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云雀：歌者陶思梦与乌铁局《两代人》的半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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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岁月长河中，总有一些声音能穿透风沙，总有一些面孔，每每想起便令人动容。每当我翻起那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看到铁道部第一工程局政治部文工团，也就是后来乌鲁木齐铁路局文工团全体演职人员的合影，那股婉转如清泉的“小花腔”，就会立刻回响在我的耳畔。

1958年1月，铁道部第一工程局政治部文化艺术工作团（后为乌鲁木齐铁路局文工团）全体演职人员合影。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首《新疆好》顺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传遍大江南北，歌里那句“麦穗朵朵饱满，割麦姑娘流汗”，让无数国人对那片辽阔疆土心生向往。这首传唱至今的经典，领唱原唱正是年轻的陶思梦。作为“八千湘女上天山”的杰出代表，1950年，十七岁的她怀揣滚烫理想，告别温润湘水，跨越万水千山踏上新疆土地，参军进入新疆军区文工团。在霍城一望无际的麦田间，她带着建设边疆的豪情放开歌喉，从此一举成名，成为那个火红年代无数人心中的艺术化身。我有幸提笔，重新走近这位坚韧的“湘江女儿”，去倾情讴歌她和乌铁局、和恩师王洛宾、和这片戈壁碎石割舍不断的半世情缘。

一、荒原试唱：刘炽拍着她的小脑袋说：“让这个小鬼唱吧！”

陶老师和《新疆好》结缘，本身就是一段满是青春热血的传奇。1951年夏，著名作曲家刘炽受王震将军之邀，带领中央音乐学院学生到伊犁河谷采风。当时，军区政治部文化部部长马寒冰正以解放军进军新疆、驻守边疆的历史为底，创作组歌《边疆战士大合唱》，其中第三首，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新疆好》。

新歌写就，新疆军区文工团开始内部遴选领唱。团里名角悉数登场，竞争格外激烈。当时还是新人的陶思梦，扎着两条清爽麻花辫，迎着评委的目光走上台。一开口，她婉转圆润的嗓音，满是朝气的民族唱腔，瞬间把解放初期人们欢乐奔放、热火朝天的精气神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唱罢，满座惊艳。台下的刘炽爱才心切，走上前去拍着这个湖南小姑娘的头笑说：“让这个小鬼唱吧！”正是这句拍板，重任落到了陶老师肩上。为了唱出“建设新疆的豪情”，刘炽对她悉心指导。当陶老师站在霍城无边的田野里，望着风中飘香的麦穗，看着战士们屯垦开荒的火热场面，她难掩激动放声高歌。这首凝聚拓荒者气概的歌曲，在1952年全军首届文艺汇演中一举夺奖，跟着录音红遍全国，也正式拉开了陶老师传奇艺术人生的序幕。

二、军旅情缘：王洛宾和他的“小花腔”

《新疆好》一炮而红，让陶老师在文工团脱颖而出，她那糅合了南方水乡灵秀与西方乐理熏陶的独特嗓音，很快引起了另一位音乐巨匠——“西北歌王”王洛宾的注意。王洛宾对这个聪颖的湖南姑娘格外爱护，戏称她是团里的“小花腔”。

1956年，陶老师正式拜入王洛宾门下。成为由王洛宾执教的新疆军区文工团音乐培训班学员。王洛宾是严厉又深情的老师，从吐字发音到民族音乐的韵味，无一不精雕细琢。1954年他创作带有湖南民歌风味的《和平花籽》时，就手把手教陶思梦练唱，将湘水的婉转和天山的辽阔完美融在了一处。

在新疆军区文工团的那些年，每逢王洛宾有新作，陶老师永远是第一个试唱人。这份师生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声乐教学，更是文化火种的传递。王洛宾对音乐、对这片土地的赤诚，深深烙印在陶老师骨子里，成了她日后面对命运波澜时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三、怀仁堂辉煌：乌铁文工团与阿衣妮沙

对老一辈新疆铁路人来说，“铁一局/乌铁局文工团”这几个字，承载着太多集体记忆与无上荣光。那是铁路修向天山、大干快上的火红年代，这支文工团，就是铁路工人心中的精神灯塔。

1959年，为献礼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乌铁局文工团集全团之力，创作出四幕七场大型民族歌剧《两代人》。这部戏根植厚重历史：它脱胎于新中国成立前夕，共产党人在新疆英勇牺牲的悲壮故事，展现了汉族革命先烈陈明与维吾尔族老贫农巴吾东两个家族，两个民族在血与火中结下的生死情谊。陶老师受命出演女主角——成长为革命战士的维吾尔族姑娘阿衣妮沙。

那是乌铁文工团最耀眼的时光。陶老师深入生活，把维吾尔族少女的泼辣热情，和阿衣妮沙作为革命者的坚定诠释得浑然天成。歌剧在二工老铁路工人俱乐部首演时，全场观众悲喜交加，许多人热泪盈眶，被剧中人物的命运深深打动。

更让所有乌铁人骄傲的是，《两代人》随后三次进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为周恩来、朱德、陈毅等中央领导演出。赛福鼎·艾则孜盛赞它是“新疆文艺花园中一支艳丽的花朵”。合影里，朱德委员长亲切和剧组人员握手，那一刻，陶老师塑造的阿衣妮沙，成了民族团结与铁路精神的鲜活象征。

