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端阳风，岁岁清平意

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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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端阳风，岁岁清平意

仲夏长风穿越大漠，拂过阴山南麓的田垄屋舍，远及黄河古渡。江南端阳多烟雨温婉，龙舟竞渡、荷塘清冽；而塞外的端午，自带着北方大地独有的坦荡与清朗。这份根植于厚土、成形于走西口移民、沉淀于岁月的节俗，一户人家的端午礼序，正是整片塞外乡土端午风貌的生动缩影。它是先民落地生根的人间烟火，是数代人接续守护的家风礼序，更是汉蒙邻里相守共生、此后再难复刻的乡土记忆。

塞外端午的清晨，总始于带露的艾草。天色微熹，薄雾漫过四野，早年这片塞外村落里，家家户户都循着古俗踏露采艾。年少时每逢端午，我总跟着奶奶去往地头，看她俯身蹲在田埂间，指尖轻掐带露的艾株，动作轻柔虔诚，不伤根系、不折枝叶。细碎露水沾湿袖口裤角，清雅的草木香气漫在晨雾里，轻轻落在我稚嫩的肩头。奶奶常说：端午采艾，取的是纯阳正气，心存敬畏，方能护得家宅安宁。儿时不懂其中深意，只记得微凉的晨露、清润的艾香，还有奶奶沉稳温柔的背影，成了我对端阳最刻骨铭心的初始记忆。

归家之后，一整套古老的端午晨礼便缓缓启幕。择长势齐整的艾草扎束，细细整理码放，留作配符贴门之用。收拾妥当艾草，奶奶端坐案前，分头打理两套各司其职的端午礼器：彩纸编符、五色丝线搓绳，佩戴粘贴的章法界限分明，一丝不乱。

先编彩纸符，是独属于塞外的端午特色。取宽窄长短各异的彩纸条，层层叠折插绾成方正坯形，再拼接组合成各式祈福符样，每一道折边都细细压实，务求造型周正利落。编符最耗眼力，奶奶拼贴细碎处时常抬手揉一揉酸涩的双眼，轻声叹一句：老眼昏花了，稍作歇息便再度俯身收尾，数十年的手艺始终未曾生疏。将彩符裹束艾草，一同贴在院门、家门与窗户上，再把红纸剪就的昂首雄鸡贴在艾符下方，雄鸡破邪镇五毒，借艾草纯阳之气搭配符篆纳祥，镇守宅院、祈佑平安。这般束艾贴符、红纸镇宅的讲究，并非独我一家，而是阴山脚下塞外村落代代沿袭的端午旧俗，藏着塞外人家共有的祈福心愿。

五彩丝线反复揉搓绞拧，编成绵长的长命绳，纹理密实，五色鲜丽，藏着驱邪纳福的老讲究。待绳线搓好，奶奶便会唤过家中孩童，小心翼翼将彩线轻轻缠在我们的手腕、脚腕之上，一圈圈绕得松紧相宜。一边缠绕，一边低声念起端午老话：“五彩长线绕手脚，百病不侵灾祸消；艾符贴门纳吉气，岁岁平安长得高。”绵软的彩线贴着肌肤，伴着老人温和的念叨，把祛病辟邪、祈福康健的心愿，一圈圈系在了孩童身上。

更有手巧人家，用各色小花布块，内装五谷做成迷你小簇簇，挂在大人孩子衣襟的扣子上，既是装饰也是护佑。

仪式次第铺展，随后烧煮艾水为家人洗手洗面，温热汤水抚过肌肤，洗去尘烦杂绪，祈愿一年顺遂安康。朴素的土屋院落间，仲夏的生机与端阳的祈愿，就这样稳稳定格在寻常烟火里。这套从容规整的仪式，奶奶守了大半辈子，后来也慢慢传给了母亲，一家人恪守的端午仪轨，亦是塞上乡土民俗代代流淌的鲜活脉络。

奶奶在世的年月，是这片塞外村落最热闹温存的时光。彼时汉蒙杂居，邻里相依，烟火相连。端午前后，隔壁蒙古族额吉总会端来一碟自制的奶皮子、奶酪，醇厚乳香漫过土墙院落；奶奶也会回赠蒸好的黄米凉糕、粽子及新采的艾草，彼此闲话农事节气，互道端阳安康。邻里之间礼尚往来、风俗相融的温情，更是塞外端午独有的人文底色，让一方节俗多了民族相守的温润格局。

只是山河流转，人事终有聚散。岁月更迭，草原乡邻逐水草而居，牧民陆续北迁阴山以北的茫茫草原。那方旧布头巾，是蒙族老额吉临别时相赠，奶奶传给母亲一直珍藏至今，每逢端午，她总会轻轻取出晾晒，以此留住那段山野相融、人情互暖的旧时光。

