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2026年6月24日 星期三 阴 成都</b></p><p class="ql-block"><b>作者:王蕙心</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10685638</b></p><p class="ql-block"><b>图片来源:自拍</b></p> <p class="ql-block"><b> 我总以为,故乡是没有精确轮廓的。若你指着地图问我家的四面都有什么山,我一定会哑然。那些山峰太高,太密,像一群沉默的青色巨兽,把小小的寨子含在嘴里,又吐还给流云。</b></p><p class="ql-block"><b> 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具体到每一块岩石的纹理我都曾抚摸过,却又抽象到当我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地图时,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绿与褐。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b></p><p class="ql-block"><b> 然而,我记忆里的故乡是有气息的,那是一种能被皮肤记住、被肺腑收藏、被梦境反复咀嚼的气息,这气息是川西高原山风的味道。记忆里,高原的春风是从东边来的。它裹挟着融化雪水后的第一缕湿润,还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b></p> <p class="ql-block"><b> 小时候,我常坐在门槛上,看风如何改变一座山的表情。它吹过荒坡,一夜之间,那些看似死去的草甸便钻出了嫩绿的芽尖。风里有杜鹃花的甜味,有蕨菜舒展卷曲的清香。阿爸去挖虫草时,风把他的藏袍吹得鼓胀起来,像是要把他送到上天去。</b></p><p class="ql-block"><b> 所以我一直觉得,风就是大山的呼吸,它吸进去的是冬天的严寒,呼出来的是整个世界的苏醒。那风是温柔的,它不急于催熟什么,只是轻轻地、耐心地唤醒沉睡在冻土下的生命,让万物知道,漫长的等待结束了。</b></p><p class="ql-block"><b> 夏天的风则变得热烈而狂放。它从高处的垭口奔涌而下,带着松脂燃烧的焦香,那是雷电劈中枯树后留下的味道。高原的午后常有暴雨,风会先于雨滴抵达,把屋前的老梨树摇得近乎癫狂。</b></p> <p class="ql-block"><b> 我能听见风在树梢间奔跑的声音,像无数匹野马踏过屋顶。雨后的风又变得清澈,带着苔藓和菌子的潮气,这时候,我会赤脚跑出去,踩在被雨水打湿的草地上,看彩虹架在山谷的两端。</b></p><p class="ql-block"><b>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虹饮涧”,只觉得那是风搭的一座桥。夏风教会了我生命的张力,它在烈日下蒸腾,在雷雨中咆哮,在每一次呼吸间都充满了不可阻挡的力量,那是高原最旺盛的生命力。</b></p><p class="ql-block"><b> 秋风起时,整个高原便开始了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告别。风从西边来,那是更为苍凉的方向。它吹黄了杨树的叶子,吹红了枫林的枝头,也吹熟了田垄里的青稞。风里开始有了成熟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晒干了的牛粪饼燃烧后的烟火味。</b></p> <p class="ql-block"><b> 那是收获的味道,也是准备越冬的味道。我记得阿爸会在风最小的清晨去收割,因为风大了,青稞的穗子就会相互抽打,青稞粒便会洒落。我曾问阿爸,风为什么要把叶子都吹走?</b></p><p class="ql-block"><b> 阿爸吧嗒着旱烟,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说:“风不吹,树怎么知道冬天来了?根怎么扎得更深?”秋风是理性的,它带走了繁华,留下了坚韧,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筛选出那些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顽强。</b></p><p class="ql-block"><b> 冬天的风,是最严酷的导师。它不再温柔,也不再热烈,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几乎凝固的寒冷。风从北边的雪山上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它呼啸着穿过寨子的巷弄,把经幡吹得笔直,仿佛一根根绷紧的弦。</b></p> <p class="ql-block"><b> 那时候的我们就围着火塘取暖,听风在门外怒吼。阿爸常说,这风是在扫地,把这一年的尘埃、病痛和晦气都扫到山谷里去,我信了。因为在那样的寒夜里,火塘里的火星噼啪作响,亲人们的脸庞被映得通红。</b></p><p class="ql-block"><b> 那种在严酷自然包裹下的温暖,是我此生尝过的最浓烈的暖意。冬风剥去了大地的一切伪装,只剩下最坚硬的岩石和最柔软的人心。我就这样在山风里长大了,风把我的皮肤吹得粗糙,把我的性格吹得执拗,也把我的魂魄吹进了这片高原。</b></p><p class="ql-block"><b>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往了城市。城市里也有风,但那是不一样的风。城市的风是浑浊的,带着尾气和尘土,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无助地盘旋。它吹不动高楼,吹不弯古树,只能掀翻路人的衣角。它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山川赋予的层次与故事。</b></p> <p class="ql-block"><b> 我开始想念家乡的风,想念那种能吹透骨髓、让人清醒的风。在城市里,我常常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眩晕,因为脚下没有厚实的土地,身边也没有那永不停歇的山风。多年后我回去,发现寨子变了,路宽了,房子高了。</b></p><p class="ql-block"><b> 但风还是那样。它依旧从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山脉间吹来,依旧带着四季的密码。我站在曾经的老屋旧址前,风穿过我,像穿过一道空荡荡的门窗。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记不住山的名字,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试图去占有或定义它们。</b></p><p class="ql-block"><b> 大山不是坐标,不是地标,它们是背景,是母体,是风诞生的子宫。我不认识那些山,但我认得风。风是山的舌头,是山的脉搏,是山伸向我的手。它年年吹拂,年年都不一样——因为吹拂我的,已不再是同一缕空气,而是同一种永恒。</b></p> <p class="ql-block"><b>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风里有雪山的冷,有河水的腥,有松针的苦,还有父亲那件旧皮袄上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这阵风,咬过我的骨头,到现在还在咬。只是这一次,它咬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唤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回家。</b></p><p class="ql-block"><b> 所以我知道,我的阿爸阿妈并没有消失。他们化作了风,化作了山,化作了春天泥土里的生机,化作了夏日松涛里的回响,化作了秋收时的金黄,也化作了冬夜里最冷的那一阵寒流。风年年吹拂,但年年都不一样。</b></p><p class="ql-block"><b> 它吹走的是岁月,留下的是记忆。它吹老的是容颜,吹不散的是血脉里的呼唤。我终于懂得,故乡不必是精确的地理名词。只要山风还能吹动我的心弦,只要我还能在风中嗅到那冰雪与泥土混合的气息,那么,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的阿爸阿妈就在那里,我的家就在那里。风起处,即是吾乡。</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