陶思梦在歌剧《两代人》中扮演女主角——维吾尔族姑娘阿衣妮沙。

1960年2月21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朱德委员长等中央领导人观看歌剧《两代人》后与剧组人员合影留念。

1960年2月21日，观看歌剧《两代人》后，朱德委员长接见全体剧组演职人员时与演员杜响音握手。

四、戈壁淬火：铁路沿线的下放劳动与人生重塑

命运总爱于盛放处陡转。1966年风云突变，正值艺术盛年的陶老师，因无法选择的家庭出身被迫脱下军装，告别了她挚爱的舞台与阿衣妮沙，被下放到乌鲁木齐铁路大修厂电工队，成了一名普通筑路工人。

从怀仁堂的聚光灯，落到西山铁路沿线的碎石戈壁，这样巨大的落差，足以击垮任何人。

在西山的戈壁滩上，每隔五十米就要挖出一个一立方米的深坑栽电线杆。陶老师那双握惯琴谱、话筒的手，第一次抓起沉重的铁镐。烈日烤着皮肤，风沙迷了眼睛，一镐下去只在地表刨出浅浅的沙窝。日复一日的劳动，她的双手磨起了血泡。手臂、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会被苦难压垮。这段灰暗日子里，是淳朴善良的铁路工人，用宽厚的肩膀和质朴的善意，护住了这只“天山云雀”。

工人们都认得她，这是当年领唱《我们新疆好地方》的陶老师，是他们的阿衣妮沙啊！看着大明星在太阳底下艰难的劳作，工人们疼在心里，总粗着嗓门温柔说：“陶老师，辛苦您了，给我们唱段《新疆好》吧，您为我们开唱，这活我们帮你干！”

于是，西山的戈壁上，延伸的铁轨旁，陶老师再次放开歌喉，那嗓音依然圆润清脆，唱起熟悉的旋律。工人们则接过铁镐，跟着歌声的节奏，将电杆一根根竖起。

那一刻，身份、出身的界限全被歌声消融。在泥土与汗水中，陶老师真正读懂了《两代人》里超越血缘、超越民族的深情。四年大修厂岁月，洗去了她身上的浮华，重塑了她的灵魂，也让她和铁路工人结下了生死相依的不解之缘。

五、子校八年：卧薪尝胆与薪火相传

1970年，形势稍有转机，陶老师被调入乌鲁木齐铁路大修厂职工子弟小学任音乐教师，从大舞台大院落到简陋的铁路子校，这一待就是八年。

这八年，是她卧薪尝胆的八年，也是她深耕基层的八年。面对这群在铁路边长大、满脸沾着尘土眼神却清亮的孩子，陶老师从未敷衍。她把从王洛宾那里学来的乐理、技艺，毫无保留教给这些铁路子弟。她常给孩子们讲当年在西山挖电线杆的故事，告诉他们：“音乐是苦难里的希望，是人和人之间的爱。”

她用珍藏的王洛宾手批乐谱当教材，把普通的铁路子校变成了音乐启蒙的殿堂。这群在油污和铁轨边长大的孩子，顺着她的歌声看到了远方。八年间，她培养出无数热爱音乐的苗子，不少人后来成了新疆文艺战线的骨干。陶老师凭着坚韧与温柔，在最平凡的讲台上，默默守住了对艺术的初心。

六、尾声：重获新生，艺术长青

时代终究不会辜负坚贞的人。拨乱反正、落实政策后，陶老师终于重获新生。1978年她调入新疆艺术学院音乐系任教，获评教授。

她常对学生说：“我一生坎坷，但信念不改。书本上学不到的艺术养分，都来自当年的实践，来自恩师，来自那些可爱的铁路工人。”她把余生都献给了边疆声乐教育，桃李满天下，连两个儿子都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继承了母亲的艺术衣钵。

2025年，在《歌声飘过70年》节目里，我再次见到了92岁高龄的陶思梦老师。时光染白了青丝，可当她对着镜头重新唱响那首让她成名的《新疆好》，眼神里的纯情，声音里的赤诚，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从湘江到天山，从王洛宾的琴房到乌铁文工团的舞台，从西山的戈壁深坑到铁路子校的简陋教室，陶老师用一生，写就了一部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两代人》传奇。她和乌鲁木齐铁路局的这段不解之缘，不只是她个人命运的底色，更是新疆铁路史、文化史中最温暖厚重的一页。

望着老照片里她不曾向岁月低头的笑容，我深深懂得：真正的艺术，永远扎根在人民的泥土里；而真正的英雄，就是看透生活苦难后，依然甘守平凡、用真情延续艺术生命的普通人。陶思梦老师，正是这样一位时代歌者。

（本文根据陶思梦老师自述整编。）

附：陶思梦简历

出生年份地点：1933 年，湖南长沙。

进疆时间：1950 年（“八千湘女上天山”成员）

早期经历：新疆军区文工团歌唱演员，师从王洛宾，首唱《新疆好》。

艺术高峰：1959 年主演歌剧《两代人》女主角阿衣妮沙，剧组三次进京汇报演出。

坎坷岁月：1966 年下放至新疆铁路大修厂电工队，从事体力劳动四年。

教育生涯：

1970 年 -1978 年：乌鲁木齐铁路子校音乐教师。

1978 年 -1991 年：新疆艺术学院音乐系教授（1988 年延聘至 1991 年退休）。

晚年生活：现居乌鲁木齐，致力于社会文化活动及艺术传承，2025 年仍以 92 岁高龄重温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