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日光斜斜地穿过车窗,朋友开着他那辆老款方头桑塔纳轿车,专程到昆明来接我和老伴,那时有辆私家车己经很富贵了。参观完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便急匆匆赶往石林风景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望向那片灰白色的石森林,惊叹都是匆忙的。借出差的机会到云南,公务在身的行程表像一根绷紧的弦,景区游览走马观花般匆匆而过,连阿诗玛的传说都是旅途中听导游用喇叭草草念过一遍。老伴的裙角掠过石阶时,我正低头回着传呼机上的数字,错过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远方悠扬的歌声时隐时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歌声便这样悬在了半空,像一粒未曾落地的种子,轻轻地随风漂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今我们终于可以慢慢地走了。2021.8月上海疫情防控解除封城,老伴执意要重访石林,我们从上海出发,同行还有马哥和唐姐俩口,一对旅游达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秋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我们便踏进了这片巨大的天然迷宫。石柱们静默地站着,像一群亘古的倾听者,亿万年的雨水在它们身上刻下细密的纹路,那是我二十年前不曾留意过的年轮。老伴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石缝里的青苔,她说这像极了岁月写给大地的情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走得很慢。在剑峰池边,老伴突然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你听,”她拽了拽我的袖口,“有人在唱歌。”我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片石屏后,几个身着撒尼服饰的女子正对山歌。那调子从嶙峋的怪石间穿过,被棱角切割又被裂隙揉合,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像泉水在石臼里打转。老伴闭上眼睛,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我知道她听见了什么,那是二十年前飘在半空、终于落进此刻的同一个旋律。于是我们携伴马哥和唐姐,快步走到她们当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地的老人告诉我们,真正的阿诗玛并不在那些纪念品商店的壁挂里,而在每个撒尼姑娘会唱的第一支歌中。她们用歌声丈量石峰的高度,用情歌试探对面青年的心意,连放羊时吆喝牲畜的号子都有固定的调式。我们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上,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爬过最高的石芽,把阴影推向谷底。老伴忽然说:“原来石头是会记事的。”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痕里,藏着多少代人的对答,而我们二十年前匆匆一瞥,竟错过了如此丰沛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程的车上,老伴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车窗外的石林渐渐模糊成一片黛青色的剪影,而某种比记忆更坚韧的东西还在我们之间轻轻摇晃。阿诗玛的歌声从未离开过这里——它只是需要足够的耐心,等待听歌的人愈发练达,成长到能听懂石头里埋着的那些比爱情更古老的应答。二十年的光阴,原来不过是一首歌的长度,从上一个音符的余韵,到下一个音符的起势。而我们何其有幸,刚好站在了那个让回声变得清晰的转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1.12江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