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同华严寺记

孙建平

　　孟夏时序，风日清和，古城大同槐叶新绿，柔光漫洒街巷，我携老伴缓步走入城西南隅的这座闻名遐迩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华严寺。循着寺院步道，依序遍览天王殿、普光明殿、上华严大雄宝殿、华严宝塔、下华严薄伽教藏殿、罗汉堂、观音殿七处殿宇，沉浸式品读辽金营造文脉，静享相伴游园的悠然时光。

　　这座契丹皇家古寺一反汉地佛寺坐北朝南规制，整体坐西朝东，契合辽人拜日习俗，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中评述：大同华严寺集辽代原构木作、金代殿堂形制、契丹民族造像审美于一体，是北方辽金佛寺营造体系最完整、价值最高的遗存，亦是游牧文明与中原古建技艺相融的典范之作。

       首入山门，便是华严寺的天王殿，殿内清幽静阔，大块青灰石板铺就地面，仅两只明黄软垫拜席置于堂中，寥寥陈设更衬得殿宇肃穆沉静。殿内高台之上分左右两组，端坐四大天王泥塑，两两相对，造像体量雄浑，衣甲彩绘层次饱满，山石状青绿色基座纹理苍劲古朴。左侧台座二尊，北方多闻天王青面虬须，头戴蓝顶宝冠，胸腹兽首吞肩铠威严逼人，一身金红战袍层层垂落，一手紧握白绫宝伞，稳坐石台，神态肃然；身旁东方持国天王面容温润白皙，金甲衬墨绿长裙，双腿闲适盘坐，怀中横抱琵琶，眉眼平和柔和，尽显调和世间的温厚气韵。       对面台座分列另外二尊，南方增长天王肤色沉黑，头顶赤金冠冕，一手横持长剑，衣袍红绿相间，自带护持正法的凛然气场；西方广目天王赤面威严，头生弯月形角饰，甲胄鎏金繁复，一手轻捏宝珠，神态沉稳，寓意静观万方。四尊天王坐姿松弛大气，铠甲、飘带褶皱写实流畅，融合北方辽塑雄浑厚重与清代泥塑细腻的上色技法，殿顶层层叠叠彩绘木构斗拱整齐排布，后墙素净无繁杂壁画，一侧木格窗透进柔和天光，落在塑像衣甲鎏金纹路之上，光影错落，禅意悠远。      辞别天王殿前行，花木掩映间便是普光明殿，此殿为当代复原辽代形制大殿，复刻原汁原味辽式营造工艺，整座大殿体量方正，檐下斗拱硕大雄健，木构件原木原色，无繁复浮华彩绘，榫卯咬合严丝合缝。         殿内八角穹顶藻井层层嵌套，层层收分，不用一钉一铆，极尽小木作匠心，正中供奉金身毗卢遮那大佛，莲台雕花繁复精致，背光描金缠枝纹样古雅雅致，两侧胁侍菩萨身姿端凝，璎珞垂坠灵动飘逸，四壁彩绘佛传壁画色调温润柔和，线条承袭唐风气韵。          老伴驻足殿前细看木构肌理，我轻声与之闲谈，梁思成考证辽代礼佛大殿，素来推崇方正开间、大斗拱、深出檐的营造手法，普光明殿完美复原辽代礼佛殿堂空间格局，复原技艺精准考究。        殿内香案整齐摆放满篮盛放的牡丹，景泰蓝供瓶五彩鎏金，雕花铜木鱼置于殿前景处，鱼鳞卷浪纹路细腻流畅，不少游人屈膝跪拜，香火清浅萦绕整座殿宇，静谧祥和。          穿过葱郁林荫，行至上华严寺核心区域，先在山门石阶留影，红底鎏金巨匾高悬檐下，上书“上華嚴寺”四字，匾额边框镂空雕刻万字回纹，檐下双层透雕木作繁复玲珑，双龙缠牡丹层层叠叠，深雕透刻尽显清代小木作巧思，青灰古木梁柱饱经风霜，油彩褪淡却风骨犹存，朱红大门敞开，游人往来穿行，古寺气韵扑面而来。

