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伊始 曾为书痴

陈晓平

公元一九六九年国庆过后(10月6日),我们首批舰队司政机关及海军驻青院校的子女共计80余人,分坐两辆大轿车(行李集中放在卡车上,另有几名男生押运),从青岛来到连云港北海舰队“五七”劳动干校,即海字487部队(亦称487农场)。<br>  干校机关为师职编制,下辖三个大队、十二个中队及一个副业队。时值深秋,收获后的稻田已褪去昔日的金黄,原是条田阡陌、沟渠成网的田野重又泛出茫茫白碱,由于舰队各单位选派参与劳作的人员多已归队,空旷无尽的盐碱滩头愈发显得清冷寂寥。 由于位于江苏省连云港市灌云县境内,后来大家习惯称其为“连云港农场”。它西邻南京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三团(东辛农场),北倚云台山、东临黄海,坐落在一片淤泥质的盐碱地段。<br>  我们连同后期(11月份)抵达的共计二百多人,被统一编入一大队三中队,成为光荣的“五七”干校“学生”。当时干校刚组建不久,我们以班为编制分住在新搭建的“活动板房”内,“板房”实际并无木板,仅是由钢结构组成房屋及门窗骨架,再用捆扎后的玉米秸秆将四周围护,即为“墙壁”,用手轻轻一拨便可见到屋外光亮。屋顶铺有层层稻草,屋内点的则是一盏油灯。当年同居一室的有何伟、毕燎原、于俊、赵犁平、陈保平等,大家居身于此,颇有荒原莽野、露宿安营之感,胸中豪气油然而生。 房前是经过平整后的训练操场和篮球场,操场北面是大队部和伙房,东南侧是礼堂,再向南一公里是四中队,操场的西边是劳动干校与东辛农场分界的东干河(我们习惯称其干东河)。我们每日清晨端着脸盆到河边洗漱,常见有木船扯着白帆驶过。放眼望去,低矮的茅舍,缓缓流动的河流,行将飘荡远离的船帆……几位女生拉着手风琴唱着《我为革命养军马》,歌中唱道“站在草原望北京 心中一轮红日升”,却也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此时的身境与情态。<br>  冬日河面结冰,我们则先用石块将冰面凿开,舀上一盆冰水快速地搓洗手脸,颇有一种踏冰卧雪、舍我其谁之势,自感其乐、不觉清苦。 <p class="ql-block">  两个多月后,大家分期分批从干校入伍参军,多数去了海军旅顺基地或陆军68军204师,少部分去了武汉铁道兵,而我与肖卫国等剩余的“十八棵青松”留在原地,随同刚从湖北等地应征入伍的上千名新兵,被划分到“487”各中队参加集训。肖卫国去了十二中队,而我则转入到一中队,那一年刚好是十七岁。</p><p class="ql-block"> 记得刚穿上崭新的灰军装时,在中队部指导员热情地对我说:你们是林副主席批准来部队接班的,一定要好好干。后来去旅顺的刘新民来信也几次曾谈及林对干部子弟提出了几点要求,并希望其成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的支柱。林是否讲过这类的话已无从考究,但当时有大批的部队子女内招入伍却是不争事实。</p> (左起:肖卫国、本人、赵犁平拍摄于12中队断桥边,身后小河对岸是农场副业队。) <p class="ql-block">  在海字487部队我们迎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一个元旦后,新兵训练(队列、射击)便在各中队有序展开。由于站队出操由我做中队排头兵,所以从站姿及行进步态、步幅和步速等方面,对我有严格要求,但均能很快适应。而唯感缺憾的是正当青春求识、几日无书便恼人欲狂的季节,身边却没有书看。</p><p class="ql-block"> 因时常光顾附近的小卖部,买些食物及日常用品,与那里的售货员就逐渐混熟了。那是一个典型的苏北小媳妇,空闲时常倚着货架低头看书,很少与人搭话。在两个多月的新兵训练期间,我从她那里借过好多本书,偷偷地带回营房翻阅,记得其中有《大风歌》、《晋阳秋》、《子夜》......晚上等到熄灯哨吹后,我便躲进被窝蒙上头打开手电,乘大家熟睡之际,独自享受这阅读的愉悦和快感。