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难忘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的大年初二,天气特别的冷,院内新春旺火余烬未熄,但我们家却毫无半点年节喜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懂得时局动荡、也不懂的政治纷争,一介平凡妇人,心中唯一期盼,不过是患病的丈夫早日痊愈,平安归家。</p><p class="ql-block"> 实际上在我远赴北京串连期间,管涔林局的造反派已将父亲列为重点打击对象,大院内外大字报铺天盖地、贴满街巷。彼时父亲远赴京城就医,躲过了当面批斗,两派对立势力却借机肆意争斗,昔日安稳的林业大院,被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无端卷入运动的干部职工,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p><p class="ql-block"> 春节假期,众人返乡团圆,纷乱局势短暂平息。可元宵刚过,院内紧张压抑的火药味再度浓烈,恶意攻讦、无端构陷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公然叫嚣,要强行将在外就医的父亲押解回乡批斗。家人心急如焚,急忙寄信劝阻,叮嘱他千万不要归来。</p><p class="ql-block"> 接到家书,父亲毫无慌乱畏惧,只是平静地对护士王志明坦言:群众运动此起彼伏,诸多事宜亟待本人回乡澄清说明,即刻购票,我必须回去。</p><p class="ql-block"> 旁人苦苦劝阻,他依旧立场坚定:身正不怕影子斜,清白坦荡便无需躲避;若是自身有错,就算四处躲藏,终究难逃罪责。</p><p class="ql-block"> 毅然决然,父亲踏上归途。他的归来,让冰冷压抑、绝望无助的家,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面对满城风雨、无端迫害,父亲神色淡然、从容平静,仿若世间风波与己无关,依旧如常与家人闲谈家常,镇定自若,不怨不怒。</p><p class="ql-block"> 全家人日夜担忧的灾祸,终究还是骤然降临,来得猝不及防、残酷无情。归家不过五日,院内一名长期投机钻营、不抓生产、空谈政治、满口虚假论调的老干部,借着运动风口肆意报复。此人平日里便与父亲工作理念相悖、积怨颇深,此刻趁机落井下石,唆使妻子前往造反司令部诬告:旁人在外革命斗争,走资派竟在家安稳度日、逍遥自在。</p><p class="ql-block"> 恶毒谗言瞬间激怒狂热的造反派。锣鼓喧嚣、人声嘈杂,一群人蛮横闯入家中。历经世事风雨、胸怀坦荡的父亲,不等对方发难,便从容走出房门。众人强行推来平板小车,逼迫父亲坐上车游街示众。父亲执意步行前往,却遭到蛮横阻拦。</p><p class="ql-block"> 一同被押陪斗的,是父亲两位忠心秘书王殿魁、吴珍,二人无辜受累,被扣上莫须有的“保皇狗”污名。红卫兵粗暴地将写有“反革命修正主义”的沉重木牌,挂在父亲脖颈之上。我紧紧跟在父亲身后,沿着东寨长街,走完屈辱漫长的游街之路。</p><p class="ql-block"> 父亲眼中没有半分怯懦悲伤,只有烈火般炽热、利剑般凛冽的怒火,铮铮傲骨,藏于眼底。</p><p class="ql-block"> 游街过后,众人被押至东寨公社露天批斗会场。面对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批斗者,父亲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让这群不学无术、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投机分子无言以对、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他们粗暴扭曲父亲双肩,肆意羞辱殴打。这般卑劣行径,彻底激怒围观百姓,深夜时分,愤怒民众以石块击碎造反派“鬼见愁”司令部窗户,无声伸张正义。</p><p class="ql-block"> 一场又一场大小批斗接连不断,无休止的羞辱折磨、身心摧残,早已让重病缠身的父亲不堪重负。进食困难、日夜难安,钢铁一般的意志,也扛不住这般毫无人性的轮番迫害。身患癌症的剧痛日夜纠缠,彻夜难眠、痛不欲生。</p><p class="ql-block"> 新一轮残酷批斗大会如期而至。此时父亲双肩麻木僵硬,四肢剧痛难忍,连穿衣起身都异常艰难。丧失人性底线的造反派,全然不顾病人体弱濒危,粗暴掀开被褥,强行将卧床不起的父亲拖拽、架往批斗现场。</p><p class="ql-block"> 一生清贫简朴、恪守尊严、格外注重仪表风骨的父亲,尊严被肆意践踏。