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家的母亲

红日

八十三岁，已是历经近百年风雨的高寿，于母亲而言，这一生算得上圆满安然。可对失去母亲的子女来说，哪怕大树参天、岁月悠长，依旧觉得她陪伴的时光太过短暂。

母亲的一生，可用八个字概括：聪慧、善良、勤劳、质朴。

她生于普通农家，常年在困苦日子里辗转，心性却通透豁达。这份聪慧不靠书本学识，而是深谙人情世故、懂得经营生活。物资匮乏的岁月，日子再难熬，她也能在粗茶淡饭里调出生活的滋味，一针一线缝补衣物，撑起一家人的暖意。常年劳作磨得粗糙的双手，缝衣针脚细密整齐，亲手纳的鞋垫结实耐磨，还绣上繁花、鸳鸯戏水等精致纹样。邻里之间闹矛盾、遇难处，只要母亲温言几句劝解，大家心中的郁结便能慢慢消散。

母亲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年少失亲。十二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她跟着哥嫂生活到十六岁，之后嫁给了我的父亲。早年家中贫寒，父亲过继给村里无儿无女的三口人家，平日里要恭敬称呼二老爷爷奶奶与少嬷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烧水做饭、下地劳作。吃饭时规矩严苛，母亲不能上桌，只能守在灶台边吃些残羹剩饭。老奶奶心疼她，常常喊她上桌吃饭，少嬷嬷却阻拦：“女孩子家不用上桌，这样吃就挺好。”但凡有一点好吃的，老奶奶悄悄夹给母亲，少嬷嬷便开口阻拦：“年轻人不急着吃，您老人家自己享用就好。”每每这时，母亲只好放下碗筷，躲到墙角默默落泪。

成婚多年，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子女。家里人口日渐增多，怕拖累养父母安稳度日，一日饭后，爷爷单独叫住父亲：“家里孩子越来越多，我和二老商量过了，为了长远过日子，你们一家自立门户吧。东院三间茅草屋，北坡八分田地都划归给你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意下如何？”父亲没有半句推辞，默默答应了下来。

短短两三天后，父母带着五个孩子搬进破旧的茅草屋。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常年外出打短工，家中八分田地，全靠母亲带着稍大的孩子日夜操劳，夫妻二人一同扛起七口人的生活重担。好不容易把哥姐抚养成人，母亲又接连生下我们兄弟三人，生活压力愈发沉重。再多苦楚，父母都默默藏在心底，任劳任怨，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半分疲惫。

母亲一生节俭朴素，三餐不过清粥小米、粗茶淡饭。家里老旧物件，掉瓷的搪瓷缸、磨破边角的毛巾、磨得光滑的旧扫帚、老旧破损的农具，她都舍不得丢弃。儿女孙辈时常给她添置新衣，她嘴上责怪大家乱花钱，平日里也舍不得穿，只会等到逢年过节，在晚辈再三劝说下郑重穿上，平日里仔细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橱柜。前些日子整理衣物，指尖抚过一件件依旧崭新平整、布料微凉的衣裳，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母亲不识字，在乡里人缘极好，待人真心实意。谁家缺少物件，只要自家有，她都会主动接济；菜园蔬菜成熟，总会挑最新鲜饱满的分给邻里。邻里之间投桃报李，平日里家里瓜果蔬菜也从不短缺，乡亲们常说：“小五他娘心地厚道，是难得的好人。”

她一生心地仁善，凡事处处体谅旁人，很少顾及自己。即便晚年行动不便，心里依旧时刻挂念孙辈的衣食冷暖、平安顺遂。当年我入伍参军，母亲放心不下，辗转几百里一路打听坐车赶到部队探望。望着她操劳佝偻的身影，我心里又酸楚又温暖。每次探亲归家，她总会紧紧握着我的手叮嘱：“在部队踏实做事，别给娘丢脸。”我总会应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让您失望。”母亲一辈子温和宽厚，从未和旁人红过脸、拌过嘴，靠着一颗善心，维系着邻里和睦融洽的情谊。

每次探亲归队，母亲伫立目送的身影，我永世难忘。她合十双手默默祈福的模样，岁岁护我前路安稳、余生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