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洗净的信仰——塔尔寺散记

小爱

车出西宁，向西南行约二十五公里，莲花山便远远地横在了眼前。山势并不雄奇，却自有一种安详的弧度，如一朵半开的莲，将一座寺院静静地托在掌心。塔尔寺就卧在这莲花山里，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红墙、金顶、白塔，在高原变幻不定的天光下，错落着，庄严着，也沉默着。

　　这高原的天，原是孩子气的。方才还是蓝得透明的晴空，几朵白云懒懒地挂在半山腰，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转瞬不知从何处涌来一团墨色的云，淅淅沥沥地洒下一阵急雨，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你刚撑开伞，那云又仿佛被风推着，悠悠地飘远了，阳光重新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金顶映得耀眼。如此反反复复，一日里竟有几种面目，仿佛天地在与人捉着迷藏。

最先迎住我的，是寺前广场上那八座一字排开的如意宝塔。塔身素白，塔顶金光闪耀，底座是方方的青砖。八座塔，八种形制，各自纪念着释迦牟尼一生中的八件大事。我站在塔前，日光正好从云隙里斜斜地照过来，在塔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它们不像建筑，倒像八个默然打坐的老僧，不言不语，只把六百年的光阴静静地立在风里。有信徒从塔前走过，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穿过石拱门，便进了寺。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着薄薄的青苔，雨后犹带一层湿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酥油香，混着柏枝燃烧的青烟，一丝一丝地往人心里钻。循着那香气往深处走，便到了大金瓦殿。这是全寺的中心。殿顶铺着鎏金的铜瓦，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泛着沉厚的光，不刺眼，却有一种无法逼视的庄严。导游说，这里便是宗喀巴大师诞生的地方。传说大师出生时，脐带血滴落之处，长出了一棵菩提树。后来树外包了塔，塔外又建了殿。如今那棵菩提树还在，就在殿内的大银塔里——塔护着树，殿护着塔，一层一层，把六百年前的一声啼哭，护成了今天这满殿的香火与诵经。正出神时，殿外又飘起雨丝，透过厚重的墙壁，那雨声变得闷闷的，像远山的低语。

从大金瓦殿出来，顺着山势往上走，便到了大经堂。经堂极大，一百六十八根大柱撑起一片幽暗的空间。柱上挂着堆绣，是用各色绸缎剪成佛像、鸟兽的形状，再以羊毛填充，绣在布幔上，便有了浮雕一般的立体感。那些佛像在幽微的光线里，眉眼低垂，衣袂仿佛还在微微飘动。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经堂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堆绣的衣褶上，那些绸缎便忽然有了温度，像佛刚刚拂过的衣角。我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满堂的堆绣、壁画、酥油花，其实都不是给人看的。它们是献给佛的，是那些无名的艺僧们，把一辈子光阴一寸一寸地揉进去，捏进酥油里，绣进绸缎里，画进墙壁里。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循声望去，廊下几个红衣喇嘛正盘腿坐着，面前摊开经卷，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沉厚。不远处，一位老阿妈摇着转经轮，一步步绕着佛塔走。她走得很慢，额上的皱纹里嵌着风霜，眼神却平和得像一泓止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信仰的形式并不重要，精神的寄托才是生命的精华。在这座寺里，你随处可见这种信仰——它不在金碧辉煌的殿宇里，而在那一下一下的磕头里，在一圈一圈的转经里，在艺僧浸入冰水的手指里，在老阿妈摇动经轮的掌心温度里。

说到酥油花，那真是叫人叹为观止的东西。花朵、人物、亭台，全用酥油塑成，色彩秾丽，形态逼真。可你若是知道它的来历，再看时，心里便不只是赞叹了。酥油的融点极低，手温稍高便会融化。那些制作酥油花的艺僧，须在寒冬里把手浸入刺骨的冰水，待到手指冰凉，才敢去捏那小小的花瓣。捏不了几下，手暖了，又得再浸回冰水里。一朵花，不知要浸多少回冰水才能开得出来。我站在酥油花馆里，看着玻璃柜中那一簇簇永不凋谢的花，忽然觉得，那不是花，那是一双双手在冰水里泡出来的信仰。

黄昏时分，天色又沉沉地暗了下来，雨果然又落了下来。我撑起伞，往寺外走。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片薄纱，将整座寺院笼在一种朦胧的烟霭里。金顶被雨水洗去了白日的灼灼光华，反而泛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像是被岁月磨旧了的铜镜。白塔的塔身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度，愈发显得素净。先前那些游客都已散去，只有几个红衣喇嘛匆匆地走过廊下，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酥油灯的光从殿窗里透出来，在雨雾中晕成团团暖黄，与石板路上跳动的雨花相映成趣。我站在寺门口，回头望去，雨中的塔尔寺卸去了所有的喧嚣，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静——那静是有声音的，是雨滴敲在瓦上的清脆，是檐水落地的滴答，是远处经堂里隐隐传来的晚课诵经声，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浮躁与焦虑，仿佛也被这雨一点点地洗掉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清明的安宁。

原来塔尔寺是不需要讲解的。它只以它的形制说话：塔是来处，殿是归处，而那满山满谷的香火与诵经声，即使被雨水打湿了，也依然在呼吸着、活着。我走下山去，身后的酥油灯光在雨幕里一点点模糊了，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隔着雨帘，格外温暖。雨声、诵经声，远远近近地交织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声音会跟着我，走很远很远的路。

摄影/忆江南/小爱

文 字 / 小 爱

摄影地/塔尔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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