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风拂过祁连 六朝影浸透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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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赵爱昌

　　皇城草原的黎明，风是从草根底下沁出来的。它拂过匈奴人废弃的石圈，那些垒了千年的片岩纹丝不动，只有石缝里的蓝紫色龙胆花轻轻颤了颤。它拂过明代烽燧仅剩的夯土台，几粒细沙从土壁上滑落，坠进露水未干的苔原，声息轻得像史书翻过一页。那个蹲在溪边洗脸的藏族老人抬起头，水珠从他皲裂的颊上滚下来，风恰好拂过，把水珠吹成碎钻，溅进他身后那条汉代塞垣的土脊里——元狩二年霍去病的铁骑踏过这里时，马蹄溅起的泥点，大概也是这样落回土里的吧。

　　车向南，风跟着。它拂过九条岭北段崖壁上那些扭曲的松柏，每一根针叶都被抚得顺贴，仿佛老兵胸前被熨平的绶带。转弯处，暗红色的岩画突然从崖面浮出来——吐蕃牧人刻的羊群与猎手，风拂过那些漫漶的线条，刻痕深处积了千年的尘灰被轻轻扬起，在斜照的阳光里飞舞成金粉。我摇下车窗，让风拂过手背，凉意像被泉水浸过的丝绸，一寸寸裹上来。海拔三千以上的风原来这样软，软到能钻进每一道岩缝，却把整座山的骨架都抚摸得清清楚楚。松涛从谷底层层涌起，拂过耳廓时变了调子，不再是战鼓，倒像张骞出使时摇动的节杖上那些旄羽相互摩挲的沙沙声。

　　观景台在峰顶。铁柱立在圆盘中央，顶端数十条彩带被风拂成满天流动的虹——它们不嘶吼了，只细细地、密密地唱，像鸠摩罗什在凉州讲经时那些梵文咒语的尾音，轻得抓不住，却萦绕不散。我扶着栏杆向北望，来时的路盘在深谷里，银亮亮的一线，拂过绿绒般的山坡，像一枚被岁月磨薄了的虎符。东面冷龙岭的雪顶在云隙间明明灭灭，风拂过积雪，把最表层的冰晶吹成薄雾，向东南方缓缓漫去——那方向正是武威。我忽然想起《晋书》里写的，前凉张轨经营凉州时，每逢祁连山巅有白雾南漫，城中老者便说“天马要下来了”。后来雷台汉墓果然出了铜奔马，那马踏的飞燕，不正是一缕凝固的风么？

　　下山的路，风拂得更轻了。它从迎面变成侧抚，从环绕变成托举，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虚虚地捧着车厢往下送。松柏渐渐退到身后，白杨列队站在路旁，每一片叶子都被风拂得翻出银白的背，哗啦啦的响声里混着玄奘西行时僧袍拂过荆棘的窸窣。经过灵钧台遗址时，那截黄褐色的土墩在夕照里静默着，风拂过台基上那棵孤零零的老榆树，千万片榆钱便簌簌地落，有的飘进台下的麦田，有的被风托着，慢悠悠地往南城方向去——前凉张骏站在台上眺望烽烟的那个黄昏，怕也有同样的榆钱，被同样的风拂过他的甲胄。

　　风拂进武威城时，已经浸透了凉州词的味道。南城门楼子的铜铃响了，不是被吹的，是被拂的——每一次轻触都拖出长长的尾音，像王翰的酒盏碰在夜光杯沿上那个颤悠悠的余韵。城门洞的青石板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风拂过石面，竟能照见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唐、宋、西夏层层叠叠的倒影。文庙的红墙下，几个老人靠着墙根下棋，棋子叩在棋盘上的脆响被风拂着，散进槐树的浓荫里。有个卖面皮的小贩掀开笼屉，白汽被风拂成一缕，不偏不倚飘向对面那座明代大云寺的钟楼——钟楼上的铜钟铸于唐代，钟身刻着捐资者的姓名，其中有个名字叫“段秀实”，正是安史之乱时坚守凉州的忠臣。风拂过那些凹陷的字迹，我凑近去听，竟听见一笔一画里有涓涓的细响——那是风在浸。

　　那根铁柱上的彩带，此刻想必还在祁连峰顶被风拂着，拂成月下的水纹。而武威城里的风已经浸透了——它浸过匈奴人的祭坛，浸过汉家的烽燧，浸过五凉的王宫与唐代的佛寺，浸过林则徐西行时落脚的驿馆与左宗棠栽下的左公柳，最后浸进这碗行面的热汤里，浸进二胡弦上的颤音里，浸进我舌尖那粒细沙的咸涩里。那粒细沙来自皇城草原，被风拂过祁连的千山万壑，一路浸入六朝古都的夜——此刻躺在我的掌纹间，竟温温的，像含了一整个河西走廊的月光。

风轻轻的吹着，很轻，很慢，像历史伸出一只长了老茧的手，正温柔地抚过不夜城——凉州。

编审/拍制:赵爱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