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爷爷

山中乡里巴人

<p class="ql-block">我的爷爷在我的记忆中,永远穿着那身洗得发旧、早已经分不清原本颜色的中山装。他生在1910年前后,那是个风雨飘摇的年头,从荒年的饿殍堆里熬出来,从炮火连天的战乱里躲过来,最后在深沟大山的褶皱里扎下根,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日子虽穷,脚步却踏得稳当,他总爱摸着下巴的胡子笑,说自己这是福大命大,赚了一辈子的安稳。他中等个头,一辈子身板都挺得笔直,走路总喜欢把双手背在身后握着,像极了老屋院坝前面那棵高大的椿树,哪怕活到九十多岁,腰杆依旧直溜溜的。那顶洗得发白的蓝色解放帽底下,是张周周正正的方脸,鼻梁陡得像家后山梁的山脊,笑起来眼角爬满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在山里吹山风刻出来的沟壑,满满盛着九十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慈祥。</p> <p class="ql-block">我记忆中的老家老屋,是两层五大间的干打垒土瓦房,院坝一头立着三棵香椿树,每到春天,还带着料峭寒气的风扫过枝桠,嫩红的香椿芽就挤满了枝头,鼓乎乎的像攒着一整个春天的香。这时候爷爷总爱扛着小梯子爬上去,赶在太阳把晨露晒干前,把带着潮气的春芽一芽一芽轻轻摘下来,满篮嫩绿转红,连竹篮缝隙里都浸着清香气。老屋另一头斜斜长着棵苦李子树,结的果子有核桃大小,虽叫苦李子,其实一点都不苦,只是酸得通透撩人,往往半个还没吃完,牙齿就酸得发软。那时候我们总挑最好最大的摘下来,小心码进旧纸箱里焖着,等表皮放软了才肯分着吃,哪怕酸得大家挤在一起皱眉咧嘴,满屋子却都飘着清润甜香的果子味。那香味穿过几十年风尘,直到现在还牢牢沾在我的记忆里,只要一闭眼,就会漫开来。爷爷一辈子只有一儿一女,父亲八岁那年奶奶就走了,他一个人咬着牙把父亲和姑姑拉扯大,其中的难,想想都觉得沉甸甸。父亲解放前就参了军,最多每年探亲才能回老家住上二十来天,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才把爷爷接到了城里一起生活。</p> <p class="ql-block">一楼正中是堂屋,堂屋左右各立着两大间带楼层的老房子,又用厚实木板隔成小间,一边做卧室,一边做灶屋。灶屋灶台上方垂着锈迹斑斑的铁索钩子,那钩子上永远挂着一把熏得发黑的顶锅,这里既是做饭的伙房,又挖了暖暖的火塘,一到冬天就是我们整家人窝着取暖的地方。我们总爱把洋芋、红苕埋进火塘滚烫的柴灰里,用不着等多久,焦香就顺着热气钻出来,剥开黑糊糊的外皮,里面软乎乎糯叽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烫得我们攥在手里来回倒腾也舍不得放下。三米长的长条桌端端正正摆在堂屋正中,每逢过年,爷爷都会点上三炷香,供上腌得红亮的猪脑壳,靠墙立着的大木桶,年成好的时候总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收上来的新粮食,爷爷摸着桶沿跟我们说:“庄稼人没粮就得饿死,存粮就是存底气。”这句话到现在我都记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搭在堂屋右边墙角,斜斜靠着墙向上延伸,没装扶手,楼梯柱子上钉着几颗旧铁钉,向来挂着些需要晾干的东西。堂屋进门左手边的角落里,靠着个旧木板钉成的鸡窝,我小时候总爱蹲在那儿守着,等母鸡下完蛋离开,赶紧捡起还带着体温的热鸡蛋,喜滋滋的用双手捂着。有一回我起得懵懵懂懂,没拿稳鸡蛋,让它滚到地上摔得稀碎,迷迷糊糊就挨了妈妈一巴掌。那时候在农村,鸡蛋就是换洋油、换食盐的硬通货,顶金贵着呢。现在隔着四五十多年往回想,妈妈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触感,居然还能顺着记忆慢慢漫上来,连带着那时候堂屋的烟火气,都跟着清晰了几分。</p> <p class="ql-block">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我最爱的地方就是堂屋左侧灶屋改的二楼,那也是我们几弟兄挤着睡觉的地方。整间房被杉木板隔成两半,外间烧火做饭,里间搭铺睡觉,楼板全用竹片铺成,本来是专门用来秋收后炕苞谷的。人踩在竹楼板上,每一步都跟着一颤一颤,经年累月被灶屋的烟火熏烤,竹片浸饱了烟火气,变得黑亮油润。那时候生产队没有专门炕公粮的炕房,每到秋收,总有一部分苞谷拉到我们家来炕。竹片之间留着缝隙,被老鼠折腾过,总会有苞谷籽顺着缝掉下来。那点零星苞谷籽,简直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宝贝,摸出一块碎瓦片,把籽铺在上面,就着炕公粮余留的炭火翻烤两下,就是喷香的苞谷花了,那焦甜香气,到现在想起来还勾得人心里发痒。炕着的苞谷自然招老鼠,夜夜都能听见它们啃籽粒、在楼板上跑跳的窸窣声,爷爷只要听见动静,拿起烟锅往楼梯柱子上“咚咚”敲两下,那群机灵的小家伙立马就安安静静,连个声儿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早些年老家还没通电,家家户户一到天黑,檐角的天刚沉成墨蓝,各家各户就点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那时候每到晚上,我总跟着姐姐弟弟,四个圆乎乎的脑袋挤在坑坑洼洼的旧木桌上写字,爷爷就搬个矮板凳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守着瓦罐在火上煨得滚沸的罐罐茶,抽他那袋抽了几十年的旱烟。