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行之惠山古镇

渔村孤舟

五月二十六日，天清气朗。我们几个退休佬一早便出了门，要去惠山古镇走走。八点半光景，到了景区门口。晨光正好，斜斜地洒在黛瓦上，把那青灰砖墙上的“惠山古镇”四个字照得温润如玉。门旁蹲着两尊胖乎乎的卡通石像，蓝布衫红肚兜，是阿福阿喜，咧嘴笑得一派天真，仿佛这千年的古镇，一早就用这副憨态迎客。

条石铺就的广场上，几株老树斜斜探出墙头，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金似的，在地上织成一张会晃动的网。远处惠山如黛，龙光塔的影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们这帮老伙计，不约而同掏出手机——古门、青山、笑面娃娃、塔影雾痕，恰好拼成一幅古今交融的晨景图。快门声中，竟忘了自己也是画中人了。

踏进古街，光阴仿佛忽然稠了起来。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祠庙一座连着一座，飞檐斗拱在头顶交错，把天空裁成不规则的蓝。这地方，号称“露天祠堂庙宇博物馆”，百多座祠庙聚在一处，实在稀罕。我们边走边看边聊：祠供人鬼，是祭祖修谱、弘扬礼教的所在；庙奉天神，是祈福禳灾、民间庙会的去处。在一座明代祠堂的天井里，我看见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声音清泠泠的，仿佛从几百年前一直响到了现在。

逛得乏了，几个老头按各自喜好寻店铺歇脚。有的一笼无锡小笼，皮薄如纸，轻轻一咬，鲜甜的汤汁便溢了满口；有的来一碟江南卤味品茶，与小二闲话家常；有的来“老舍茶馆”，品茶论道。这些多是非遗传承的老字号，明朝的卤方、锡帮的手艺，代代相传至今。茶汤清澈，入口微甘，透过临街的花窗，正看见对面包子铺蒸腾的白汽袅袅升起，与远处惠山的雾岚融在一处，烟火气里竟生出几分仙意来。

吃完小吃，去泥人博物馆。一进展厅，满目泥彩生辉。大阿福憨态可掬，手捏戏文的人物眉目传神，从汉代的陶俑到当代的创作，五千余件作品静静立着，仿佛一群凝固了时光的精灵。我们在展柜前流连许久，我不禁暗想，这泥人的妙处，正在于把人间百态都捏进了那一团泥土里，让千年后的我们，还能触摸到前人的悲欢。

出了博物馆，又踱进惠泉山书院。院里墨香淡淡，有年轻人正抚琴，筝声如流水般漫过回廊。我们倚廊静听，说不出的清雅安适。这般文脉绵长的所在，倒让我们这几个拿了一辈子笔杆子的老人，生出几分归去来兮的感慨。

午餐后，到了最期待的去处。寄畅园的门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山麓别墅式的园林，依着惠山的地势起承转合，池沼、亭台、假山、花木，疏疏朗朗地错落着，不挤不迫，却处处见匠心。锦汇漪的水面映着龙光塔的倒影，微风过处，塔影碎成万点银鳞。看来乾隆康熙七次临幸，也是被这园子牵住了脚步。我们沿着曲廊慢慢走，仿佛也跟着皇帝们做了一回风雅梦。

出了园子，山径转角便是天下第二泉。石栏围着一方清池，水光潋滟，确实澄澈可人。亭内石壁上嵌着赵孟頫所书“天下第二泉”石匾，笔力雄健，让人肃然起敬。我们依泉栏而立，仿佛那《二泉映月》的弦声，正从地下的泉脉里丝丝缕缕地浮上来——当初那个盲眼艺人坐在这泉边拉琴时，水声、风声、月光声，大约都化进了他的弓弦里吧。

最后走进惠山寺时，阳光正好西斜。金莲桥的石栏在斜阳里泛着暖黄的光，唐宋的经幢静静立在院中，明代古银杏枝叶婆娑，筛下满地细碎的金子。一个僧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声响里，千年古刹的晨钟暮鼓仿佛就在耳畔。

归途车上，大家仍在回味古镇，从南北朝的梵呗到明清的园林，从泥人的百态到泉月的清音，这古镇把太多的故事悄悄藏在砖缝瓦垄间，等着有心人来读。而我们这几个白发人，读着读着，便把自己也读进了那绵长的光阴里去。我靠在座椅上，默然凑成一阕《菩萨蛮》，权当与这古镇作别：

青峰黛瓦笼朝雾，

千年祠庙苔痕古。

泉月证前因，

弦声犹待人。

寄畅园中老，

银杏庭前扫。

莫叹鬓如霜，

归来云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