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诗碑》里的张浚

郑州张世科

　　在河南开封朱仙镇岳王庙里，有一通岳飞书《送紫岩张先生北伐诗碑》。这首诗气势磅礴，极具感染力，是岳飞诗词中展现豪迈风格的代表作之一。这里的“紫岩”指的是南宋初被称为“中兴之佐”的张浚，字德远，号紫岩先生，四川绵竹人。是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张栻的父亲。其实这样内容的碑刻并不仅仅局限于朱仙镇岳王庙里。据不完全统计，该碑现存6通，分别存于河南汤阴岳飞故里、开封朱仙镇岳飞庙，浙江杭州岳王庙、江苏徐州凤冠山、山东济南原府署、宁夏银川中山公园里。

　　宋高宗绍兴四年(1134)，金兀术和伪齐汉奸刘豫的军队联合南侵，张浚被任命为防守长江的统帅。这时，岳飞率领的军队也参加了防御战。当张浚出发到前线督战时，岳飞写下了这首诗替他送行，期望张浚能够早日收复失地，统一神州，字里行间充满着浓厚深沉的爱国主义情感。这首赠诗是铁血忠魂的铿锵誓言，亦是宋金对峙年代里，主战派将帅同心戮力的精神写照。字字皆是收复故土的赤胆忠心。

　　其实这首诗的主角张浚绝对是值得一书的。张浚是南宋初年核心政治、军事人物，是深孚众望的主战派代表；他领导、组织岳飞、韩士忠、李显忠等将领与金人开展了一次次殊死战斗，公认是南宋抗金、抵御外侮的一面旗帜。他多次让进攻的金军吃败仗，金国开国功臣完颜宗翰独怕张浚，他在要出兵时，先打听张浚在哪里，他说：“自吾入中国，未尝有敢撄吾锋者，独张枢密与我抗。”

　　张浚识人眼光独到，提拔贤才，培植抗金力量：他破格提拔了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等一批抗金名将。尤其是对吴玠的重用，使其得以在和尚原、仙人关之战中大败金兵，遏制了金军入川的势头，保住了南宋的西部屏障；扶持重用岳飞，才有了日后 “岳家军” 成为抗金主力。他所培植的军事力量，是南宋能够与金国长期对峙的关键。在北宋的半边废墟上重建的南宋，是一个非常虚弱的王朝。金兵频繁发动的大规模南侵，使它长期面临着覆亡的严重危机。张浚都督前线后方的一切事务，他在川陕苦心经营四年，宋军的英勇进攻和顽强防守，打乱了金兵的战略部署。金兵主力兀术部被迫调离左右全局的江淮战场，不仅被牵制于西北战场，极大地削弱了金兵对江淮战场的冲击，为南宋朝廷争取到喘息整顿的时间，也有效地保障了南宋东南半壁江山的安全；在政治层面，他试图整顿吏治、加强中央集权，以稳固偏安的南宋政权。

　　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浚的执政生涯中，也存在一些决策失误与处置失当之处。比如富平之战的战略误判，导致宋军损失惨重；淮西兵变的处置不当，加剧了军队内部的不稳定；更值得惋惜的是，他与同为主战派的赵鼎长期不和，二人在治国方略、军事部署上分歧严重，陷入了长期的党争之中。这种内部纷争，不仅消耗了南宋有限的政治资源，更干扰了抗金大计的推进。尤其在宋高宗始终摇摆于“战”与“和”之间的微妙局势下，二人的矛盾更是给了主和派可乘之机，成为抗金大业的阻碍。然而，即便如此，张浚的功绩依旧瑕不掩瑜。后世对他的评价，多是赞誉与推崇。《宋史》曾评价他：“时论以浚之忠大类汉诸葛亮”，将他与诸葛亮相提并论，足见其忠贞不渝的品格。宋高宗、宋孝宗两位皇帝也对他大加称赞，宋高宗言：“有才而能办事者固不少，若孜孜为国，无如浚”；宋孝宗则称：“浚总中外之政，几事丛委，以一身任之，朕倚公如长城”，将他视为国家的栋梁支柱。

　　鲜为人知的是，张浚不仅是一位运筹帷幄的抗金名将、兢兢业业的治国贤臣，更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宋史·张浚传》记载：“张浚对于《周易》钻研得很精深，著有《易解》及《杂说》十卷，对《书》《诗》《礼》《春秋》也都有注解，凡十卷，奏议二十卷。他的学术著作颇丰，且涉猎广泛，对儒家经典的研究尤为精深。

　　正因为张浚坚决抗金，被主和派视为眼中钉，几次被弹劾遭贬。建炎三年,扈从统制苗傅、刘正彦为了打击勤王活动，派人刺杀张浚。刺客敬重的张浚的人品与才干，不但没行刺。反把内情告知他，还让他小心提防。此后数年中，由于秦桧及其党羽当道，张浚长期遭受迫害，被闲置于地方达20余年。张浚罢官的二十年,宋史是这样记述的:“浚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隆兴北伐、英雄遗恨 ”张浚在宋金矛盾尖锐的战争年代，抱定抗敌复国的宗旨，为捍卫民族利益和挽救国家危亡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他的忠贞不渝的爱国精神和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无疑是值得称道的。

　　岳飞《送紫岩张先生北伐》一诗，历来评价很高，但也存在一些关键争议。最大的争议在于，它很可能并非岳飞原作，而是明人伪托的。疑问之一是出处不明：岳飞之孙岳珂编纂的《鄂王家集》未收录此诗，在宋元其他文献中也毫无记载。疑问之二是首次出现太晚：它最早出现在明朝中期的诗集中，距岳飞已隔三百多年，来历非常可疑。疑问之三是内容与对象错位。最关键的一点，诗题中的“紫岩张先生”指主战派重臣张浚。张浚在历史上确实驻防过北伐前线，但朝廷给张浚的正式头衔是“都督”，并非“宣抚使”。诗里却说“自宣抚使召还归朝”，这与史实完全不符。岳飞作为当朝重臣，几乎不可能在这种严肃的送别诗中写错对方的关键官职。基于以上疑点，宋史大家邓广铭等学者及《全宋诗》都认为，这首诗是明朝人根据历史故事和情感需要，假托岳飞之名创作的。所以，我们既可以把它当作一首优秀的文学作品来欣赏，感受其中蕴含的、千百年来一直激励人心的爱国精神与英雄气概；但若要进行严谨的历史研究，则必须清楚，这大概率不是岳飞本人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