　　进入上华严寺，殿门两侧还分立两尊巨型忿怒金刚护法，赤红火焰纹背光盘旋周身，怒目圆睁、齿牙毕露，面部肌理刻画极具张力，袒露紧实健硕的胸膛，彩带红绿白三色飞扬缠绕，宽大赤足重重踏伏各类小鬼，身下妖物神态惊惧扭曲，有的仰面抬手苦苦求饶，青灰肌肤搭配破败衣衫，每一处肢体、衣褶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拾级登临青石月台，金代原构大雄宝殿巍然矗立，门楣上下两块古匾，上方书“大雄寶殿”，下方“調御丈天”四字古朴沉厚，檐角一对完整留存的金代琉璃鸱吻色彩斑驳依旧气势逼人，黄绿釉料历经八百载风霜，兽首张扬威严，是国内现存为数不多的辽金琉璃原物，殿前一尊多层铸铁焚炉古色苍然，镂空楼阁纹饰布满岁月锈蚀，与朱红夯土殿墙、灰瓦飞檐相映成景，不少游人驻足举机，定格这座金代大殿的恢弘轮廓。       此殿金天眷三年重修，为国内现存体量最大辽金佛殿，面阔九间，单檐庑殿顶，整面殿身以素红夯土墙面围合，巨硕辽式斗拱整齐排布于檐下，木构件粗重敦实，完美印证梁思成所言辽代木构斗拱占立面近三分之一的营造特征。        步入殿内空间开阔寥廓，粗大红木立柱擎天而立，撑起繁复彩绘木构顶棚，殿内佛台分列金身诸佛，主佛身披鎏金袈裟，双手结印端坐繁复雕花莲台，背光满饰缠枝瑞兽描金纹样，红绿蓝彩漆层层叠叠，侧边立佛衣袍金粉斑驳，尽显古塑厚重质感，佛像莲台基座多层雕花，青、红、金三色彩绘交错，两侧侍立彩塑菩萨宝相端庄，衣袂垂落舒展。

　　殿壁八百余平清代沥粉贴金壁画完整无损，诸佛天龙、祥云瑞兽排布连绵，色彩沉稳厚重，笔法兼具辽金豪放与清代细腻。殿内香火清浅，轻风穿殿而过，消解初夏暑气，二人缓步慢行，静心感受这座国保古殿的沉静气场。

        逛罢上寺，沿青石步道北行，苍松环绕之中，巍峨华严宝塔映入眼帘，这座四十三米高三层纯木楼阁塔，全塔榫卯搭建，无一颗铁钉，是辽式木塔经典形制。塔基白石围栏雕刻万字回纹、莲纹吉祥纹样，汉白玉小桥连通塔门，三层飞檐层层上收，檐下满布辽式硕大斗拱，层层叠叠承托飞檐，青灰筒瓦覆顶，檐角垂挂铜铃，风过铃音清越悠远。三层檐下分悬金字匾额，笔法沉厚古拙，塔身木窗通透雅致，原木梁柱纹理温润古朴。

　　拾级登塔，底层地宫静谧幽深，鎏金舍利佛塔安坐莲台，佛光温润肃穆；登顶凭窗远眺，初夏晴空之下，大同古城红墙黛瓦铺展连绵，古寺殿宇错落，街巷烟火安然，古今城景相融，岁月静好尽在此间。

      下山华严宝塔，穿林荫曲径，便抵达下华严寺，核心薄伽教藏殿为辽重熙七年原建古构，黑底蓝漆“薄伽教藏”古匾悬于正门，木匾边角风化斑驳，两侧竖排小字记载重修始末，这座辽代原生殿堂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核心瑰宝之一，为全国仅存八座辽代原生木构殿堂。       梁思成实地勘察后将此殿奉为辽代艺术双绝：其一为殿内沿墙排布的三十八间天宫楼阁藏经壁藏，小木作精巧绝伦，十七种斗拱、三十七式雕花栏板，复刻《营造法式》制式，堪称海内小木作孤品；其二为殿内二十九尊辽代原装彩塑，三世佛端坐正中，胁侍菩萨百态温婉，镇馆之宝合掌露齿菩萨眉眼含笑，露齿嫣然，体态丰盈柔美，衣袂流云婉转，被称作东方维纳斯，一众辽塑面容鎏金斑驳，眉眼温婉灵动，摒弃后世刻板制式，骨肉写实，神情鲜活，糅合契丹审美与中原泥塑工艺，独一无二。     出下华严寺主殿，毗邻即是罗汉堂，堂内规整排布十八尊清代泥塑罗汉，造像百态各异，无一雷同，或闭目禅定，或颔首悟道，或开怀豁达，或凝神观心，泥塑肌理质朴，袈裟配色古朴淡雅，匠师刻画神情入微，眉眼神态、肢体姿态各有风骨。堂内采光柔和静谧，隔绝寺内游人喧嚣，清净悠然，适合静心驻足，感悟禅意，相伴缓步穿行其间，心绪愈发平和恬淡。       游园终至观音殿，殿宇小巧雅致，清雅内敛，不同于前殿殿宇的雄浑大气，殿内供奉白衣观世音坐像，菩萨慈眉善目，手持净瓶，温婉慈悲，周身祥云环绕，造像温润柔和。殿内素简干净，香案清雅，窗外槐枝探入，绿荫映窗，初夏清风穿窗而入，自带草木清香。殿侧楹联禅意悠远，光影恬淡，褪去一路游览的喧闹，只剩安然静谧，适合静坐小憩，放下尘心。

       日影西斜，初夏暖阳变得柔和温润，槐香漫遍整座古寺，我与老伴缓步返程，走完一寺七殿，这座承载辽金文脉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护法威严的天王殿，到禅意清净的观音殿，看过辽金木构风骨，赏过千年泥塑丹青，听过木塔铃音悠悠，读懂梁思成笔下辽金古建的营造风骨，一寺千年，岁月安好，两人同行，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