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活成人生主角?——电视剧《主角》观后

秋叶飘零

图源网络 <p class="ql-block">  48集电视剧《主角》播出,一时热议,谈论主人公忆秦娥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的身份反差。多数认为她只是秦腔舞台上的主角,在人生大戏里却是配角,一生受人操纵支配,难以主宰个人命运。</p><p class="ql-block"> 没看同名小说,从评论文章中得知,文学描写中的人物经历和结局表现的正是这一主题,即时代变迁中谁也无法掌控个人际遇。即使顶着熠熠生辉的主角光环,也不过是行当领域里的表演面具,落到现实人生,实为多种力量左右下的提线木偶。这是残酷无情的生存真相。</p><p class="ql-block"> 父母生前家在西安,易俗社对面的省文化厅家属院里。笔者南下探亲,到对面邻家请教戏曲问题,为讲授大学美学相关内容备课。邻居老太太马蓝鱼曾是名副其实的秦腔主角,1959年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在中南海给开国元勋唱过,与袁雪芬(越剧)、常香玉(豫剧)、红线女(粤剧)等一起。我坦言接受不了秦腔的高亢激越,太吵,从未在剧场看过。她遗憾地摇头叹息,“你真地不懂咱兀(wo)艺术”。</p><p class="ql-block"> 因为地域因素和故乡情结,追完全剧。前半部表演出彩,但数位演员岁数偏大,扮相上难免指鹿为马的不自然,这是导演的两难。观毕琢磨两天,对影视改编的主要意涵牵出一些联想思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舞台主角容易辨识,剧本导演创作决定,一以贯之,始终站在中央,众角陪衬烘托对比突出。生活中就不好说了,无人可以时时处处锁定主角身份。</p><p class="ql-block"> 主观意识中,自我是绝对的主角,悲喜哀乐都是独一份的。客观存在中,有多少个体就有多少主角,每个人以自我为中心,在大大小小不同圈层里交叠嵌套,难分仲伯。</p><p class="ql-block"> 拿个人履历表来说,个体姓名、性别、年龄、民族等位置显赫,祖辈父母、兄弟姐妹、配偶子女在家庭关系栏,三姑六婆在更后的社会关系栏,远近亲疏主次分明。放在更大范围的社会环境中,孰主孰次实难一言蔽之。</p><p class="ql-block"> 剧中忆秦娥的人生位置何尝不是如此?从名字来看,打小就没专属称呼:来弟是父母的心愿,青娥是舅舅的念想,直到成角的忆秦娥,才有自个儿的艺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开头,舅舅胡三元带她离开大山到县剧团学唱戏,是从生计着眼,好歹吃上旱涝保收的商品粮。刚进城,碎女子狼吞虎咽咥(die)了四个馍,差点儿噎死,分明是给她寻了条活路。</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人生就此被设定,失去选择权利,试问十一岁的娃哪可能理性确定未来?村长的刁难和姐姐的怨恨,足以说明这块掉下来的馅饼份量。</p><p class="ql-block"> 胡三元进狱前语重心长,叮嘱好好学戏,她应承了。受牵连遭歧视,沦为烧火丫头,幸而被老艺人苟师收作徒儿,练出一身功底和传统绝活。时来运转,一出临时加演的旧折子戏《打焦赞》,惊艳众人。</p><p class="ql-block"> 确实,即使出人头地,但凡摊上事,她就口口声想回去放羊,这并非成熟的抉择,围城心理罢了,失去的皆成美好回忆。连口馍都混不上的苦日子,谁会从心底向往?不合常理。每每想打退堂鼓,一腔幽怨的姐姐挖苦,跟我换换?对比得多少有些矫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剧中藉人物一再声称不想唱戏、不愿当主角,表现一个似是而非的精神追求:终生在大山深处放羊的来弟,比付出艰辛努力的秦腔皇后忆秦娥,活得更快乐幸福。后者沾染世俗烟火,失掉人的自然天性,只是浮华名利。</p><p class="ql-block"> 这与18世纪法国启蒙学者卢梭的观点差不多,推崇原始纯朴,否弃文明进步。这种激进说辞当时就受到思想大咖伏尔泰的辛辣讽刺:我直立行走很多年了,回不到四肢着地的状态。</p><p class="ql-block"> 个体生命价值如何评判?