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镇往事

北山老头

图片/感谢校友

文字/ 北山老头

　　圆梦时光：1982年7月，两年校园生涯落幕，我如愿拿到义乌师范学校的毕业证书，揣着满胸憧憬回到金华孝顺老家，静候分配通知的到来。

　　远走他乡：八月，分配通知送到手中，我和地处金华县最东面（孝顺区）几位同学：822班的范德虎、824班的蒋春芝、826班的余宪登，一起被派往金华县最西的湖镇区任教。8月下旬，我们相偕出发赴湖镇区校报到，同行还有几位金师毕业的同学。临近午间从孝顺火车站登上杭州开往鹰潭的火车，一路经停施塘、塘雅、东关、金华、白龙桥、古方、蒋堂、汤溪等车站，待火车缓缓停靠湖镇站台时，日头已经过了中天。

　　些许遗憾：当年孝顺区的毕业生被分到湖镇区，我心里难免浮起几分离愁。虽说那时湖镇和孝顺各方面条件相差无几，可终究隔着远路，归乡不便，坐在火车上，心情不免有些郁郁。同期毕业的同学，有的进了城，有的留在孝顺区校，有的甚至分到了家门口任教……唯有我们几个，要远赴他乡。说心里毫无芥蒂是假的，可好不容易跳出农门，拿到这份安稳的“铁饭碗”也是挺欣慰的。最后这份欣慰终究压过了我那点小小的怅惘。

　　.校友重逢：列车徐徐停稳在湖镇车站，我们刚落脚站台，就见一个拉着长板双轮车的人向我们迎了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义师81届的同乡校友金根樟。他比我们早一年分到湖镇，得知我们要来，早早就等在站台接我们。他乡遇同乡校友，亲切感扑面而来，刚才路上那点失落，瞬间就被这重逢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金根樟十分热情，先把我们领到镇上他的宿舍，招待我们吃过午饭，才送我们到区校报到。

故地重游：到了湖镇区校，领导接待了我们，很快就把我们分派到下属各小学：范德虎去了最偏远的下库乡希塘小学，余宪登和蒋春芝也分到了离湖镇很远的村小；那位金师毕业的女生最幸运，分到了湖镇火车站旁的雅田畈小学；我则分到了离区校较近的下范小学，比起同来的同学，我算得上是沾了点运气。等下范小学的朱老师骑着自行车把我带到下范村时，我瞬间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巧，这里竟是我六年前来过的地方？

　　梦回当年：我的思绪一下飘回1976年夏天。那天我搭邻村去衢州化工厂运氨水的拖拉机回金华，经过下范村时，拖斗的轮子滑出了路基，车斗一下子侧翻，满满一袋氨水直接翻进了稻田，坐在拖斗里的一个小伙子随着氨水袋被甩出来，正好被氨水袋扣在了稻田的烂泥里。当时驾驶员脸都吓白了，万幸的是，那小伙子居然安然地从烂泥里爬了出来，毫发无伤。

附近劳作的村民很快围了过来，帮我们把侧翻的拖斗扶正，可成袋的氨水已经没法整袋抬回拖拉机了。村民们就把氨水分到自己的桶里，等空袋抬回拖斗，氨水也都分完了。之后村民们各自挑着桶回了村，我们束手无策，只能跟着拖拉机到下范村，想把这事做个了结。当时的村支书朱培毅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当即批评了生产队长陈斋友，说要把氨水钱从村民手里收回来，还安排我们在大队办公室住了一晚。第二天，考虑到这事要等双方大队领导集体协商，我们也只能作罢悻悻离开，后来我也没再过问，毕竟我只是个搭车的，这事本就和我无关，我也没必要多操劳。但下范的朱支书、陈队长都给我留下了挺深的印象。没想到六年后，我会重新回到下范村，还要和他们打交道，他们都成了我的学生家长。后来的日子，我们就在几分尴尬、几分新奇的氛围里慢慢与他们再次熟络起来。

随遇而安:到了下范小学，我难免有些失望。学校校舍新旧参半，两排房子坐北朝南从西向东一字排开。新校舍有四间：从西数第一间是二三年级复式班教室，第二间是四年级教室，第三间是教师办公室，最东头第四间是五年级教室。新校舍东边是两间几乎快成文物的泥墙老房，一间做一年级教室，另一间就给我这个外来老师做宿舍，里面还放了一只便桶以备不时之需。年轻的朱老师怕我孤单，特意搬了铺盖来和我同住。操场在教室.南侧，是一块和教室平行、隔着民居的狭长空地。学校既没有食堂，也没有像样的厕所。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批分到湖镇的人里，我的学校规模是最小的。好在我进义师之前就在村小当过老师，那时学校只有一间屋子，既是教室也是我的住处，我除了上课还要给学生烧中饭。和两年前比起来，现在的条件已经好太多，称得上是“糠箩换米箩”，那点失落刚冒出来就散了，我很快就安下心来。

　　宾至如归:下范小学的校舍虽陈旧简陋，可同事们的朴实热情却让人心里暖暖的。先看我们全校五位老师的合影：前排左起是小朱老师，教四年级语文兼班主任；后排中间是校长小沈老师，教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左边是小尹老师，负责一年级语数教学兼班主任；右边是全校年纪最长的华老师，教二三年级复式班语数兼班主任；我教四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比起进义师之前的工作量，已经轻松了不少。

