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父亲

山里娃

父亲离开二十四年了，我时常梦见父亲，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父亲没有上过学，不会写字，但他能读报纸，我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刚解放时，各村都办扫盲班，他跟着扫盲班学过一阵子，认识一些字，但没有学会写”。

记得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过去的一个秀才到饭馆吃饭，买不起芝麻火烧，他看见别人吃芝麻火烧，把芝麻掉在饭桌上面，秀才不好意思捡桌子上的芝麻，秀才就沾着唾沫在桌子上写字，一会的功夫就把桌子上的芝麻吃进自己嘴里了，这就是读书人的智慧。父亲会讲许多故事，“杯弓蛇影、不能动土、旋风告状”等等，父亲到地里干活时，他的身边总能有几个年轻人缠着他讲故事，到现在有几个北京插队知青还绘声绘色学着父亲的样子讲故事。

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参加工作离开家，哪天早上，父亲把我送到黄龙县长途汽车站，望着车下远去的父亲，我哭了……

一九七一年初冬的某天下午，车间传达室的师傅叫我接电话，我拿起电话才知道是单位大门口传达室打来的 ，门卫让我去接我父亲，我一听愣了，上个月我大弟来信没有说我父亲来看我呀，我撂下电话，赶紧找班长请个假，跑着到单位大门口，可不是嘛，我父亲和我小弟弟坐在传达室，我问父亲：“您怎么找到六十二号信箱（我上班的单位）”，父亲说：“鼻子下面有大路，问呗”，他的一句话把传达室的师傅逗乐了。

我陪着父亲领着小弟回到我的宿舍，连里的管理员姚老师给我开了一张条子，提醒我去单位的招待所登记住房，我陪着父亲和小弟住到了招待所。

晚上车间的领导、我师傅和同事陆陆续续到招待所看望我父亲，夜深人静，客人们都走了，我和父亲说话，我问父亲，怎么没有给我说，就来单位看我来了，父亲说：“从我离开家后，我母亲老是闷闷不乐的，经常哭，老是催我父亲到单位看看我怎么样了，父亲没辙，就来了”。

父亲在我单位住了三天就返回去了，我想让他多住两天，父亲说：“看到我在单位挺好的，领导、师傅和同事对我都很好，他也放心了，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母亲，让她放心”，父亲走的哪天，我们早早的来到褒河汽车站，望着远去的父亲，我心里甜丝丝的，鼻子酸酸的。

父亲回家没几天，弟弟给我来了一封信说“父亲顺利到家了，母亲听了父亲的介绍，心情好多了，让我放心”，随信夹了十斤陕西省粮票，弟弟说，父亲看我每天都吃不饱，用水充饥，父亲观察的真细，我从事的是半导体工作，属于轻体力劳动，每月三十二斤定量，一天一斤粮食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来说，只能吃个大半饱，所以我每顿饭吃完，总要倒碗开水涮涮碗，喝碗涮碗水充饥，这个习惯延续至今，儿子对我说：“养生专家说，吃完饭马上喝水不好”，怎么办呢？困难时期养成的习惯，积习难改了。

从父亲到六十二号信箱哪年开始后的许多年，父亲都会想各种办法保证每月给我寄十斤粮票，我能吃饱饭了。

一九七四年我得了急性胸膜炎，后来转肺结核，六月份我回家养病，父母亲听别人说，肺结核病需要补充营养，哪年月没有什么保健品，就是吃点荤菜都办不到，父亲就每天早上到邻村一家养羊户家，买一瓶羊奶回来给我喝，每个集市（我们哪里是五天一集）的早上父亲走出很远，截卖鸡蛋的人（哪个年月卖鸡蛋也是非法的），买点鸡蛋回来，母亲每天早晨给我做个荷包蛋吃，记得有一次我中午睡觉，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喊我，睁眼一看，是父亲端回来一碗羊肉汤，让我喝，原来父亲看我这几天食欲不好，从街上端了一碗羊肉汤让我换换口味，父母亲对我的恩情比天大比海深。

一九八零年七月份，父亲到北京我家接我母亲和我儿子回黄龙老家，我母亲是七九年五月到北京照顾我爱人生孩子，我儿子一岁多了，母亲要把孙孙带回老家带，我没法请假，只好请父亲来接，父亲走的时候，让我买一张草席，我不解他的意思，他说下了火车，不好找旅馆，就在长途汽车站候车室把草席一铺，刘远（我儿子）就可以在草席上玩了，晚上他们三人也可以休息了。

父亲背着草席和一些日用品，母亲抱着我儿子回黄龙老家去了，后来大妹妹来信说，父母亲带着刘远在渭南长途汽车站待了一宿，草席派上了大用场。

随着县城的扩张，城关生产队的土地被征用，城关生产队的社员也吃上了商品粮，父母亲也过起了天热的时候在黄龙老家住，天冷的时候或在北京（我家）或在西安（我小弟弟家）住，有时候父母亲带着全家老小回老宅过个春节，全家人其乐融融。

二零零二年一月初，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想回黄龙老家过年，问我是否能回来？”，我说：“可以，腊月二十五就能回去了”。腊月十几，小弟弟来电话说，父亲最近胃疼，吃饭不行，我爱人说，让我儿子先回西安陪陪爷爷奶奶，我就打发儿子先回西安陪爷爷奶奶。

二零零二年一月三十日，我和父亲通电话，父亲高兴的告诉我，我小弟弟家添了个小女孩，他也是孙子、孙女双全了。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多钟小弟弟打来电话，说父亲去世了，我一下子懵了，怎么可能呢，昨天下午我和父亲还通话呢，父亲精神状态很好，说话底气十足啊，小弟弟说，父亲是因心肌梗去世的。

我第二天早晨赶到西安小弟弟家，见到母亲，母亲告诉我，我大（陕西把父亲叫大）昨天病了，新友（我小弟弟）、刘远（我儿子）和刘奇（我大侄子）都在医院照顾呢，我知道这是我小弟弟怕我母亲难受，给我母亲说谎话了，我不能再欺骗她了，我给母亲说了实情，并给母亲说，天气太冷，她就不回黄龙老家了，我把父亲的事情办完了，就立即返回西安，母亲答应了。

我当天下午回到黄龙的老宅子，见到了父亲生前的老哥们及村里红白理事会的人，大家都等着我商量父亲的后事如何办，我说：“我父亲以前曾经和我说过身后事，他很豁达，一生节俭，不喜欢大操大办，就按当地的习俗办，但不要奢侈”。

父亲的后事办的很顺利，方方面面都满意，小弟弟过了头七就返回西安了；我给父亲烧了三七的纸也返回西安了，小弟弟开车把我和母亲送到北京我家里，从哪以后，我接过照顾母亲的任务，学着父亲的样子，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准备一支蜂王浆或者生脉饮，晚上给母亲准备一小盘水果，放在母亲的床头，以备母亲夜间口干时用。每个周日晚八点陪母亲看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节目。

从二零零二年春到二零零八年五月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度过，二零零八年春天母亲得了一次重感冒，病好后，母亲说她想回黄龙老家了，我了解母亲的心思，父亲健在时，我们三人聊过他俩的身后事，父亲说他不怕火葬，母亲说她不愿意火葬。我和大弟、小弟商量，让大弟来北京把母亲接回老家去生活，从二零零八年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来过北京。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写于云南腾冲



一九八零年夏我陪父亲游览颐和园

一九八零年夏我陪父亲游览故宫

父母亲摄于黄龙老宅院里

一九九五年父母亲和原来在黄龙县城关生产队插队的北京知青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