的工作。也正因这份心底的热爱，转行后，我终于回归自己的本心，深耕行政政工、纪检监察等岗位整整三十一年。多年来，每当我写完一篇工作材料、整理好一份文稿，心底都会涌起一种踏实又丰盈的愉悦，全然享受伏案执笔、以文履职的过程，这份热爱也支撑着我稳稳走过数十年职场光阴。

　　回首往事，当年一次简单的志愿填报，竟改写了我半生的人生走向。它将我送入深山、步入矿区，让我饱受病痛困扰，却也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历练。我由衷感念那段矿山岁月，艰苦的环境磨炼出了我坚韧的性格，那种迎难而上、咬牙坚持的韧劲，是书本永远学不来的财富。我也感恩母校，不仅传授知识，更教会我踏实做人，培养出吃苦耐劳的品格，让我从懵懂青涩的知青，成长为沉稳、干练、笃定的机关干部。

　　人生的际遇向来玄妙。如今想来，若是父亲晚几个月结识那位热心朋友，那天在县政府门口若是晚去一步没有碰到招办经办人，或是改志愿时稍有耽搁，我的人生轨迹便截然不同。当年总以为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时隔多年回望，才发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而一路走来的坎坷与奔波，终会让人褪去稚气，成长为能直面风雨的人。

　　人生从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段经历都有它的意义。命运托举你的方式，有时会绕个弯，但你根本不会错过注定属于你的东西。人生来来去去、兜兜转转，该相遇的人、事及美好，绕再多弯路终会遇见。那些看似走偏的弯路、吃过的苦头，都会慢慢沉淀，化作骨子里的坚强。我们无法预判每一次选择的结局，却可以选择面对生活的姿态：不必抱怨际遇，学会接纳过往，感谢坎坷经历，把苦难酿成生命的养分，滋养往后的人生。

　　一纸志愿，定格了一九七九年的选择，改变了我的半生，也雕琢出后来的我。

　　如今只愿如这林间竹影，向阳而生，心有节，行有稳，在岁月里守一份从容与安宁。

1979，我的中考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