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完颜部的衰落，始于首领李满住之死

完颜 书语

文 学松

一、金亡后完颜一族并没有消失

金亡后，完颜一族并没有消失，从史料记载来看，在元明时期，仍为一方大酋，这个代表人物就是阿哈出。阿哈出，朝鲜《李朝实录》称之童于虚出，或金于虚出，是元蒙统治下的东北女真完颜部的万户。

据《元史》地理志：“开元路，古肃慎之地……东濒海，南界高丽，西北与契丹接壤，即金鼻祖之部落也。”金鼻祖，指金代的、以金主完颜阿骨打为首的完颜部所在之地，主体在哈尔滨阿城地区。“合兰府水达达等路，土地旷阔，人民散居。元初设军民万户府五，抚镇北边。一曰桃温，一曰胡里改，一曰斡朵怜。一曰脱斡怜。一曰孛苦江。各有司存，分领混同江南北之地。其居民皆水达达、女直（真）之人，各仍旧俗，无市井城郭，逐水草为居，以射猎为业。故设官牧民，随俗而治。”

开元路、合兰府水达达路——路，元代行政名称，相当于行省一级。这两个地方是当时的女真人的主要居住地区。

也就是说，元朝在东北地区设立的这五个万户府所辖人众，就是金亡后，女真人的主体部分，也是当时的主要居住区域。所谓“举其豪酋，世为长率，有五万户”是之。其中，胡里改部，即被认为是以完颜部为主的万户，也即是后来的建州卫主体部分，其首领是阿哈出。明成主朱棣封其为建州卫指挥，并按中原王朝体例赐名为李诚善，有笼络之意。其居住地点，贾敬颜先生在《“龙飞御天歌”所记的女真首领》一文中，引原文称：“如女真，则斡朵里豆漫夹温猛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托温豆漫高卜儿阙。

原注：斡朵里，地名，在海西江之东，火儿阿江之西。海西江，今之松花江。火儿阿江，今之牡丹江。火儿阿亦地名，在二江合流之东，盖因江为名也。二江合流，指松花江与牡丹江合流之处。托温，亦地名，在二江合流之下。二江皆自西而北流，三城相次沿江。夹温，姓也。猛哥帖木儿，名也。猛哥帖木儿，努尔合赤的六世先祖。夹温，女真姓氏，今之佟姓。古论，姓也；阿哈出，名也。高，姓也。卜儿阙，名也。女真语，移阑三也。移阑，今之黑龙江依兰县。豆漫，万也。托温，金元时称陶温水，今之汤旺河。”

贾敬颜先生认为：“古论阿哈出，朝鲜《李朝实录》称童于虚出，或金于虚出。古论，国也。阿哈出必与女真完颜氏贵族有某种族属之关系，故以古论为姓，而完颜氏建立金朝，故又以金为姓。”至于阿哈出与金代女真人的关系，有学者认为，他们是处于边缘地带的金人后裔。也有学者认为，他们是未随金主进入中原的完颜氏后裔。其实，这与清代的女真人有“从龙入关”和未从龙入关的道理是一样的。

二、女真南迁，历史大事件之一

元末明初时开始的女真南迁，绝对可称之为历史上的大事件之一。第一次南迁，女真人建立了大金；第二次南迁，女真人建立了大清。

元末明初时，因不堪兀狄哈人（野人女真）侵掠，阿哈出率部南迁,地点是辉发河上游的凤州古城。有学者认为这一时间是1406年（永乐四年），相较于金时以及金之前的女真南迁，元末明初时的女真南迁，应该是历史上女真人的第二次大规模南迁。之所以称为二次迁徙，是以金献祖绶可时，率部始迁至按出虎水之侧起算。

奉同凤。也就是说，女真阿哈出部，是在1391年前后迁至凤州古城的。一说胡里改部迁至凤州的时间为1372年前后（明洪武五年）。与此同时，海西女真各部也开始了南迁的进程，分布在开原以北及四平、第一松花江流域。第二种说法认为，阿哈出部先迁至率宾府建州故地（今绶芬河下游双城子），1403年（永乐元年），明在此设置建州卫。另有学者认为，明洪武年间，阿哈出率部由依兰江口迁至阿木河西部江佐，今和龙境。

第三种说法认为，约在1372年左右，阿哈出率部辗转迁至回波江上游凤州。回波江，亦称辉发河。而斡朵怜部，则是先迁至珲春河流域，后渡图门江进入朝鲜庆原一带。1388年，又迁至阿木河流域（朝鲜会宁）。董万崙先生考定地点在珲春河口奚关城。1405年，明亦授猛哥贴木儿为建州卫指挥职。由此亦可看出，历史上，阿哈出所率的胡里改部，与猛哥贴木儿所率的斡朵里部，一直都是相伴而居，彼此为邻、且为婚姻世家的，这一进程，一直持续到清初时期。

