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临白帝 揽阅千年诗城

清净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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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 52561437

“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五月末的一场夏雨，酣畅而来、利落而收。江水初退，江岸浅浅水痕，是大地镌下的温柔印记，烟雨涤尽俗世尘埃。阔别二十载，我重临奉节，午后离舟登岸，踏过湿凉石阶，去往千年白帝城。此番故地重游，不止览山水胜景，更是赴一场绵延千载的诗韵与忠义之约。未至城门，已沁满身诗韵墨香。

白帝城坐落于重庆奉节瞿塘峡口北岸，扼守三峡西端，坐拥夔门天险，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东汉公孙述在此筑城、自号白帝，城池由此得名。短短十二年的割据政权湮灭于史海，白帝城却凭山水形胜与人文故事长存于世，兼得“诗城”雅誉与“三国托孤圣地”之名，文脉厚重，风骨凛然，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雨后江风裹挟清润水汽，草木泥土的清气扑面而来。江边清嘉庆年间修建的七层六边形望江白塔巍峨矗立，静默守望大江。我在“诗城奉节”群像前驻足凝望，李白、杜甫、刘禹锡、白居易、王十朋五位诗坛大家伫立于此，千百年间，他们于夔州山水间挥毫泼墨，留下无数千古名篇，让这座江城字字含诗、步步藏韵。

穿过邵家巷便入景区。三峡蓄水之后，白帝城由半岛化作四面环水的江中绿岛，一座风雨廊桥凌空跨江，连通古今。踏上湿软木桥，江风穿堂、红旗轻展，尽头红墙黛瓦依山错落，隐于苍翠林木之间。凭栏远望，古城如碧水托举的绿玉，飞檐翘角探出浓荫，夔门薄雾氤氲，一山一水、一风一雾，皆是诗情。

过桥即是忠义广场，浓荫之下，诸葛亮铜像肃然矗立，雨珠凝于衣袂，眉目沉静，遥遥望向夔门山川，一如当年心怀天下、筹谋山河。身后石壁镌刻着《出师表》全文，历历在目，字字赤诚。广场两侧大鼓整齐排列，鼓面刻满蜀汉群臣姓氏，静默之中，犹存千年忠烈气骨。

拾级而上，三百六十五级石阶被雨水磨得清亮，步步皆是旧时光。。登临平台，郭沫若手书的“白帝城”鎏金题字夺目恢弘。门侧楹联撷取杜甫诗句：“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道尽山城雄峙、峡关天险的磅礴格局。旁侧黑色大理石碑，镌刻着毛泽东、周恩来、江泽民三位领导人书写的李白名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诸幅笔墨笔力苍劲、气度雄浑，将诗中恣意洒脱与大江壮阔景致，凝作恒久石刻留存此间。

整座古城的精髓，尽在白帝庙。庙宇始建于汉代，初为纪念公孙述而建，明代嘉靖年间改建祠祀，转而供奉蜀汉君臣，自此成为忠义文化的载体。现存建筑为三进院落坐北朝南，错落雅致。庙门楹联掷地有声：“万国衣冠拜冕旒，僭号称尊，岂容公孙跃马；三分割据纡筹策，托孤寄命，赖有诸葛卧龙。”一语道破白帝城千年传承的精神内核。

步入明良殿，取“明君良臣”之意，清康熙年间题写的“汉代明良”匾额高悬殿顶，庄重肃穆。殿柱之上，董必武先生题写的“三顾频频天下计，一番晤对古今情”楹联端庄典雅，述尽三顾知遇、古今深情。殿内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的清代彩塑栩栩如生，神态庄重。袅袅轻烟萦绕梁柱，静谧肃穆之间，让人读懂何为明君良臣、何为家国担当。

十贤堂毗邻而立，堂内塑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苏轼、范成大、陆游、王十朋、傅作楫、张朝墉 十位流连夔州、赋诗留墨的文人先贤雕像。门旁对联“丹青傅色，香篆氤氲，诗哲十家呈异彩；江汉含灵，夔巫精爽，人文千古振华章。”精准道尽奉节诗城的文脉根脉。千年以来，无数文人在此落笔，让夔州山水永驻诗史。

殿后观星亭六角凌空，相传诸葛亮曾于此夜观星象。亭边古木葱茏，枝叶轻垂石桌，雨珠簌簌滴落，点点水渍斑驳桌面，恰似千年诗词溅落的墨痕，温柔又沧桑。

托孤堂内，一组泥塑凝住三国最令人扼腕的悲壮一瞬。章武三年，刘备卧榻沉疴，谆谆叮嘱幼子；诸葛亮躬身侧立，刘永、刘理跪伏阶前，神情悲戚凝重。“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史书仅二十余字的托孤遗训，经匠人巧思化作具象永恒。我默然伫立，恍惚间千年长风穿殿而来，载着枭雄壮志难酬的喟叹，亦品出乱世里君臣交心、死生相托的赤诚与苍凉。

东西碑林藏尽古今笔墨精华。雨后天光柔和，碑文字迹愈发清晰。三王碑刻梧桐、牡丹、凤凰，分别为鸟、花、树中之王，精工细琢，形神兼备；最称奇的竹叶碑，远观青竹疏朗，近看竹叶成诗，“不谢东篁意，丹青独自名；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诗画相融、以竹喻节，风骨凛然，传为关羽所作，藏尽仁人志士的忠贞气节。

康熙御笔六言诗碑清雅隽永，写尽三峡清幽意境。西碑林“巫山峡锁全川水；白帝城排八阵图”的楹联更是绝妙，一字之改气势全开，上联写山川形胜，下联述千古战事，纵横之间，尽显夔门底蕴、蜀汉风骨。

蜀汉堂内青铜造像古朴厚重，刘备与诸葛亮隔案对坐，畅谈天下，书童侍立一旁，生动复刻《隆中对》的千古盛景，让人直观感受“非惟天时，抑亦人谋”的远见格局。武侯祠内，诸葛亮祖孙三代塑像静静伫立，一门忠烈、世代忠贞，杜甫笔下“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的慨叹，在此有了最深刻的注解，诠释着武侯一生忠贞不渝、鞠躬尽瘁的崇高气节。

登高凭栏远眺，雨后夔门清朗雄峻，两山对峙、大江奔涌，正是十元人民币背面的山河盛景。实景与纸币图案重叠，古今对望，顿觉山河不朽、诗意永恒。

下山途经竹枝园，历代文人吟咏夔州的竹枝词碑刻林立。刘禹锡塑像静静伫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千古名句跃然碑上，一语双关、情思婉转，千年之前的江畔情思，历经岁月沉淀，依旧鲜活动人、动人心弦。

暮色沉落，落日余晖为白帝城晕染一层柔金。我缓步辞别古城，途经归来巷时心绪翻涌，回望烟雨长廊、黛瓦飞檐，遥眺夔门大江、千古碑林，万般情愫郁结心头。

这座古城，一半是诗仙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绝处逢生的洒脱，一半是诗圣杜甫登高咏叹“不尽长江滚滚来”沉郁忧国的襟怀；一半是三国逐鹿的铁血担当，一半是历代文人的笔墨温软。风雨千年，江声不息，硝烟散尽，忠义与诗情始终未泯。

古人云：“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山河恒常，文脉永续。今朝一帘夔门烟雨，涤尽俗世尘嚣，更令我顿悟：白帝城传世千载，不在于一城形制、一隅天险，而在不朽诗情浸润人心，千秋忠义朗照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