昔日隔墙笑语、互赠吃食的热闹渐渐消散，汉蒙邻里共生共暖的端午烟火，终究定格成奶奶那一代人独有的绝版记忆。此后岁岁端阳，村落日渐清寂，族群风俗的交融不再像往日那般鲜活，唯有自家小院，还执拗守着祖辈留下的全套礼序，在日渐淡远的乡土风俗里，守着塞外端午不曾褪色的精神底色。

乡邻聚散自有时序，可祖辈传下的端午吃食手艺，始终在自家烟火里代代相传。母亲包黄米粽子、做黄米凉糕的方法、火候与工序，都是过门后跟着奶奶耳濡目染习得。

塞外不产糯米，当年走西口的先民就地取材，以本地黄米入料，软糯细密，自带山野清香。而今南北物产互通，白净软糯的糯米，也顺着商贸烟火走进塞外人家，成了端午餐桌上另一番别样风味，黄、糯米香相融，更是岁月流转里风物交融的温柔注脚。就地取材、顺应水土的吃食智慧，也是整个塞外端午最朴素的地域印记，是移民族群扎根塞外的生活写照。

每到端午，灶房蒸腾的热气里，总能看见母亲手把手教妻子打理食材的身影。妻子初学时总把粽叶裹得太紧，黄米从缝隙里悄悄探出头，母亲便笑着用沾满黄米的手指替她拢好边角。从前我只当作寻常节俗，此时望着氤氲雾气里层层重叠的身影才恍然懂得：这些看似重复的工序，从不是刻板的条条框框，而是一代代口传心授的温柔。奶奶的经验藏在火候分寸里，母亲的细致融在举手投足间，一枚粽、一块糕，收纳着迁徙族群漂泊的牵挂，沉淀着世代扎根安居的安稳，是我们落脚塞外最质朴的乡土根脉。

岁月无声，万物皆有老去的痕迹。从前岁岁踏露采艾、事事亲力亲为的奶奶，早已归于黄土。而母亲的衰老，也在某一个端午骤然落在眼底。往年编彩符、打理长命线，她总能做得整齐周正，可那一年端阳，我看见她捏着彩纸的指尖微微发颤，反复比对修整，边角依旧难以齐整。她轻轻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扶着桌沿缓缓起身，低声叹道：“年纪大了，眼力不济，往后这些礼数，该交给你们了。”

也是从那年起，家中繁杂的端午礼数，正式交由我与妻子一一承接。妻子跟着母亲慢慢承袭古法，编符束艾、搓捻五彩长命缕，事事沿袭老一辈细致周全的规矩，不省工序、不减仪式。起初她总把彩线缠得太松，孩童腕上晃荡着滑落，母亲便握住她的手，教她感受那份松紧相宜的分寸。待到端午清晨系线之时，也学着当年奶奶的模样，轻柔地将彩线缠在晚辈腕间，把藏在丝线里的祈福心意静静延续。而我接过了踏露采艾的差事，每一个端午清晨，独自踏着晨雾走向田垄。指尖触碰到带露的艾株，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抬手的姿态、心底的虔诚，竟与多年前的奶奶悄然重叠。长风掠过田埂，岁岁光景如常，我终于读懂：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宏大空洞的口号，只是一代人静静接过另一代人的烟火与念想。一户人家的坚守，何尝不是整片塞外乡土风俗存续的微小希望。

只是时代风起，旧俗难抵流年。如今乡野少年大多奔赴城市求学务工，快节奏的生活里，少有人愿意静下心体悟古老节俗的深意，更难有人沉下心研习这些繁琐细碎的仪式。编符搓线、系绳贴符渐渐被视作陈旧老套，踏露采艾的虔诚也慢慢少人懂得。街巷之间，多数人家到集市上买成品的符鸡艾草，已成寻常。

放眼空空落落的街巷，邻里院落多归于寂静萧然，唯有我家依旧岁岁贴自编制艾符，红纸雄鸡灼灼鲜亮。在整片村落的松弛与淡忘里，我们固执地守着全套古老礼序，并非一味守旧偏执，只是深知：这些看似细碎的仪式，从不是多余的形式，而是祖辈留给后人的精神念想，是漂泊之后落地生根的安稳，是岁岁年年心头不变的归处。

阴山横亘如故，护着塞外岁岁端阳；黄河滚滚不息，载着移民烟火代代绵长。奶奶那一代的满堂温热、汉蒙邻里相守共生的绝版温柔，终究随风远去，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唯有门上艾符年年新，红纸雄鸡岁岁艳。长风穿过空落街巷，掠过田垄烟火，静静流经数代人的端午岁月。那些藏在艾草、门楣符篆、腕间长绳与黄米清香里的礼序与温柔，历经人间聚散、看过世事无常，依旧稳稳扎根在塞外的烟火深处。小家的端午坚守，映照出塞外大地不曾消散的端阳风骨，岁岁年年，守着一方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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