而由凤州再迁浑江流域的通化、桓仁等地的原因，则是受到鞑靼人的侵扰。

1411年4月（永乐九年），猛哥贴木儿也率部迁至凤州。这一年，阿哈出因故去世，子释家奴袭职。1412年，明析建州卫另辟建州左卫，授猛哥贴木儿为左卫指挥使。1423年，猛哥贴木儿率部又回到阿木河流域居住。1433年10月，猛哥贴木儿被兀狄哈人杨木答兀杀害，弟凡察袭职。1423年(永乐二十一年)，蒙古鞑靼兵犯凤州，释家奴遇害。为避难，其子李满住率部南迁至浑江流域、今桓仁五女山南麓翁村居住。

五女山，旧称兀喇山、兀刺山。浑江，亦称婆猪江。张士尊先生考证说，1433年6月，李满住率部再迁至兀喇山北之吾弥府居住（桓仁县东古城子村）。1438年初，又迁至浑河上游。不久，由猛哥不花率领的毛怜卫随之而来。1440年（明正统五年）九月，猛哥贴木儿同父异母弟凡察，率建州左卫来苏子河与李满住部汇合。明将凡察部安置在赫图阿拉居住。此时，李满住部族或又回至桓仁地面。

浑河，旧称小辽水，发源于抚顺市清原县滚马岭，滚马岭旧称嘉祜禅山。（一说发源于铁岭白旗寨乡，二者实为山之一体）。上游，当指清原境内。6月，再迁至新宾灶突山。随之，凡察亦与猛哥贴木儿的儿子董山一起，率部来居。后因凡察与董山之间有印绶之争，1442年，明析建州左卫为二。一为左卫，由董山执掌，一为右卫，由凡察执掌。至此，建州三卫始成。大体上，建州三卫居住在抚顺关以东地域，海西女真四部，居住在开原以北地域。

董万崙先生引《李朝实录》说：“太宗十一年（明永乐九年、1411）四月雨辰: 东北面吾音会童猛哥帖木儿，徙于开元路。……猛哥帖木儿尝侵庆源,畏其见伐,徙于凤州。凤州即开元金于虚出所居。”

“凤州”,有学者认为是今梅河口市海龙镇。“金于虚出”指阿哈出。董万崙先生说：“世宗六年四月辛未: 永乐二十二年，阿哈出之孙李满住迁到婆猪江(浑江)后,其管下沈指挥来到朝鲜小甫口子说:‘吾等在前于建州卫奉州古城内居住二十余年,因鞑靼军去二月十七日入侵,都司李满住率…… 一千余户到婆猪江居住。’ 同实录，世宗六年七月乙亥: 阿哈出之孙李满住管下指挥玉古只等到朝鲜江界、满浦口子言曰:“原居回波江(辉发河）方州（凤州）等处,为因鞑靼兀狄哈侵耗，前年受圣旨,搬来婆猪江等处。”

三、 完颜部的衰落，始于李满住之死

到了明末后金时期崛起之季，以完颜氏为代表的建州女真，则开始出现势衰之势。南迁后，建州女真立足未稳，首先面临的，一是穷困饥荒，二是兵革危机。尤其是李满住之死，更加剧了完颜部及建州卫的衰落。李满住是女真南迁后，完颜部的又一个标志性人物，同时，李满住也是建州卫的世袭指挥（首领），这个指挥开始于阿哈出，其死传其子释家奴，死后又传其子李满住。

孟森先生考证认为，“李满住之姓李，承阿哈出父子所受赐姓而来。满住为建州酋长之尊称。”梁志龙先生在《土城、李大斗及其他》一文中认为，“李满住及后代们均承袭以明赐姓李为姓氏。阿哈出姓名曰李诚善，释家奴曰李显忠，释家奴子李满住，以及后续在王家土城居住的李大斗，李以难主……李古纳哈、李豆里、李达罕、李沙乙豆等，皆以李姓称之。”但是，以李姓称之，并不意味着失去完颜的本来姓氏。

以地理环境看，辽东一带属于长白山余脉，深山密林，河流众多。南迁后，李满住等不仅生存艰难，而且还要面对来自朝鲜与明朝的连番打击。当时的生存环境是，郑岩先生在《明前期建州女真历史考察》中说：“五末何西边有兀刺山城，满住管下人等常言，右山城险阻，西不畏辽东，北不畏达达，唯南边朝鲜军马甚可畏。然避乱之地，莫如此处，今年秋收后，当来居于此。”。这期间，为躲避打击，李满住等在浑江、富尔江（吾弥水）、哈达河（吾毛水）、浑河流域间往返奔走，不时的更换住地。甚至“李满住居处，距朝鲜不远，常恐加兵，每春秋登山而避。”

