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关于篆书审美的一点思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连续写了几篇谈篆书的文章,一篇谈的是篆书何以古意盎然,我大致谈了四个方面:一,文字本源之古,二,线条笔法之古,三,结体空间之古,四,气韵精神之古。再加之章法布局排布整肃,更兼风化残缺使其边缘朦胧而至虚实交融,终呈一派古拙肃穆气象。</p><p class="ql-block">另一篇谈的是学习篆书不宜从清篆入手,其理由有二:一,一种书体一旦定型就离僵化乃至死亡不远;二,从书法就是书法史角度看,任何一种书体都有其历史性的承接与流变,其学习的根本方法就是回到历史的起点去探源。</p><p class="ql-block">文章发出来后,反响很大,有朋友想要我接着谈谈篆书的审美,我一时没有答应,但脑子里却开始构思要如何谈。</p><p class="ql-block">我接触篆书多年,但从来没有认真思索过篆书的审美问题。</p><p class="ql-block">在谈隶书时,我曾与朋友们说,汉隶奠定了国人审美的基础——这是就今文谈的。严格来说,此话应该这样表达:站在今文发展的脉络来看,汉隶奠定了后世国人汉字视觉审美的大众基础。</p><p class="ql-block">偶尔,我也会谈到篆书,甚至断言篆书是国人视觉审美的压舱石。我的意思是,篆书确立了古典审美的底层形式法则与精神本源——这是站在古文角度谈的。需要指出的是,这里所说的篆书,主要指两周金文、石鼓一系古篆传统,而非秦代标准化小篆——前者是天地礼乐未分时的浑朴书写,后者则是大一统权力对书写秩序的收编与规训,二者在本源性上有质的差别。</p><p class="ql-block">从书法流变史的角度来看,古文是今文的基础,因此要了解国人审美的底层逻辑,篆书的审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p><p class="ql-block">我曾高度肯定熊秉明关于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论,如果从这个角度审美篆书,那么,作为文字之始、书体之源的篆书,必然被视作中国文化精神最早的视觉赋形和书法之所以能够成为 “文化核心的核心” 的本源根基。这就意味着篆书的视觉赋形内含的是中国文化精神,而对其进行审美实际上也就上升到了对中国文化本根反思的高度。</p><p class="ql-block">那么,如何从中国文化本根来审美篆书呢?</p><p class="ql-block">当然,我们还是离不开篆书的视觉赋形的本源直觉。问题是一般人对篆书的审美,往往止于直觉层面,他们通常会被篆书的“古雅、肃穆”打动而由衷发出“好看”的赞叹。有的也会看到篆书形制的端正、线条的圆转、气息的沉静,但极少有人会去想它的背后还有些什么,更不会将篆书放在书法史的长河中对其进行一番美的哲学思辨。如果从思辨哲学的角度来看,你会发现,篆书之美从来不是一种风格之美,而是体系之美、本源之美、哲学之美。它不同于行草的性情挥洒,不同于楷书的规整端严,不同于隶书的温润可亲,篆书之美,是中国人对天地秩序、人文礼法、生命本真最早、最完整的一次视觉总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首先,篆书审美,审的是“本源秩序”。</p><p class="ql-block">在中国所有书体中,唯有篆书保留了文明初始的宇宙感知。其结体对称平衡、曲直相生、疏密相和,不是人为设计的装饰技法,而是先民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对天地阴阳、四时节律、万物平衡的直观凝练。后世书法的虚实、开合、刚柔、中正,一切审美语法,皆从篆书中生发。后世书体是“流变之美”,篆书是“生成之美”。流变可千姿百态,生成只有一处源头,这便是它作为审美压舱石的根本意义:无论后世审美如何演变、风格如何翻新,中国人骨子里的视觉秩序感、平衡感、分寸感,始终由篆书锚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次,篆书审美,审的是“法度之中的天真”。</p><p class="ql-block">很多人误以为篆书刻板、拘谨、无变化,实际上,这是对古篆的认知浅薄。观两周金文,大盂鼎之雄浑、毛公鼎之温厚、虢季子白盘之清肃、散氏盘之跌宕,无一雷同,无一造作。它的法度,是天地自然、礼乐制度沉淀下来的大秩序;它的变化,是心性自然、手随气行的本真流露。篆书没有后世书法刻意的提按顿挫、夸张对比,恰恰因为无刻意,所以无习气;因为无习气,所以最接近自然大道。清代学人推崇“宁拙毋巧”,这份拙,不是粗陋,是褪去人工雕琢后的天真,是上古艺术最可贵的审美品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次,篆书审美,审的是“无声的礼乐精神”。</p><p class="ql-block">熊秉明说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核心不在笔墨,而在笔墨承载的文化人格与社会秩序。西周篆书生于庙堂、用于礼器、载于典册,天生带着敬天、畏德、守礼、有序的文化底色。它不张扬、不恣肆、不宣泄个体情绪,始终保持克制、谦和、庄重、沉静。儒家之中和、道家之自然,在篆书中达成了最完美的统一。后世隶书亲民、楷书入世、行草抒情,唯独篆书,始终保持着文明源头的庄严与纯粹。它让审美不再是感官的愉悦,而是心性的归正、精神的回溯。</p><p class="ql-block">由此便可以厘清篆隶审美的辩证关系。</p><p class="ql-block">汉隶的伟大,在于落地。它把上古高深、精英、庙堂的篆系审美,解放为大众日用的世俗审美,让中国人的审美真正扎根生活、普及万民,塑造了整个民族通俗审美、日常审美的稳定范式。</p><p class="ql-block">篆书的伟大,在于立根。它为中国所有汉字审美立下规矩、确立本源、守住精神底线,任凭后世书风迭代流转、或巧或媚、或放或收,篆书始终守住中式审美的大本大源。</p><p class="ql-block">也正因如此,历代书法史但凡审美走向浮华、技法走向甜熟、风气走向萎靡,复兴之路必然是回归篆籀。难怪,唐代大书论家张怀瓘曾发出如下慨叹:“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复本谓也。书复于本,上则注于自然,次则归乎篆籀。”清代碑学救帖学之弊,本质上走的就是张怀瓘所说的路——用篆书的质朴、高古、雄浑、端正,冲刷后世积累的笔墨习气与审美偏狭。这正是“压舱石”的真正价值:不争先流,而稳底盘;不逐时风,而定根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似乎可以理解我一时没有答应朋友的请求却又开始构思并终于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的原因了吧?我是在自我救赎,通过对篆书审美的回望而进行的自我救赎。</p><p class="ql-block">这种回望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欣赏行草,是欣赏才情与性情;我们欣赏楷书,是欣赏规矩与端庄;我们欣赏隶书,是欣赏温润与包容。而我们欣赏篆书,是在欣赏中国文化最初的样子:朴素、真诚、敬畏、有序、天人合一、守正不阿。</p><p class="ql-block">历史需要不断回看,更需要回到原点的反思。</p><p class="ql-block">正是这种回望与反思我们才可能深刻理解傅山“不知篆籀从来,而讲字学书法,皆寐也。”的意思,也因此,我们不难得出下面这结论:</p><p class="ql-block">——学书不入篆,不知审美之本源;论书不及篆,不明文化之根脉。</p><p class="ql-block">读懂了篆书的审美,才算真正读懂了中国人视觉审美的底层逻辑,也才真正读懂了熊秉明所言“文化核心”的深意。</p> <p class="ql-block">大盂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毛公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虢季子白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散氏盘</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