我攥着削得尖尖的铅笔头,在糙黄的本子上一笔一画描着老师白天刚教的生字,翻到本子封面写自己名字那页时,爷爷总会停下搓卷烟叶的手,那只爬满深褐色皱纹的手在空中轻轻顿一顿,慢腾腾跟我们念叨名字里的辈分派系。他虽说只读过几天私塾,可自家传下来的辈分,横竖分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含糊。他就着跳荡的灯花点着旱烟,猛吸一口,烟锅里的火星子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淡蓝色的烟雾顺着窗缝溜进来的山风慢慢飘散开,裹着煤油灯特有的淡淡的油星味儿,和旱烟醇厚的焦香,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烟渍浸过的哑沉,像老槐树皲裂的树皮,听着却踏实:“你爸爸八岁就没了娘,从小在山里放牛,他那点文化都是后来在部队摸爬滚打自己拼出来的,你们这一辈要好好读书,将来能走出这大山沟,就是最好的出路。”煤油灯的光被风晃得轻轻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跟着灯影摇。那句话轻得像飘在灯旁的烟,却沉得像老家屋后压了千百年的山,稳稳压进我童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在我往后每一个动摇迷茫的日子里,慢慢攒出了一股非要活出样子的心气,走到哪儿都散不去。</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夏天纳凉,我们总围着爷爷蹲成一圈,催他讲古,讲他在山里撞见的怪事。最让我记到现在的就是那次走夜路迷路的故事,每次想起都还能感觉到当时后颈冒凉气的劲儿。爷爷总拍着大腿说,这哪是编来哄娃的瞎话,是他实打实亲身撞上的。那回他去山里帮工,主人家留饭,多喝了两杯苞谷酒,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了。山里本来就只有踩出来的窄土路,那天偏又没月亮,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出不对,脚下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平平整整,两边齐腰深的茅草也没了,眼前凭空多出一条直溜溜的宽路。他顺着路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没摸到家门口,明明一里多地的路程,往常半个时辰都能打个来回。山风扫过来,路边连虫鸣都听不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酒意一下子全醒了。他按着老法子定住神,再睁开眼,哪有什么平路,自己正站在离天坑四五丈的地方。我那时候听得攥着爷爷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长大以后懂了道理,知道不过是夜里看不清方向迷了路,哪有什么神仙鬼怪?可现在再回想起爷爷讲这个故事的语气,还是觉得那是老一辈人一脚一步走山路走出来的,专属于山野乡居的,神秘又鲜活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爷爷这辈子,旱烟、苞谷酒、粗茶三样,是刻进骨子里的离不开。他那根旱烟杆,除了下地干活,要么攥在粗糙的掌心里,要么斜斜插在后脑勺的衣领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烟杆头儿露在外头。烟杆被摸了几十年,磨得发亮发红,早跟他的胳膊腿一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这烟杆也不光用来抽烟,还是我们孙辈小时候的“戒尺”——谁要是做错了事,爷爷不骂也不打,远远就把烟杆探过来,“咚”一下轻轻敲在额头上,不怎么疼,却能让你记好久。后来长大才懂,那一下轻敲里,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道理:说话得有分寸,做事要懂规矩。爷爷装苞谷酒的旧酒瓶总摆在窗台上,被山里的日头晒得暖乎乎的。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靠在窗棂边抿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那声响就是我童年最早的闹钟。至于喝茶,爷爷喝得更是随性,旁人晚上喝了茶睡不着,爷爷是睡不着了才爬起来喝茶,喝完翻个身就能踏踏实实睡到天亮,这是属于山里老头独有的安逸。</p> <p class="ql-block">自从爸爸把爷爷接到城里,这座山里的老屋就空了,如今只剩一栋破损的骨架立在坡上,只有院坝边那片竹林,还和几十年前一样郁郁葱葱。旧影像里,爷爷还穿着那件发旧的中山装,两个衣兜微微鼓着,我一眼就能猜到,那定是他刚在后山摘了我们喜欢的水果,揣在兜里要等我的来吃。屋里的煤油灯早就灭了许多年,可当年他说的那些话,却一字一句刻在我心上,一点都没磨褪色。每次回到故乡,我总忍不住绕到老宅边转一转,风顺着山坳吹过竹林,掀起一阵沙沙叶响,我总好像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远处田埂过来,带着点旱烟的微呛气,混着爷爷放在灶头温着的苞谷酒醇香,一步步,慢悠悠走进我永远醒不来的温柔梦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6.24—</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