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过可克达拉大桥,风里已经裹着伊犁河湿润的水汽漫了进来。“老四”(商振强在浙江军工老团干杭州片排行笫四,俗称老四)握着方向盘,我坐副驾——这位在西湖边长大的军工老团干,指尖还留着当年车间摸机床磨出的薄茧,此刻正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影出神。二十多年前,他在杭州浙江军工团缘的聚会上第一次听《草原之夜》,孟贵彬的嗓音像浸了伊犁河水的丝绸,软乎乎裹住年轻人的耳朵,“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句歌词里的边陲小城,会成为他抛下江南烟雨,扎根十几年的第二故乡。</p> <p class="ql-block">车沿着清油般顺滑的柏油路往前,窗外景色慢慢从连绵山影过渡成开阔河谷。导航提示“进入可克达拉市区”时,老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指节轻轻叩了叩车窗——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踏足这里,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越野车在荒草滩里颠簸,扬起的黄土糊满了整个车窗。如今迎面撞来连片浓绿,行道树的树冠在头顶搭起凉棚,风穿过叶隙,漏下一地碎金似的阳光。看见路边“滨河公园”的指示牌,老四熟门熟路打了方向盘停好车,顺着木栈道往伊犁河走,脚步轻得像回阔别已久的老家。</p> <p class="ql-block">伊犁河的水是透亮的浅蓝,不是大海那种沉郁的深蓝,是被天山雪水反复淘洗过,带着清冽凉意的蓝。水流慢悠悠淌着,把岸边的芦苇影揉成细碎波纹。几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沿步道慢跑,擦肩而过时都笑着挥手,一位提收音机的老人走在旁边,熟悉的旋律正悠悠飘出来:“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停下来搭话的朱大爷是最早一批来可克达拉的兵团人,他拍着老四的肩膀笑:“当年你带着几个杭州小伙子在这儿跑手续,冻得夜里裹着军大衣在工地守材料,你看现在这日子,比我们当年盼的还红火!”</p> <p class="ql-block">老人的话,把我拉回那些浸着风雪的创业岁月。2015年冬天,在杭州军工系统干了十几年的老四,揣着半本写满笔记的市场调研册,拉着夫人和三个同样从西湖边来的老友,坐了三天两夜绿皮火车,踩进了可克达拉的荒草滩。那时候可克达拉还未正式挂牌建市,苇湖镇的工业园区还是连片戈壁荒滩,连条能走卡车的硬化路都没有。作为第一个敢来这片园区投实业的外来创业者,三年里他带着团队跑遍大半个伊犁,摸透了周边煤化工产业链的原料禀赋,最终敲定高纯度酚类产品的项目方向,伊犁新地新材料有限公司的牌子,就这么稳稳挂在了戈壁风里。</p> <p class="ql-block">2018年破土动工那天,老四在工地插了面从杭州带来的军工旗。新疆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起鹅毛大雪。为了赶在封冻前打好主装置地基,他和夫人带着团队在工地旁搭了临时房,夜里零下二十多度,几个人裹着军大衣轮流守工地,连方便面都冻得咬不动。从厂房桩基浇筑,到年加工3.2万吨粗酚精制装置的安装调试,整整三年,老四把军工系统刻进骨血的严谨劲全拿了出来,每一根管线的排布、每一次安全测试的参数,他都要亲自核对签字。2021年四月,第一炉高纯度苯酚从生产线流出来那天,在场的几个兄弟抱着笑出了眼泪——从西湖边的梧桐树下,到可克达拉的戈壁滩上,他们熬了近十年,终于把图纸上的装置,变成了实实在在产出合格产品的生产线。如今伊犁新地的厂区就在可克达拉工业园区北二路5号,两百亩的院子里,第一期项目完成投资达1.5亿元,第二期项目正有序推进中。苯酚、邻甲酚、间对甲酚三类产品纯度都稳定在99.5%以上,不仅填补了当地精细化工产业链的空白,还帮六十多个本地居民在家门口找到了稳定工作。</p> <p class="ql-block">实业的根基扎稳了,老四心里还记着一件事:刚到可克达拉那几年,全城连个像样的菜场都没有,居民要跑十几公里才能买到新鲜蔬果。2022年他和夫人拿出积蓄,在市区核心地段捐建了可克达拉第一家标准化农贸市场,干净的摊位、敞亮的顶棚,南方运来的鲜货和本地农户种的蔬菜整整齐齐摆开,周边小区的老人不用再跑远路,下楼就能买到新鲜肉蛋菜。现在市场门口的老阿婆还总记得,开业那天老四和夫人站在门口给大家递免费手提袋,笑着说“以后咱们可克达拉的日子,就像这满市场的鲜菜,越来越有滋味”。</p> <p class="ql-block">2015年可克达拉正式挂牌建市,从无人问津的荒芜阡陌,到如今烟火繁盛的边城,十一载时光里,老四和他从西湖边来的伙伴们,把江南人特有的细致韧劲,和军工系统刻进骨子里的责任感,全揉进了这片河谷的泥土里。老四和夫人带着公司职工一起扛着铁锹种树,在荒草滩上一挖就是一整天,手上血泡破了又长;一代又一代人的脚印叠在一起,硬生生在荒草滩上“种”出了29座公园。顺着滨河公园步道往深处走,路边标识牌标着公园的建成年份:2017年、2019年、2022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商总和夫人及老友们参与建设的身影。不远处儿童乐园里,几个孩子追着彩色泡泡跑,笑声落在河面上,惊飞了几只停在芦苇上的白鹭,老四望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化不开的笑意。</p> <p class="ql-block">从滨河公园出来,日头已经西斜,老四开着那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越野车,往城市南边的薰衣草田走。六月正是薰衣草开得最盛的时节,车刚转过弯道,铺天盖地的紫色就撞进了视野。不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花田,是连绵几十公里的紫浪,顺着河谷地势起伏翻涌,一直漫到天山脚边。风一吹,紫色花穗跟着晃,浓郁香气裹着阳光扑进车窗,把整个车厢都浸成了香的。老四指着花田深处的果园说,当年就是他和夫人帮果农把新鲜果子卖到了杭州。守果园的大叔蹲在梨树下递来清甜的梨,笑着招呼:“每年你帮我们协调推送水果,解决了销路,我们多赚了不少收入!”</p> <p class="ql-block">临走前我们又回到滨河公园,傍晚的风飘着柳絮,几个自驾游的年轻人坐在房车旁的长椅上弹吉他,琴弦拨响的瞬间,《草原之夜》的旋律顺着伊犁河水流向远方。老四掏出手机给杭州的老伙伴打视频,镜头对着泛着波光的河面,对着不远处工业园区亮着灯的厂区,对着市区农贸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居民,他笑着说:“你看,我们当年从西湖边带来的种子,在可克达拉长出最好的模样了。”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了一起,我终于读懂了那句唱了几十年的歌词——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这不是缥缈的憧憬,是一群跨越千里的追梦者,用十几年风雪熬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