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三章.一次评优</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校进行了一次优秀备课组评选活动,语文组在第一轮票数胜出,得了第一,数学组与藏文组并列第二,泽仁安玖说:“索朗主任说三个组还要同时进入二轮评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语文组姑娘们不高兴了,大家私信我表达不满,连在家坐月子的秋秋也坐不住了,她发短信给我说:“曦月老师,不能答应,凭什么我们得了第一还要进入第二轮?没道理!唉,我这月母子都跟着操心。”发完,秋秋发来一个搞笑的表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见组员们对这次评优热情这么高,我的战斗力爆棚起来。我多次与泽仁安玖交涉争取。在交涉过程中,藏文组投票已过45%,我们语文组自然靠后了。玉瑛和秋秋还接到藏文组老师的拉票电话,语文组员们表示严正抗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晚上,拥珍在家里与索朗争执起来,拥珍极力维护我们语文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索朗通知备课组长开会,通知内容是:今天上午十点在教务处开备课组长会,若有缺席,旷课处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短会上,索朗在布置完相关事宜后,说起投票评优的事,态度突然温和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说:“老师们,我从来没有这样发过信息,今天为了大家到位,便于沟通一些误解。如果有啥疑虑,解释权在我。关于备课组评比的事,语文组有意见,能够理解。昨天晚上,我老婆跟我吵了半个小时嘛。我解释清楚了,她才罢休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多大点事啊!至于吗?是啊,至于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将他制定的评比规则耐心解释了一遍,说:“我是主任,尽量让大家感到公平,在大家都做得好的情况下,只得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甚至抽签我们都干过。我们藏族人嘛,挺讲究竞争的。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大家不要为难年轻人,他们不容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说得很真诚,我倒自觉惭愧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期考试,我们班成绩出现了大逆转,全年级前二十名里,我们班占了十六名,前五十名里,我们班占二十八名。罗书记、王怀安毫不吝啬地在大会小会上表扬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发言道:“记得第一次班科联系会上,我在抱怨生源的时候,索朗主任说过,大家只知道抱怨学生差,但你们想过没有,高原学生基础教育条件就这样,不是老师不卖力,不是学生笨,是学习条件所致。教了中职班,我才知道索朗主任说的是对的。之后我反思过,我们的确应该了解,接纳高原学生的现状,在此基础上倾尽全力去提升他们,而不是抱怨。不服就干嘛!你说我没教好,我就加油干。一次两次不行,就继续努力,没必要找借口,相信天道会酬勤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正对着索朗座位,发现他的表情舒展了许多。他一定是开心的,因为我说了他的好话,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的好话,当然也是实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继续说:“最后,我想以一名组团帮扶教师和一名老教师的身份跟年轻老师们说句心里话:教师本应该是一个清净的职业,我们应该花功夫搞好自己的专业技术,没必要花心思把问题复杂化。清心教好自己的书,沉下心来提高自己,是一种修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索朗在我对面不住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轮到索朗发言了,他说:“很高兴听到曦月老师对年轻人的这番忠告,她能做到实事求是,尊重理解我们高原涉藏地区教育发展现状和规律!还有她的不抱怨,努力工作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最后我想:我们涉藏地区教育也有一些局限性,但我相信,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通过外面送进来,我们走出去,藏汉民族无论是文化、观念、生活等方面都一定能真正得到融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他私下将我喊到行政办门口的大杏树下,真诚地说:“曦月老师,我想,我想以我个人名义请求你们,请你们辛苦一下,为学校多带点新生力量出来,学生们来云岭读书很不容易!年轻老师来这里也很不容易,拜托你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了索朗这番话,我很感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拥珍告诉我:索朗其实是一位正直、感性的人,他维护民族尊严,还护犊子,他把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孩子。这些年,他将自己全部心思都花在学校发展上。他有过焦虑,也思考过很多策略,他脑子聪明,只是不善言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也是在那棵老杏树下,泽仁安玖与我聊起过索朗的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索朗老师在村小任教的第十个年头。那时,我们的教室是两间石头垒起的屋,一到冬天,风从窗户灌进来,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乡里给配了台旧电脑,索朗老师把它擦得锃亮,每次开机前都要哈口气,用绒布轻轻抹一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我在日记里写:“阿爸的背像驮着整座山,可他弯下腰时,总能把我举得很高。”索朗老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又一道波浪线,像山涧的溪流,批语写:“字里有光,有温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傍晚,索朗老师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雪山慢慢染成金红。他的袖口沾着红墨水——那是给我们改日记时蹭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老师!”我拿着个小东西跑过来,“我表哥从县城带回来的,说插在电脑上,可以看到城里老师上的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小东西指头大小,索朗老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想起上周家访,我阿妈搓着冻红的手说:“老师,娃说你讲《繁星》,可我们这儿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晚索朗老师没合眼。他想起刚来时,校长拍着他的肩:“山里娃缺的不是书,是光。”十年了,他从年轻老师变成索朗老师,从用石头在地上写字,到如今有了这台电脑。山外跑得太快了,就壤巴县城都装上了大屏,孩子们点一下就能看见星空、听见海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试试嘛!”我拽着他的衣角。索朗老师开始学习软件,他熬了好多个夜晚,才学会简单使用电脑。后来,县教育局扎西老师对他说:“索朗,我们搞了‘多媒体助学’,你这儿要是能连上网,就能和城里孩子共享课堂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通过索朗的反复请求,村小终于连接上了第一堂共享课,索朗将家里白色床单挂在墙壁上做幕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堂课上的是《繁星》。电脑一开,屏幕里立刻铺开漫天星河,星星缓缓转动,像真的悬在头顶。我和其他学生眼睛瞪得溜圆,前排的阿珠上前,把脸贴在屏幕上,鼻尖都压白了。索朗老师却有些发怔——从前他讲这课,会带我们爬到山顶,指着夜空说:“看,那是北斗,那是银河,星星会说话,听,它们在喊你们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扎西老师问:“索朗,效果怎么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真的好。”索朗说,孩子们追着屏幕里的星星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在日记中写到:“今天看到了会动的星星,可索朗老师指的星星,是有温度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末,索朗老师翻出压在箱底的笔记本。纸页泛黄,第一页写着:“教育不是我们老师去照亮,是让孩子自己发光。”他想起刚来时,全班九个孩子,如今只剩六个——有的跟着父母走了,有的去了县城读书。但他总记得,泽仁安玖第一次写日记,把“星光”写成“星广”,他笑着说:“多好的‘星广’,星星那么多,把山坳都照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电脑共享课成了常态。索朗老师学会了更多关于多媒体教学的东西。但他每节课总会留十分钟,给孩子们讲山里的事:用松枝在地上画星座,教学生辨认哪颗是启明星;采来松针夹在本子里,说“这是我们的自然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放学,我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颗光滑的石子,背面用炭笔写着:“索朗老师,你的光,比屏幕里的星星亮。”索朗老师抬头,山坳的夜色里,几颗星星正悄悄亮起来,温柔地照着这间小小的石头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因为全面推广多媒体教学,云岭又是培训中心,需要多媒体技术人员,加上村小合并,索朗进了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老杏树下听完索朗的故事,我彻底读懂了他那争执里的坚守与恳切。之前的较量,其实是两颗滚烫的教育初心在高原相拥,他把山坳里的星光撒遍了云岭。</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