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花圃并不大,却像一本翻开的书。五株铁线莲沿着白色栏杆攀援,它们的藤蔓是绿色的笔迹,记下晨光与暮色的交替。紫色与红色的花盏次第打开,像沉默的钟,在风里敲响看不见的时刻。最边上那株深红的爬藤玫瑰,开得不管不顾,像谁遗落的一阕宋词,字字都是胭脂色的叹息。</p><p class="ql-block">大门两侧,飘香藤在白色大盆里爆开。粉色的花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像一群不知忧愁的孩子,仰着脸等阳光来亲吻。风过时,暗香浮动,那香气不是飘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月光浸透纱帘,不知不觉就盈满了衣襟。</p><p class="ql-block">门口那两口青瓷大缸里,几尾朱红的小金鱼游得自在。它们摆尾的姿势里有一种古老的韵律,让我想起《庄子》里那句“儵鱼出游从容”。水面上有时会落下几片铁线莲浅紫色的花瓣,像珍稀的邮票,封缄着水底的秘密。鱼影掠过时,花瓣微微一颤,仿佛收到了一封期盼已久的信。</p><p class="ql-block">缸边各有一盆红色绣球。那些花团大得近乎奢侈,每一朵都由无数细碎的小花聚成,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阳光下,它们红得那样饱满、那样笃定,反倒显得周遭的一切都像在褪色,美到极致时,竟有了几分不真实的况味。</p><p class="ql-block">凤仙花没有绣球的雍容,也没有铁线莲的飘逸,却自有一种亲切朴实的美。几株小小的花儿安静地开在盆中,红的似火,橙的如霞,白色的如新雪初凝,在夏日浓绿的庭院里格外醒目。沾着水的凤仙格外动人。水珠挂在垂坠的花瓣尖上,将落未落,像噙着一滴不肯坠下的泪。这时铁线莲在栏杆上垂着紫瀑,玫瑰在墙角红得发烫,而凤仙只是安静地开着,不攀附,不招摇,只在自己的盆里,把颜色开成三种不同的叹息。</p><p class="ql-block">我最爱坐在阳台那把红椅上。椅面是温润的朱红,扶手却是素净的白,恰似我这一角天地:热热烈烈地开着花,又清清冷冷地守着静。雨来时,看铁线莲的叶子承接雨珠,每一滴都亮得像新拭的银器;风起时,听玫瑰的枝条摩挲栏杆,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谁在翻一册永远读不完的书。</p><p class="ql-block">有朋友问,日日对着同样的花景,可会倦?我笑而不答。他大约不知道,这方寸之间的风物,日日都是新的。今晨的铁线莲比昨夜的浅了些,傍晚的光影里,绣球的红又深了一个色号。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它们每游一圈,都像第一次遇见这片水域,而我坐在这里,也愿像它们一样,每一次凝望,都当是初见。</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铁线莲的藤蔓在栏杆上轻轻颤动,仿佛在修改什么。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座花圃,而是一本永远在修订的著作。每一朵花开都是一次新的标点,每一次落叶都是恰到好处的留白。而我,不过是那个坐在红椅上,翻着这本无字无页的书的读者,时而听见风在朗读,时而看见雨在批注。</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阳台更满了。红椅上依旧坐着看花的人,只是目光流转时,多了几盆凤仙在风里轻轻颔首。它们管自己开着,仿佛在说:你看,这世间的颜色,原本就够用的。</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心远地自偏。”或许幸福并不在远方,而是在自家门前这一方花木葱茏的小院里,在鲜花盛放、鱼儿戏水的寻常日子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