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潍坊

从芸

从淄博抵达潍坊时，正落着细雨。这雨下得极有耐心，一丝丝，一缕缕，不慌不忙地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将整座城都笼在一片朦胧里。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却并不匆忙，仿佛这雨是旧相识，不必急急地躲避。

先去的是风筝广场。雨中的广场空旷得很，几只铜铸的仙鹤立在喷泉池边，脖颈上栖着雨水，亮晶晶的。广场中央那尊“鸢飞”的雕塑，在雨雾里显得格外轻盈，似乎真要挣脱那铜铁的躯壳，飞向那湿漉漉的天空去。我想起郑板桥在潍县做官时写的诗：“纸花如雪满天飞”，若他见了今日这雨中的广场，大约又要吟出别的句子来了罢。雨丝打在雕塑的翅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竟像是那风筝在微微地颤动。

穿过广场走246米便到风筝博物馆，博物馆蛮有特色，一进门便望见那只巨大的龙头蜈蚣风筝，悬在展厅中央，七八十节身子蜿蜒而垂，龙须上系着的铃铛在气流里轻轻一响，仿佛真要从云端俯冲下来。我绕着它走了三圈，竟有些痴了。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的风筝：沙燕儿的尾羽剪得伶伶俐俐，画着蝙蝠与团寿；金鱼的两只大眼鼓鼓地瞪着，身上鳞片用金粉描过，光一照便亮闪闪的；还有那巴掌大的掌上风筝，用极薄的绢糊成，翅上的脉络一根根都看得分明。

古书里说墨子“斫木为鹞，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那大约是中国风筝的始祖了。可眼前的这些，哪里是“败”的呢？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比飞行时更有生气，每一根竹篾的弧度，每一笔颜料的浓淡，都藏着放风筝人的呼吸。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打在纪念馆的玻璃天窗上，淅淅沥沥的。我抬头看，那龙头蜈蚣的百余只眼睛，在雨声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夜空里不肯隐去的星子。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风筝博物馆，乘公交直达十笏园。园子小得很，名字便告诉你，它不过十块笏板那么大。可小也有小的妙处，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雨水顺着黛瓦淌下来，在石阶前汇成涓涓的细流；池中的锦鲤游得懒懒的，偶尔摆一下尾，搅碎了满池的雨点。我立在假山旁的小亭里，看雨打芭蕉，一滴，两滴，数着数着便忘了数目。古人说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大约就是这般光景了。园中寂寂的，只听得雨声，那雨声也是寂寂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郑板桥纪念馆便在十笏园不远处。进门便看见那尊竹石图，墨色淋淋漓漓的，倒与今日的天气相宜。板桥先生爱竹，世人皆知，可我却想起他另一句诗来：“一枝一叶总关情”。这潍县的雨，当年可也曾打湿过他的青衫？他在此做官七载，审案子，劝农桑，大约也曾在这样的雨天里，对着窗外的修竹出神。馆中陈列着他手书的“难得糊涂”拓片，我站了许久，只觉得那四个字在雨天的光线里，格外地温润。

从郑板桥纪念馆出来时，雨渐渐大了。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两旁的梧桐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逼人的眼。我没有急着回去，撑着伞又往西走，不觉便到了城隍庙广场。广场不大，雨中的石狮子蹲在庙门前，鬃毛上挂着水珠，神情却愈发地沉静。庙是新的，可那石狮子像是老的，看过了许多年的雨。我在廊下站了许久，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数着数着，忽然想起韦应物的句子：“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这城隍庙的雨，大约也是这样不惊不扰地落了许多年罢。

傍晚时分，雨住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照着湿漉漉的街巷，一切都像新的一般。我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是要有雨才好的。晴天里的潍坊是世界的，雨天的潍坊却是自己的。回望来路，远远的，城隍庙的飞檐在暮色里成了一个剪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下一场雨，也像是在等下一个走进雨里的人。我转过身，带着满身的潮意，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雨，悄悄地洇开去。

2026.0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