我于心不忍,慌忙在会场为他穿戴衣物,造反派依旧蛮横逼迫他笔直站立。豆大冷汗顺着父亲惨白冰冷的脸颊不断滑落,不堪折磨的他轰然倒地,当场昏迷。</p><p class="ql-block"> 悲愤交加的我厉声怒吼:你们不要欺人太甚!</p><p class="ql-block"> 现场疯狂口号震天作响,恶毒咒骂直指父亲与家人。昏迷之际,父亲拼尽最后力气紧紧攥住我的手。我无比清楚,深陷疯狂迫害之中,他最牵挂、最害怕的,是无辜的儿子遭受牵连伤害。</p><p class="ql-block"> 批斗大会毫无人性、依旧继续。倒地昏迷的父亲口吐白沫,我失声痛哭、心如刀绞。绝望之中我甚至心生执念,若有炸药火种,甘愿与这群丧尽天良、泯灭良知的恶徒玉石俱焚。</p><p class="ql-block"> 危急关头,宁武县武装部副政委杨育海不忍目睹惨状,毅然起身离场,以强硬态度制止闹剧,这场残酷批斗才草草收场。三叔含泪冲进会场,背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匆匆归家。</p><p class="ql-block"> 经此致命摧残,父亲身体急剧衰败恶化,四肢剧痛难忍,身形消瘦枯槁只剩一副骨架,言语断续、气息微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p><p class="ql-block"> 持续批斗必将酿成人命惨案,心虚畏惧、不愿承担罪责的造反派,又想出更为阴毒卑劣的手段。他们用厚厚大字报糊死家中所有窗户,屋内不见一丝阳光、空气闭塞污浊;又在宅院私自安装高音喇叭,整日嘶吼叫嚷、噪音刺耳如鬼哭狼嚎,日夜不休,一家人彻夜难眠、备受煎熬。</p><p class="ql-block"> 无休止迫害叠加重病剧痛,父亲病情一日重过一日,食欲锐减、日渐衰竭。只要喇叭声响,便冷汗直流、浑身颤抖。曾经顶天立地、坚毅刚强的硬汉,被病痛折磨得在炕上来回翻滚,普通镇痛药物早已毫无药效。全家手足无措、心急如焚,却毫无反抗之力。 </p> 这一天,二姐夫继父马德山专程从马家庄林场赶来探望,眼见父亲痛不欲生,于心不忍,悄悄辗转寻来少量鸦片土,低声劝慰,以此缓解剧痛。乱世绝境,实属无奈之举,全然一片好心善意。
重病剧痛缠身的父亲,却断然拒绝。他强忍剧痛猛然坐起,语气严肃坚定:老马,这是毒品违禁之物,我身为共产党员,坚守纪律底线,岂能触犯规矩、败坏气节?
说完便将药包狠狠掷于地上,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一番好意惨遭拒绝,马德山颜面难堪、窘迫不已,默默拾起药包黯然离去。
当夜,父亲疼痛愈发剧烈难忍。母亲埋怨他太过固执不近人情,父亲却毫无悔意,铮铮表态:就算疼到极致、熬到离世,也绝不做违反党规党纪、丧失初心底线的事情。
没过几日,县医院大夫周官官登门探望。身材矮小的他,心怀悲悯良知,不顾时局风险,随身携带诊疗器械,细心检查、紧急注射药剂,短短片刻便止住难忍剧痛。
母亲疑惑询问药效奇特的药剂,周官官坦言,此为吗啡特效止痛针,癌症剧痛唯有此药可用,属于严格管控特供药品,每位医师每月仅有两支开具额度。说完,他毅然将仅剩另一支也留给父亲。
疼痛缓解之后,父亲精神稍有恢复,娓娓讲述革命岁月过往。一生坚守信仰、赤诚向党,即便深陷绝境、受尽冤屈,依旧对革命初心坚定不移,那份纯粹执着,令人动容震撼。
次日病痛再次袭来,我劝说父亲用完最后一支特效药。父亲却执意节省隐忍:仅剩最后一针,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易使用。
此后漫长一个多月,父亲强忍极致痛苦,超剂量服用普通止痛片,硬扛病痛折磨,绝不滥用稀缺特效药。
林局医生如实告知,没有麻醉镇痛药物,父亲已然撑不了多久,唯有前往省卫生局特殊审批,才能获取救命药剂。
背负全家期盼与希望,我孤身远赴太原为父求医寻药。彼时省城局势比故乡更加混乱无序,机关瘫痪、无人办公。幸得表叔丁国鸿相助,辗转找到林业厅,依托父亲旧日友人关系,艰难开具革委会介绍信。
卫生厅同样一片混乱,原有办公体系全面瘫痪。我周旋于工人造反派头目之间,小心翼翼、多方周旋,费尽口舌辗转奔走,才艰难获批拿到十支吗啡、四十支杜冷丁,连夜赶回宁武。
短短三天奔波,父亲病情再度急剧恶化,滴水难咽、濒临垂危。特效药剂注入体内,奄奄一息的老人终于能够在搀扶下勉强坐起。面色苍白依旧,语声却铿锵有力。
为驱散家中压抑绝望的沉重氛围,父亲强撑病体,面带笑容闲谈过往、诉说家常,畅谈国家前路与未来光景。
他始终坚信:所有艰难困苦都只是暂时阴霾,终会雨过天晴、云开雾散。无论遭遇何等冤屈迫害,永远相信共产党,世间公道常在,天下善良之人长存。
乱世沉浮,风雨磋磨,历经冤屈批斗、病痛绝境、人情冷暖,方知何为患难真情,何为初心不改,何为风骨长存。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