为了对冲现代社会里的成功焦虑,有人以当下的快乐作为缓释剂。而现代文明的意义命题早已超出自然人,提升到社会层面。</p><p class="ql-block"> 且不说严酷的生存压力,作为少不更事的来弟,其还乡之梦满足一时的个人情绪价值;作为淬炼成角的忆秦娥,实现的是大众审美需求、剧团经济效益、传统文化延续等意义。拿不可同日而语的两种身份角色,在人生舞台上相提并论谈论取舍,有可比性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者,主角是在比较中确立的,没有配角无所谓主角,比如独角戏。没有楚嘉禾、龚丽丽的镜像对照,没了胡三元、苟师、花姨的鞭策培育,来弟不可能成为忆秦娥。他们之间不是红花绿叶、烘托陪衬的位置,而是相辅相成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人人都想当主角,在舞台上不成戏,在人生中没法活。现实境遇中,名利场上争强好胜的人性本能驱使下,谁都可能溢美作秀、粉墨登场,扮演有违本真的角色,一时或一生。这就是人生的舞台,浓妆淡抹,入戏程度不同罢了。舞台的生旦净丑贯穿整本,生活角色因时因地变脸反串。</p><p class="ql-block"> 看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自私贪婪的恶,从深层来说却有善的相对意义。无论哪个艺术行当和生活领域,遵守规则,凭才艺实力出圈,无可厚非。如都谦让靠边,康德认为将是一场灾难:甘于田园牧歌的满足生活,人类一切才华将被永远埋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婚姻也不是她的自主选择,被刘红兵死缠烂打娶到手,同样身不由己。换个角度来看二人关系,她像被仰望、被供奉的女神,男方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一次次遭拒,一次次没皮没脸凑上去,始终以她为中心打转转。谁占主动,谁居下风,一目了然。</p><p class="ql-block"> 不妨引用丰子恺一篇理发情景的有趣描写:看起来被剃者出钱雇用,剃头者受命做工;被剃者端坐中央,剃头者盘旋奔走。但适得其反:剃头者垂头任由摆弄,好像病人求医、罪人受刑,剃头者提起精神,像雕刻制作、屠户杀猪。剃头者为主人,被剃者为附从,白布裹身只露毛毛草草一个头,俯仰转动悉听尊便。</p><p class="ql-block"> 一旦成家,不再被台上的主角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定睛台下的柴米油盐,才发现理想和现实、艺术和生活的反差,对方并非那么完美光鲜。有了冲突,刘红兵一味谦让:离婚,秦娥说了算;给儿子治病,听老婆的。他拗不过妻子的执念,不要命地抓住一切赚钱机会,致使父子俩死于非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改编后,这个人物前后性格值得商榷。软磨硬泡疯狂追求的兵哥,和辛苦赚钱给娃治病的那个爹,不像是一个人。前半截说话办事差着火候,举止轻浮言辞夸张,喳喳呼呼不靠谱。经过几次风波,这人不离不弃,以行动证明,他是忆秦娥在坎坷世事中的保护神。</p><p class="ql-block"> 婚后产生矛盾,只因生了个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四处求医奔波,疲惫不堪的刘红兵想打退堂鼓,认死理的秦娥赌气自个儿扛。换个健康的宝宝,就能风平浪静过上安生日子?恐怕没那么容易。</p><p class="ql-block"> 二人的家世经历相去甚远,一个举手投足不乏纨绔作派,一个言谈举止透着没见过世面的稚朴,不是一路人。刘红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得手后,能把那份无条件的崇拜天长地久保持下去吗?不可能,天性习性早晚会露马脚。</p><p class="ql-block"> 剧中,山穷水尽蓬头垢面的他开着出租,啃吃生苦瓜,不知提神醒脑还是悬梁刺股,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成天把“碎碎的事”挂在嘴边的人,究竟靠什么承受这般苦难?