来看朝鲜史料的两条记载：其一、“今四月十七日 ，小甫里口子对望越边，兀良哈沈指挥率军人十三 名，将牛马并十三头来说:吾等在前于建州卫奉州古城内居住二十余年，因鞑靼军去年二月十七日入侵，都司李满住率管下指挥沈时里哈、沈者罗老、盛舍歹童所老、盛者罗大等一千余户，到婆猪江居住。去癸卯年，蒙圣许于婆猪江多回坪等处居住，今因此到接，然无口粮种子盐酱，切欲乞丐过活。”其二：“建州卫指挥玉古知、千户童观音老等男妇共二十六名 ，持牛马于江界满浦口子、江北皇城平来屯。言日:原居回波江方州等处 ，为因鞋靶兀狄哈侵耗，前年受圣旨搬来婆猪江等处，为饥饿觅粮而来。”这话说得够直白了，没有“口粮种子盐酱，切欲乞丐过活。”“为饥饿觅粮而来。”从中可看出，建州卫迁来婆猪江居住的达到了一千余户，且生活穷苦，衣食无着。

再来看两条战事记载。一条是，1437年 9月,朝鲜军袭掠建州卫：“ 都节制使李威月初七日分军三道: 上护军李桦领一千八百十八人，向兀刺山南红拖里 ；大护军郑德成领一千二百三人, 向兀刺山南阿闲。皆自理山越江，李藏与间延节制使洪师锡、江界节制使李震，领四千七百七十二人，向瓮村、吾自占、吾弥府等处，自江界越江。”这一战，朝鲜军大胜：“三路军皆捷获 , 焚搜古音闲、 兀刺山城及阿闲地面吾弥府，凡杀获贼六十名。”

逼得李满住再次向明朝请求迁徙：“正统三年（1438）六月，建州卫掌卫事都指挥李满住，遣指挥赵夕因哈奏：‘旧住婆猪江，屡被朝鲜国军马抢杀，不得安稳。今移住灶突山东南浑河上，仍旧与朝廷效力，不敢有违。’”对于这样的请求，明政府给的回复是：“兵部议：浑河水草便利，不近边城，可令居住。”朝鲜人的奏报是：其“ 远徙浑河之上 , 流离失所明矣。近又闻满住自移浑河之后，犹畏见讨，窜居山谷，其地多虎豹，屡害牛马，不能安业……粮食匮乏。”可见李满住等当时的悲惨之状。

而为了躲避鞑靼的侵扰，李满住等又于1451年（景泰二年）三月还居乌刺山（五女山）瓮村：李满住管下金纳鲁等人前往满浦，向朝鲜方面报出居住地点：“脱脱兵马击海西卫，满住不得宁居，今年三月还居乌刺山瓮村，凡察子甫下吐则移居瓮村迤北十五里吾毛水之地。充尚则移居瓮村，上项满住管下一千七百余户，充尚、甫下吐管下共六百余户。”

上述，李满住等由浑江流域移居浑河之上，以及又被迫迁回浑江流域乌刺山瓮村的原因、时间和各部居住地点、人口户数明矣！此后，李满住等又在浑江流域内四处流动，更换居住地点。

另一条记载了李满住之死。1468年春（成化三年），明政府决定出师讨伐建州，朝鲜亦以援军由鸭绿江进。刁书仁《明成化初年对建州三卫用兵考述》，引《李朝实录》记载：“主将康纯奉书于承政院，以启曰：臣领兵于九月二十六日，与右厢大将军南怡，自满浦入攻婆猪江，斩李满住及古纳哈、豆里之子甫罗充等二十四名。擒满住、古纳哈等妻子及妇女二十四口。”另外，孟森先生建州纪第二：“稻叶则别引朝鲜书，详言此时建州都督李满住及其子古纳哈，即由武靖伯赵辅等兵威所迫，遁至兀弥府（东古城子），为朝鲜军所侦知，捕斩之。其军将斫大树之白书曰：“某年月日，朝鲜大将鱼有诏，灭建州而还。”史称“丁亥之役”。

这一次，是明军和朝鲜军的联合打击。兀弥府也是李满住最后的居住地。兀弥府，今桓仁县东古城子村。

同年，被拘后处死的还有猛哥贴木儿的儿子、建州左卫指挥史董山。可见，在夹缝中生存，贫弱之时，尚能容忍，一旦有所发展壮大，就要面临被剪尾之痛。自李满住父子死后，从1468年到1595年，时间过去了127年，关于建州卫及其后续人物的记载也鲜见于史。可见，这一次的打击是致命的。同时，以李满住为代表的完颜部，也因此走向了衰落。此后，以努尔哈赤为代表的建州左卫，经过28年的部族统一战争，统一了女真各部，并联合蒙古各部，最后打败明朝、朝鲜建立了大清。在这一历史进程中，辉煌千年的女真完颜氏，也彻底融入到清廷之中，成为八旗中的一员。《清史稿卷一》：“丙戌（1618）... 秋九月,取完颜部王甲城。”王甲城，即王家土城，在今通化集安霸王朝村。

另据桓仁县文物局王俊晖先生说，王家土城是在桓仁县北甸子那边。北甸子，地处“两省三县”交界及浑江与富尔江交汇处，与集安市隔江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