我们办公室的北窗正对着沈校长家，隔着窗就能轻松和沈老师的父母打招呼。初来乍到没有地方吃饭，我自然而然先在沈老师家搭伙。沈老师一家忠厚朴实，对我这个远道来的老师十分热情，那时不谙人情世故的我，就这么坦然受着这份关照，从来没想过买点东西表达感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惭愧。可沈老师根本不在意这些，只盼着我能安心工作，帮着她一起把学校的事做好。记得1982年国庆，沈老师和从部队回乡探亲的爱人完婚，我们四个老师凑钱合送了一只十五六元的小闹钟，现在的年轻人听了肯定觉得寒酸可笑，可那就是我们当时最实在的心意。

其实，在下范一直陪着我照顾我的是小朱老师。是他骑车到区校接我，是他帮我把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也总热情邀我去他家吃饭，就连他哥家造房子办上梁酒，都带我去凑凑热闹。还记得去区校报到时，校长就叮嘱我要多协助沈校长处理教务，到了下范，沈校长安排好各人工作后，直接把排课表的事交给了我。义师读书时没教过排课，我之前在村小也都是一个人包班，从没做过这事，又是小朱老师，凭着他在这里代课几年的经验，帮着我顺顺利利排好了课表。有次接连几天阴雨，沈校长来我们宿舍，看着老旧的泥墙，和我说担心墙体不牢不安全，之后她特意去找村支书商量，很快就解决了我的住宿问题。两天后就让我搬到了村里的孵房住，那房子在村子最南边，又新又结实，还挨着水塘。

　　相识朱妈妈：后来华老师一家也住进了孵房，学校特意给我和华老师请了一位烧饭的大妈，就是小朱老师的母亲，每月工资十元。这下五位老师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了：小尹老师是顶职入职，家在镇上，每天自己带饭；沈校长和小朱老师是本村人，回家吃；我和华老师就麻烦朱妈妈照顾，朱妈妈待我们就像自家人一样。有时朱妈妈会自己带菜给我们，华老师也会从镇上婆婆家带点菜回来，我偶尔也去镇上买点菜，小朱老师爱烧菜，时常会露两手。那时的朱妈妈真诚朴实又善良，哪里是为了这十元工资，分明是在尽心帮衬我们，辛苦却乐呵呵的，尽着长者的地主之谊。前几年和小朱老师通电话聊起朱妈妈，才知道老人已经去世多年，想起这些往事，心里满是遗憾和感慨。

秀气哑妹：说起朱妈妈，就不得不提她那和睦的一大家子。她一共有九个儿子，三个送去当了兵，一个当了干部，一个为国牺牲，一个退伍回了村；剩下六个儿子有五个常年住在下范，小朱老师排行老七。我去的时候，老七和老九还没成家，和父母一起住。几个成家的哥哥，房子就在旁边，几步路就能走到，一家兄弟、父子、祖孙、叔侄相处融洽，一团和气。朱妈妈说，当年生了老八之后，特别想要个女儿，正好镇上一户人家想要儿子，两家就互换了孩子。可天不遂人愿，换来的女儿长到学说话的年纪，才发现是哑女，值得安慰的是.哑女长得秀气人也聪明懂事，也圆了朱妈妈的女儿梦。我到下范的时候，哑妹已经出落得落落大方，我去她家她也会热情打招呼。那时候哑妹谈了恋爱，常把男朋友带回家，也和我们一起同桌吃饭，朱妈妈夫妇早就把未来女婿当半个儿子看待，老人的这份淳朴善良，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在湖镇下范小学教了一年书，工作上和四位同事齐心合力，不管是教学业务、班级管理还是和家长沟通，大家都能配合默契，教学成果也很不错。当时湖镇有星火小学、星光小学、十里坪小学、下田畈小学、鼎新小学、原种场小学，义师81届的校友何建新，82年年就已经是星火小学的校长，他们学校的教学质量一直是全镇第一，我们学校虽然没能超过星火，可也能紧随其后，当时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那一年在湖镇，我一点都没有身处异乡的疏离感，学校的同事都待我像亲人：我是朱老师和沈老师家的常客，也常去小尹老师和华老师家做客，晚上、周末或者节假日，受邀去这些老师家里吃饭是常有的事。那一年我也不孤单，和我同批分到湖镇的范德虎、余宪登赶上周末也常来下范找我聚一聚，义师81届分到湖镇的周文旗、金根樟、张建新、傅德春，还有金师、衢师毕业的陈振南、倪东等同学，也会来下范相聚。我们自己买菜，就在沈老师家做饭，边吃边聊天，还跟着录音机偷偷唱《小城故事》——当年这首歌还算是禁歌，录音机是沈老师在外养蜂的弟弟买的。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情谊，现在回想起来还像发生在昨天，怎么会觉得孤单呢？

其实，分到湖镇的这些义师校友个个都很出色：81届的何建新毕业一年就当了校长，82届的余宪登工作一学期就当上校长，几年后范德虎也成了初中校长，81届的周文旗当了区校校长……和我相熟的83届义师校友胡志林、金立华回湖镇任教，后来也都当了校长。有人也许会问，你的校友都这么出色，你自己有什么可说道的呢？我只能说，我值得自慰的是，自己也没给义师丢脸，从湖镇回孝顺，后又从孝顺到萧山，直到六十岁退休，我始终坚守在教育第一线，以一个普通老师的身份，踏踏实实走到了退休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