小说中此人婚后果然靠不住,花天酒地另寻新欢,山河易改本性难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纵观全剧,女主坚持过这么几件事:第一,开蒙唱红之后,县剧团领导让青娥重回学员班,搬到她逃离的集体宿舍。青娥执意不肯,怕受欺负,苟师出来说话,留在伙房仓库栖身。结果被老色狼瞄上,差点得手,埋下有损清白的后患。</p><p class="ql-block"> 第二,坚持给儿子治病,不顾财力精力实际情况,给丈夫造成极大压力。曾几何时的花花公子,玩命打拼得没了人样,节衣缩食蓬头垢面,今非昔比判若二人。最后酿成惨烈灾难,自己也承受不起缓不过神来。</p><p class="ql-block"> 第三,不顾他人感受,罢演五年。沉寂休养的几年中,剧中没怎么披露她的内心感受,仅有几句旁白:痛悔不该演那出戏,平白无故死了人。她不止一次犯嘀咕,前边太顺,老天爷现在要一点点收回去。这种天意说,当然是无厘头的穿凿附会。</p><p class="ql-block"> 老戏台倒塌主要是年久失修,加上以身殉职的单团长为了等候领导和赞助商,在正戏前让演员不停地翻跟头,腾挪跨跳雪上加霜。可他不这么做行吗?钱权二字,是压垮戏台的主要外力重负。</p><p class="ql-block"> 忆秦娥没想城里的父子俩猝死,与自己的执念有何关系,尽琢磨玄玄乎乎的因果关系。说实话,除了秦腔表演,其他事情上说她瓜怂,没冤枉人,脑子确实不太灵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剧中旁白说她后来才明白,唱不出来是巨大的创伤应激,或许吧。那复出就是个人主动选择?非也。至少有四股力量驱使:一是舅舅胡三元的脸色态度,二是薛团长迫于剧团生存的期待,三是秦八娃为了新剧本的一再劝导,四是宋雨急切应考的委屈怨意。大家既担心她走不出阴影,也各有各的小九九。</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点是巨大直接的推动力,恩重如山的宋师傅为救她当场身亡,教其养女宋雨学戏的承诺成了生死之托,推卸不得,硬着头皮张口,撕开心理阴影的防火墙,浴火重生,她复活了。众人欢欣,为了名角,为了剧团,为了秦腔。</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忆秦娥要做生活的主角,首先不能轻易放弃戏台的主角,土了吧叽的乡下丫头,在干部子弟刘红兵面前的所有硬气傲气,无不基于此。一个人的事业成功不可能不影响到生活,亲情友情爱情都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人不可能存在于真空中,每个人都活在自然社会等诸多因素制约中,出生背景、基因天赋、生存环境、时代潮流等等,身不由己,无形而巨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主宰个人命运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说:“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的自由——不能被剥夺”。</p><p class="ql-block"> 首先,掌控可以把握的,放下掌控不了的;其次,发生什么事不由自主,但如何看待自己说了算;再次,不迎合他人期待,清楚自己在意什么;最后,看重选择心态和行动,不必在乎结果和看法。如此,可以说是相对意义上的人生主角,在思想精神层面。说到底,人只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帕斯卡)能否获得现实成功,天时地利,要看机遇。</p><p class="ql-block"> 此剧一个厚重主题是:只要秦岭在,秦腔艺术弦歌不辍,“吼透秦川”,实际上这是难以预测的。剧中提到跟上时代、戏曲改革的话题,并没具体展开,只是美好企盼和追求。流传千年的古老艺术,如何适应现代审美获得舞台观众,无疑是传统文化普遍的承续难题。剧中有句对话:只要有老人,旧戏就有人看。老一辈观众不复存在,台下还有人吗?</p><p class="ql-block"> 在AI查阅马蓝鱼的个人资料时,得知当年进京献演的剧目是《游西湖》,而她过人的绝活正是慢卧鱼和吹火,不禁想到生活原型的有无。倘有机会再回长安,我想好好听一出秦腔,在百年老剧院易俗社。</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