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依稀在故营

愚公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有些地方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些地方你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 ——题记</i></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夏天,全军统一招生考试。分数出来那天,我跑团部看榜,自己的名字在上面,说团里已经替我填好了志愿——石家庄陆军学院,炮兵指挥专业,两年制中专。我一看分数,超出石家庄陆军学院录取线一百多分,怎么报的这学校?这分数可以报大专或本科的军校。我愣了一会儿,问团里政治处的负责这事的干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说这是团里定的,陈副政委让我给你直接报这个学校。后来我才知道,团里是怕我考走不回来,陆军学院中专毕业分配基本上是回原单位的。他们是想让我毕业后回到老部队来。</p> <p class="ql-block">那一阵我在一团二炮连当文书,白天借调到团组织股帮忙誊写材料,晚上回到连队生活。组织股孙股长是师里组织科下派到团里来的,是师部有名的“笔杆子”,说话慢条斯理,字写得特别漂亮。我每天在他屋里跟着他抄抄写写,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有一回他搁下笔,跟我说,你是师里树的优秀战士标兵,好好干,团里、师里都在培养你。我走的那天跟他道别,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了好好学,两年,完了还回团里来。”我说:“是!”</p><p class="ql-block">八月底到石家庄陆军学院报到,校门口一排老白杨,叶子被暑气晒得翻卷起来。一个宿舍一个班,十二个人,都是从北京军区各基层部队考来的各部队的战士骨干。分到我们班的还有从内蒙边防来的小杜、从山西某团来的小李,从唐山来的老郭,头一顿晚饭在食堂里的一张桌子上吃,大家端着搪瓷碗互相问了番号,没多说什么,低头扒饭。</p> <p class="ql-block">后来熟了,晚上躺在床铺上聊起来,说的都是各自老部队的事,议怎么使劲学点真本事回老部队带兵。团里费这心思把我的志愿填到陆军学院,回去是铁定的,没想过毕业了到别处去。</p><p class="ql-block">两年学制,课程排得紧。《毛泽东军事思想》《克劳塞维茨战争论》《军事地形学》,单兵战术、火炮操作、火炮射击指挥......一科接一科,白天上课,晚上军体训练和自习,一直到熄灯。我学得扎实,想着回去能教给连里的战士。除了军体及格,其他各科都是优秀。小杜也是一样,他字写得不好,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但每次实操都冲在最前面。他说回去要带新兵,自己手上没真功夫不行。</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五年夏天临近毕业,军区计划从我校选派56名毕业学员赴云南前线138师一线阵地实战锻炼。中队开了报名动员会,学员可自愿报名参战。走廊里静了半晌,好些人回宿舍咬破手指写血书。我也写了,递交了请战书。学了两年军事课,不上前线使一使不是白学了。</p><p class="ql-block">班里的同学都报了,老郭也报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亲不一定会同意,但国家需要我时,我不能含糊。</p> <p class="ql-block">名单公布,没有我,也没有老郭。同时,留校任教的人选已经定了,我被确定留校任教,上前线实战锻炼的名额让给分配去基层的同志。我去找教导员,教导员正在填参战人员表格,他头也没抬一抬,说“服从组织安排”。那年代这话的分量我们都懂,我就再没张嘴。</p><p class="ql-block">送同学离校那几天,宿舍楼一天比一天空。去北京卫戍区的先走了,去内蒙古边防的也走了,分到各野战部队的一个接一个背着背包出了宿舍楼的门。小杜去了海拉尔边防连,老郭分到了山西某团,走的那天早上我帮他们捆行李,他们都说没事,到哪儿都是带兵。</p> <p class="ql-block">我送他们到大操场上车去车站,我们相互拥抱,然后摆摆手,都不说话。这一摆手不知啥时候再见了,或许永远不会再见。我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坐床板上发半天呆。</p><p class="ql-block">接着我留校任教的通知来了,中队教导员领我到了炮兵教研室报到。教研室的龙副主任把我领到四组的一张旧办公桌,桌面有前任教员留下的茶渍印子,抽屉里半截红蓝铅笔。我坐下来,对面几个老教员问是哪个部队来的。</p><p class="ql-block">我报了老部队的番号,说完心里一紧,孙股长说的让我毕业后回部队的那话,团里替我填志愿打的那个算盘,全叫我辜负了。</p> <p class="ql-block">头一回上讲台,底下一百三四十号人,年轻的面孔齐刷刷抬着。我打开教案讲火炮操作理论,这些内容自己学了两年,闭眼都能背。可真要清清白白讲给别人听,还得换法子。我把连队训练的经验揉进去,大胆地讲。老教员在后头听了几回,说你这么教接地气,学员跟得快。</p><p class="ql-block">后来就一年年过。校门口那排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回又一回,我带过的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也成了教研室里的骨干,还和同事一道编写了《迫击炮操作学》,填补了当时军事院校教材的空白。每年毕业那几天,看着学员们打包行李下部队,我还是会想起自己没有回去的那个“二炮连”和我的那个“潍县团”。</p> <p class="ql-block">毕业后,我偶尔的一个出差机会回到老部队去看了看。我部已经从冀中调防到天津,门口哨兵换了新面孔,穿上了新的军种服装。我找到师部,在师部大门口拜见了孙股长——那时候叫孙政委了,他已升为我们师的政委。一身军装穿得板正,人还是那样,话不多,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p><p class="ql-block">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看看。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当年叫你回来,你没有回来。我点了点头。没解释什么。留校任教也跟当年团里帮我填报学校志愿一样,没有征求我意见,是组织命令,可辜负了就是辜负了,说什么都轻。</p> <p class="ql-block">他站了一会儿,又说:“算了,都是组织安排。”说完拍了我肩膀一下,转身走了。那个拍法跟当年的那个“孙股长”拍我一样,轻重差不多,位置也差不多。我站在原地,看他上了车,车开出去,拐过操场角就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一团二炮连看了看。连队的兵不知换了多少荐,连里干部也都换了人。我在连队排房绕了一圈,战士的床铺崭新的,被子方方正正,连部门口墙上贴着训练表和值日表。</p> <p class="ql-block">我在连部门口站了会儿,看到一群战士正在擦炮,那姿势像极了我们当年。可走近看,脸都是陌生的。他们抬头看我,叫了声“首长好”。我笑了一下,摆摆手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老部队。</p> <p class="ql-block">前些年退了休,夜里有时候做梦,梦见还穿着军服在连队出操,号声响了,战士们从排房里跑出来,脚步把地跺得咚咚响。有时候梦见在组织股那间屋里抄材料,孙股长坐在对面,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有时候梦见小杜、老郭,和同学们一起在山顶的狂风中上野外课。醒来躺床上看天花板,半天不动。窗外只有风偶尔吹过来,扑在玻璃上。</p><p class="ql-block">有一回醒了,隐隐约约还听见军号声。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可那军号声好像还在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