</p> 《大风歌》描写的是五十年代知识分子参加官厅水库修建,走与工农相结合之路的小说;《晋阳秋》叙说的是一群青年知识分子开展民族救亡运动,坚持敌后抗战的故事。我曾将这些书中对诸多景物的描绘、男女情感细微刻画的段落抄录在小本子上,不时拿出翻阅欣赏。 尤其是矛盾的小说《子夜》,看的我是如醉如痴,平生第一次从书中感受到三十年代的旧上海十里洋场的奢华与风情:宝马香车、红男绿女、雪月风花、美轮美奂,那种情调和氛围使我有些恦恍迷离、不得自控,任凭着情感在书中浸泡、沉淀、发酵,而不知今夕何夕、身居何处,早以忘却了周围熟睡的战友,房外呼啸的北风、漫漫长夜和茫茫荒滩。 1970年3月初,新兵训练尚未结束,我们一行二十余人告别了487,被选送来到地处胶南县海崖公社瓦屋的海军勤务二团训练队。在间隔五个月后,我又能看到电灯,喝上甘甜的开水,从此,军旅生涯的帷幕将被正式拉开。<br>  这里原是陆军营房,在我们到来之前刚刚撤离。训练队按照日后不同的工作方向将我们编为四个区队,每队三四十人不等,并设有多名专职教员,紧张刻苦的集训开始了。在狠抓“四个第一”、强调“突出政治”的年代,我们每日除早饭后雷打不动的一小时 “天天读”外,其余时间都用于技能训练,整个神经处于紧张、机械、麻木之中,每日周而复始、往复循环,我已无暇顾及对书籍的向往和喜好。 (留在农场的刘春生、李青、赵犁平。) 当年我们留在487部队的青岛男兵刚好18人(同等数量的女兵仍留在三中队),便仿效《沙家浜》新四军伤病员自诩为“十八棵青松”。而今包括张黎明、从培建、冯领海等“五颗青松”被“移植”于胶南大珠山脚下,肖卫国、赵犁平、李青等诸位“青松”仍扎根于苏北的盐碱地头,参加了从春播、夏种、秋收等一系列劳作,整个身心得到极大锻炼与考验。肖卫国是大家公认的多情才子,当时我与他保持着信件联系,现择其一束,恰是我们青春年华的真实写照: 流水的光阴,飞转的年华,又送走了我们生命的半年。数月艰苦的体力劳动,给我留下了半生中去不掉的迹痕,无情的骄阳晒黑了我的皮肤,坚实的锨把增添了我手上的厚茧。可是这一切没能刺伤我的心,只能使我奋斗不息。这艰难痛苦之石,磨出了锋利坚韧之刃。我不喜欢这生活,可我不回避她,意志在这儿方能磨刚。 (前排左起:赵犁平、本人、刘春生,后排左起:肖卫国、李青。) 1970年11月初,时隔八个月后,当我们即将结束训练奔赴新的工作岗位之时,肖卫国等一行也终于来到二团训练队,给他们当教员有来自大连日语专科学校的67届毕业生郑志远。与肖卫国重逢于团训练队,我曾在后来的一首律诗中有所记述:<br>  风华超绝代,文采越群雄。<br>  云港寒灯别,胶南月下逢。<div>  ........</div> 重逢之后,肖卫国将他在487农场亲手抄录的三本读书摘记借阅与我,上面分别誊写着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和康斯坦丁诺夫主编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等原作的部分章节和精彩段落。伏案疾书,启迪开蒙,使我懂得曾游荡于欧洲的共产主义幽灵,虽几经反动势力视为洪水猛兽而遭其“神圣的围剿”,却最终形成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明白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这一经典而又精确的论断;晓得了“哲学”一词出自古希腊文,原意是“爱智慧”,是关于世界观和方法论的学问。 求知难抵书香诱,年少原本是痴狂。继两个多月的队列训练之后,为期八个月的技能培训亦行将结束,我将来到位于胶南逯家庄的团部营房。激情火热的军营、如玉似锦的年华,我为书痴、亦为书醉、更为书狂,将青春徜徉于书籍的海洋。<br><br><br>  作于 2021年5月26日 <br>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感谢观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