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

蓝桥

1

四面流沙环伺，一丘独起成峰，值得踏足，步步攀援。
南方峻岭，我见过无数。那是地壳翻涌镌刻的印记，纵然层层茂林铺覆，也藏不住山石嶙峋硬朗的骨相，劈出危崖险壁、深壑长河，连绵万里，铺展山河万千盛景。
可此处沙山，从无嶙峋岩石袒露筋骨。目之所及，唯有漫无边际的黄砂、白沙、黑砂层层起伏。峰脊如刀削斧劈，峭拔陡立，行路艰难；沙谷却柔婉回旋，曲线温婉，教人不忍踏碎这一身细软。
游人拾级而上，深浅足印印在坡面，黄沙却自有柔韧心性。沙粒似生弹性躯体，越是奋力登高，脚步越被牢牢拖拽，脚下流沙悄然滑移，反倒将人往后轻推。用尽气力，反倒退得更远。无奈行人只得放轻步履，如猫缓步，顺着沙势借力慢行，少被流沙裹挟撕扯，方能缓缓攀上沙峰之巅。
游人踏至，本就惊扰了黄沙万古的沉寂。骤风忽起，漫天沙粒翻卷扑面，来不及掩上口鼻，黄沙便落满周身：眉骨、唇间、眼帘、发梢，无处不是风沙宣泄的痕迹，细密沙粒无孔不入，将人层层包裹。只得蜷起身躯，任由风沙呼啸奔涌。
这沙山果真会鸣，声响尖锐绵长。不知这鸣响从何而来？是飞沙彼此碰撞，撞出旷野怒吼？还是长风掠过峰峦，搅动气流生出震荡？抑或是沙山腹地承接浩荡长风，于层层沙壑间翻涌，滚出沉沉咆哮？
数万载岁月，鸣沙山藏尽古时行旅，也抹去今人的行迹。大风一过，峰岭轮廓分毫未改，沙谷依旧柔媚，所有足迹尽数消散。天光流转间，只余下沙山原本的轮廓，一路绵延到人迹荒芜的天际，静静镇守西北大地独有的辽阔与绝美。

2

旷世奇迹，便藏于这片黄沙深处。风沙翻涌轰鸣，却分毫侵不进一汪清泉——月牙泉。
泉水澄澈透亮，只微风拂过，漾开浅浅涟漪，淡然迎着狂风的肆意：狂风穿不透我安身的谷地，我自深邃洁净，清透如初。数万年来，独享安然心境，静看流沙漫舞，细听沙鸣低回，望星河轮转，闻驼铃悠扬。
泉水从不会枯竭，水量不多不少，恰好淤积沙丘谷底，天然弯成一轮新月，风姿天成。宛若天上初五弯月，落进黄沙环抱之间，轻盈温婉，丰润柔和。
甘冽泉水滋养岸边丛丛芦草，草木安分守着泉边寸土，不往沙深处蔓延，恰到好处铺展一圈翠色，如玉环轻绕泉身，隔挡周遭流沙的侵扰。纵使凛冬风雪来袭，枝叶冻枯、容颜衰败，深埋土中的根茎，早已暗自孕育来年新生。
泉底、芦草丛间藏着铁背鱼，终日吸纳甘泉养分、草根清甜，世代繁衍不绝。身形清瘦，游时快如利剑，轻似落叶，在这片隔绝尘嚣的秘境里自在游弋，独享一方清景。
这一汪灵泉，水源究竟自何处而来？莫不是远方雪山消融的融水，顺着地层缝隙，在地底无声奔涌漫流，千里奔赴汇聚于此，化作这一眼澄澈圣泉，向世人道尽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或是地下流水途经此处暂作停歇，短暂吐露清辉，而后还要奔赴更久远的前路？
可在我眼中，这泉水不必远走，甘愿在此停驻，汇作一池碧水。任凭烈日蒸腾、黄沙步步紧逼，依旧守着这方至美天地，造就世间独一无二的奇观。
我俯身泉边，掬一捧清泉送入口中，清冽、甘甜、空灵、圣洁，是世间最熨帖心扉的甘露。忽而生出遐想，若采泉畔七星草同泉水煎煮饮下，或许便是留住岁月的良方。

3

除却莫高窟殿宇高耸，月牙泉畔亦立着一座古刹。
寺宇檐瓦常年覆着薄沙，原本的漆色早已模糊，小巧院落却依旧留存中原古建独有的雅致风骨。
殿内泥塑金身，眉眼慈悲端庄。守寺僧人日日打理香火，不曾有半分懈怠，细细拂去佛像身上沙尘，守护古刹千年祥和。
若能在此留宿一夜，定是另一番动人光景。入夜后，月牙泉与古刹缀满霓虹灯火，整夜流光摇曳，衬出白日不曾有的清幽。水光泛着细碎微光，恍若漫天星辰坠落池中，清透见底。泉水细微波动，似与天上星辰同频共振，遥遥呼应，默默维系月牙泉万古不竭的生机。
经千万年风沙淬炼，月牙泉宛若稀世明珠，与鸣沙山相依共生，是大地地质变迁留给人间最瑰丽的馈赠。恰如诗句所写：晴空万里蔚蓝天，美绝人寰月牙泉。银山四面沙环抱，一池清水绿漪涟。
是故，昔日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今朝名扬四海的天下奇观，永远牵动着四方游人奔赴而来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