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54）沉舟侧畔

东篱听雨

一轮望月高高挂在天边的黑幕上，周围的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夏日的晚风轻轻掠过了鱼塘水面，吹起了粼粼波纹，凉意里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水草清香，这一番景色足以驱散白日里萦绕不散的煤烟味与办公室里的压抑沉闷。

三人顺着青石铺就的农家小径缓步前行，脚下石板被暮色浸得微微发凉。路边草地里的蟋蟀叫声随着人的脚步落下而销声匿迹。远离了市区大街上的车水马龙的喧嚣，听不到半点市井里的繁杂嘈闹，只有塘间蛙鸣此起彼伏，错落有致，衬托得这座隐于村落深处的小院愈发幽深私密。也难怪银锁刻意把用餐的地点选这里，这般隔绝世俗，远离凡尘的地儿，最适合张局和李默这些平日里不得不装作清高的高管公职人员，谈一些台面上不便谈及的人情世故。

银锁一路躬身引路，步子放得缓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二层最里侧的雅致包间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清茶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房间装潢简约古朴，没有城里大酒店的豪华奢靡，一应实木桌椅、素色窗纱，墙角点缀着几盆青翠的凤尾竹，低调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用心布置。

窗外正对着的那片鱼塘，暮色四合，云水朦胧，跟包房的软硬件布置浑然一体。“张局，您一路辛苦了，快请坐。”银锁连忙上前拉开主位座椅，动作恭敬却不卑微，不远不近，进退适度。“这地方僻静，没人打扰，今晚您尽可能不要谈那些忙不完的工作，更用不着赶追进度赶时间，安安稳稳歇一歇，喝点小酒开开心，解解乏。”

张慎局长随后缓缓落座，目光随意扫过窗外的水景，眉宇间累积的疲惫也散去了几分。连日来全省煤矿安全整顿的高压态势，堆积如山的隐患整改文件，煤矿参差不齐的整改情况，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那些遗留多年的设备老化、巷道陈旧问题，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治，如同埋在地下的暗雷，时时刻刻悬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李默在侧位轻轻坐下，姿态端正谦和，依旧带着职场里一如既往的审慎拘谨。自打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以来，集团上下人人自危，各个煤矿停产整顿，层层加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好在鼎峰煤矿基础较好，稳扎稳打，守住了安全与产量的双重底线，成了整个集团公司隐患最少，标准化程度最高，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典型。可越是站在闪光灯底下，李默心里越是清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鼎峰的煤矿亮眼的成绩，替张慎局长稳住了局面，但也无形中遮挡了不少人耀眼的光芒，不用问暗地里早已埋藏了不少嫉妒与算计，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提起来说事。

俊秀靓丽的两名服务员轻步进了包间，麻利地摆上茶具、冷盘，精致的四个凉菜摆盘有序，看起来都是本地少见的山野特色，荤素相宜，色香味俱佳。银锁站起身来亲手执壶，将沸水倒入茶壶，瞬间茶香四溢。他先给张慎斟了多半杯清茶，接着再给李默添上，最后才轮到自己，礼节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张局，我就是个大半辈子做生意的粗人，不懂场面上的条条框框，但也知道您最近非常辛苦。”银锁语气诚恳，没有刻意的阿谀奉承，似乎每句话都贴合领导的心。

“煤矿这个特殊行当，拼的是责任心，扛的是千斤重担，咱整个晋北矿业集团公司，大大小小几十个公司十几座矿井，数十万职工的安危、生计都压在您一人身上，换谁也顶不住这没日没夜的操劳。今晚您只管放松，您和李默矿长难得聚一次，尽情地喝，放开了说。”

这番话不攀权、不功利，精准戳中了张慎连日积压的那块心结。这些天，会上会下身边所有人见了他，张口闭口尽是听腻歪了的安全生产、整改进度、产量指标，还有公事公办的冰冷条文，很少有人知晓他深夜伏案的焦虑，又有谁能体谅他进退两难的窘境。

此刻银锁一番朴实通透的话，反倒让他心头一暖。张慎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愉悦：“还是银锁通透，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外人只能看见集团风光、职位体面，谁都不知道这顶乌纱戴得有多沉重和危险。安全无小事，可咱们大多是老矿，积弊数十年，很多问题根深蒂固，想彻底根除谈何容易，我们每天坐的哪里是铁交椅，简直就是一个个炸药包。”